京城追兵被打残抬走的当天下午,风声便炸了。
县衙被上头严令施压,一纸公文下来,要求全城搜捕“逆党余孽”萧惊渊,但凡知情不报者,同罪论处。差役倾巢而出,挨家挨户盘问,街巷口都贴满了海捕文书,画像虽不甚像,却也一眼能认出是他。
街坊们虽感念李家倒台的情分,也忌惮萧惊渊深藏不露的手段,可面对官府严查,人人自危,不少人暗地里劝沈砚:“趁早把人交出去吧,你一个女人,扛不住朝廷的。”
沈砚只冷冷回一句:“我夫君,我自己护。”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这里待不下去了。
官府只是明面上的刀,真正藏在背后的人,心狠手辣,定会源源不断派人来。这次是三个,下次就是三十个、三百个,她能打一次,不能次次护住他们三个。
入夜,沈砚收拾了两身粗布衣裳,又把攒下的碎银子用油纸包好,塞进布包里。萧惊渊坐在灯下,看着她忙碌,轻声道:“是我连累了你和清儿。”
“连累?”沈砚回头,白他一眼,“嫁都嫁了,说这个干什么?”
她嘴上粗,心却细。
当初捡他回来,是可怜他一身伤、一副好皮囊。
如今认他当夫君,是认他这个人,不管他是落难公子,还是通缉犯。
“城里不能待了。”沈砚坐到他身边,语气沉稳,“后山深处有个废弃猎屋,我小时候随爹去过,隐蔽,没人找得到。我们先去躲一阵子,等风头过了,再想别的出路。”
萧惊渊看着她眼底坦荡无畏,心头一暖,点头:“都听你的。”
三更天,夜色最深。
沈砚背着包裹,一手牵着睡眼惺忪的沈清,一手扶着萧惊渊,悄悄从后院翻墙而出,摸黑往后山走。山路崎岖,草木丛生,夜里漆黑一片,稍有不慎便会滚落山崖。
沈清害怕,紧紧攥着沈砚的衣角,小声啜泣:“姐姐,我怕……”
“不怕,姐姐在。”沈砚低声安抚,脚步稳得很,“很快就到安全的地方了。”
萧惊渊体质弱,走不得急路,加之旧伤未愈,没半个时辰便气息微喘,脸色白得吓人。沈砚见状,不由分说,直接蹲下身: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
萧惊渊一怔:“砚姐,我可以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沈砚不容他拒绝,“你身子垮了,我们三个都麻烦。”
她常年杀猪卖肉,力气本就比寻常男子还大,背他并不吃力。萧惊渊趴在她背上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、阳光与烟火气混合的味道,不软、不香,却格外安心。
她的肩不算宽,却稳如磐石。
一路沉默前行,只有虫鸣与脚步声。
萧惊渊伏在她耳边,轻声道:“砚姐,委屈你了。”
沈砚脚步一顿,淡淡开口:“我沈砚的男人,我背得,不委屈。”
山路越走越险,灌木划破衣衫,手脚被蚊虫叮咬。萧惊渊心疼,几次要下来自己走,都被沈砚按回去。她不说苦,不喊累,只一门心思,把她的人,平安带到地方。
天快亮时,废弃猎屋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小木屋破旧,四面漏风,却胜在隐蔽,藏在密林深处,常人根本找不到。沈砚把萧惊渊和沈清安顿好,便立刻出去砍树、割草,堵上缝隙,又捡来干柴,生火取暖。
火光跳动,驱散寒意。
沈清累极,靠在角落沉沉睡去。
萧惊渊坐在火堆旁,看着沈砚忙碌的身影。她擦了擦额角的汗,粗布衣裳沾着泥土草屑,却依旧挺直脊背,一刻不停。
从市井安稳,到颠沛流离,她没有一句抱怨。
他这一生,生于侯门,见惯虚伪算计、趋炎附势。人人敬他、怕他、捧他,却从没有人,像沈砚这样,不问身份、不问过往、不问祸福,一门心思护着他。
“砚姐。”萧惊渊轻声喊她。
沈砚坐到他身边,递过一块干粮:“先垫垫,等天亮我去打猎,给你们炖肉汤。”
“你不怕吗?”萧惊渊看着她,目光认真,“我是朝廷通缉的要犯,跟着我,往后可能一直东躲西藏,没有安稳日子,甚至……会死。”
沈砚啃着干粮,点头坦然:“怕。”
萧惊渊心口一紧。
她又接着说:“我怕清儿受苦,怕你旧伤发作,怕我们被人找到,措手不及。”
“但我不怕跟着你。”
沈砚转头,直视他的眼睛,火光映在她眼底,亮得坦荡:“我沈砚做人,认死理。对你,我是先捡回来,再娶进门,你就是我的人。富贵也好,逃命也罢,我不换夫,不后悔。”
萧惊渊喉结滚动,半晌说不出话。
他见过温柔似水的女子,见过才情绝代的佳人,却从没有一刻,像现在这样,被一句粗朴直白的话,戳得心口发烫。
他伸手,轻轻握住沈砚的手。
她的手很大,指节分明,掌心有厚厚的茧,那是杀猪、挑担、干活磨出来的,粗糙,却温暖有力。
萧惊渊握紧,一字一句,轻声却郑重:
“等此事了结,我萧惊渊对天起誓,必给你一个安稳余生,十里红妆,一世安稳。”
沈砚愣了愣,笑了笑,抽回手,往火堆里添了根柴:“那些虚的我不要。”
“我只要。”
“你活着,清儿活着,我们三个,好好活着。”
简单一句,胜过千言万语。
萧惊渊看着她,眼底温柔渐浓,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他曾以为,自己这一生,只剩复仇,孤苦终老。
却没想到,在最狼狈落魄的时候,捡到了一束光。
这束光,不耀眼,不温柔,却足够亮,足够暖,足够照亮他从地狱爬回人间。
次日一早,沈砚提着柴刀进山。
她从小跟着父亲打猎,身手敏捷,不过半个时辰,便猎回一只野兔。她熟练地剥皮、清洗、架火炖煮,香气很快弥漫在小屋里。
沈清醒了,闻着香味,眼睛发亮。
萧惊渊站在门口,看着沈砚蹲在灶前烤肉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身上,平凡又温暖。
暗处,他暗藏的影卫单膝跪地,低声禀报:“世子,属下已查清,此次追杀是丞相一派授意,官府只是被利用,山下已被属下控制,暂时安全。是否……即刻回京,收拢旧部?”
萧惊渊目光依旧落在沈砚身上,声音平静,却不容置疑:
“不急。”
“这里很好。”
“在她想离开之前,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影卫一怔,不敢多言,躬身退去。
屋内,沈砚回头,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烤肉:“快好了,过来吃。”
萧惊渊唇角微扬,褪去一身冰冷杀意,缓步走过去,温顺应道:“好。”
深山简陋,三餐粗朴。
可这一刻,有烟火,有家人,有她。
便是他萧惊渊,半生最好的人间。
下一章 第10章:山中相守、暧昧升温、萧惊渊教沈清读书、沈砚为他采药疗伤、追兵再至、这次夫妻并肩杀敌、感情彻底挑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