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回到家时,院里已经被收拾整齐。
碎陶片清了,木凳扶了,地上的尘土扫得干干净净,连被扯落的衣物都重新洗过,晾在绳上,随风轻轻晃动。萧惊渊怕她回来看着心烦,竟强撑着不适,一点点把狼藉都收拾妥当了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昏黄柔和,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沈清已经被哄去睡了,小脸蛋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,睡得却还算安稳,显然是萧惊渊耐心安抚过许久。
萧惊渊正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姜汤,见她进门,立刻起身迎上来,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。他身形本就单薄,一身素衣衬得肤色愈白,眉眼温顺,看上去依旧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公子,半点看不出方才在李府阴影里,那番冷绝杀伐的模样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把姜汤递到沈砚手边,指尖微烫,“天寒,先暖暖身子。”
沈砚接过碗,姜汤入口辛辣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股暖意散开,驱散了一路夜风寒气。她看着萧惊渊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疲惫,眉头微蹙:“你身子不好,这些活不必急着做,等我回来就行。”
“无妨。”萧惊渊轻声道,目光落在她手臂上,那里被家丁拉扯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,他眸色微沉,“伤着了?”
“小伤。”沈砚不在意地撇撇嘴,“几个家丁,还伤不到我。”
她从小摸爬滚打,杀猪时被猪拱过,被泼皮围堵打过,比这重十倍的伤都受过,这点红痕,在她眼里连破皮都算不上。可萧惊渊却不这么认为,他默默取来伤药,拉过她的手臂,一言不发地轻轻涂抹。
他手指很凉,动作轻而稳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。
沈砚僵了一下,却没有抽回手。
长这么大,除了妹妹沈清,从没有人这样细致地待她。旁人要么怕她,要么敬而远之,要么觉得她粗野彪悍,连女子该有的温柔都没有。只有萧惊渊,从初见至今,从未有过半分轻视,也从未有过半分畏惧。
“李家那边,你不必太过担心。”萧惊渊一边上药,一边轻声开口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小事,“他们明日,未必敢来。”
沈砚挑眉:“你以为,几句狠话就能吓住他们?李家在永安城横行多年,欺软怕硬惯了,今日我打了他的人,砸了他的脸面,他要么忍气吞声,要么就会变本加厉,甚至可能暗中使坏,去官府诬告我。”
她看得通透。
市井生存十几年,她太懂这些权贵恶霸的心思。
软的怕硬的,硬的怕不要命的。
可一旦不要命的挡了他们的路,他们便会动用权势,用最阴狠的方式,把人彻底踩死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惊渊放下药瓶,抬眼看向她,眸色浅淡,却异常坚定,“所以,不会给他们诬告你的机会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油灯落在他脸上,光影柔和,勾勒出精致无双的轮廓。他明明弱不禁风,说出来的话,却莫名让人信服。她心头微动,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,我信你。但若李家真敢找上门来,你和清儿躲在屋里,一切有我。”
“好。”萧惊渊温顺应下,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暗光。
他不会让她有再出手的机会。
惊扰她,惊扰她的家人,本就是死罪。
这一夜,沈砚睡得很沉。连日操劳,再加上傍晚在李府一番动手,她身心俱疲,几乎沾枕即眠,全然不知屋外发生的一切。
而萧惊渊,一夜未眠。
夜半三更,风雪更紧,整个永安城陷入沉睡,唯有李府灯火通明,乱作一团。
一队身着黑衣、面无表情的人悄无声息潜入李府,动作利落,气息沉稳,一看便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。他们没有伤人,没有纵火,只是精准地找到了李家藏匿的账册、地契、贿赂往来的书信,以及这些年欺压百姓、强占田产、害死人命的所有罪证。
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。
同一时间,县衙后堂,县太爷正搂着小妾酣睡,被心腹急促的敲门声惊醒,满心不耐。可当他看到心腹递上来的、盖着隐秘暗印的字条,以及那一箱沉甸甸的罪证时,瞬间睡意全无,吓得浑身冷汗,脸色惨白如纸。
字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清隽,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:
“李家罪证在此,天明之前,查办抄家,不得有误。若走漏半分风声,提头来见。”
县太爷活了大半辈子,混迹官场,如何看不出这字条背后的分量。那隐秘暗印,绝非寻常权贵所有,更像是来自京城,来自那种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层级。他不敢有半分迟疑,连夜召集差役,备好枷锁公文,只等天亮,便动手抄家。
而这一切,萧惊渊只是坐在窗前,静静看着夜色,偶尔轻咳几声,掩去周身冷冽气息。
他不用动手,不用露面,甚至不用离开这座小院。
只需一句话,一纸令,便可让一方恶霸,一夜倾覆。
这便是他藏在病弱皮囊之下的力量。
他可以在沈砚面前温顺听话,洗衣做饭,打理家事,做一个人人轻视的软饭夫君。但谁若敢动他在意的人,他便会撕下所有温和伪装,露出獠牙,以最狠绝的方式,永绝后患。
天快亮时,萧惊渊才轻轻躺下,躺在沈砚身侧。
他动作极轻,生怕惊扰了她。
看着身旁女子熟睡的模样,她眉头微蹙,即便在睡梦中,也带着一股紧绷的戒备,像是随时准备起身,护着身后的家人。萧惊渊心头微微一软,下意识伸出手,想要轻轻抚平她眉间褶皱。
指尖即将碰到她眉心时,他又顿住,缓缓收回手。
现在还不行。
他不能让她知道太多,不能把她卷入自己的血海深仇里。
等他稳住局面,等他报了血仇,等他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,护着她,而不是躲在她身后,被她护着……
到时,他再好好护着她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沈砚一睁眼,便看到萧惊渊坐在床边,已经穿戴整齐,脸色依旧偏白,却精神好了些许。见她醒来,他温声开口:“醒了?早饭已经做好,清儿也起来了。”
沈砚起身,刚想说去门口看看李家有没有来人,就听见外面巷子里,传来一阵嘈杂喧哗,人声鼎沸,比集市还要热闹。
她眉头一皱,快步走出屋门。
刚推开院门,便看到街坊邻居围了一大群,个个神色震惊,议论纷纷,指着李府的方向,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我的天呐!真的假的?李家被抄家了!”
“县太爷亲自带人去的,枷锁都锁上了,李员外、管家,一个都没跑掉!”
“听说啊,罪名一大堆,强占民田、谋害性命、贿赂官员,桩桩件件,都是死罪!”
“这下好了,永安城再也没有李家横行霸道了!”
沈砚站在门口,微微一怔。
她回头,看向身后缓步走来的萧惊渊。
男人站在晨光里,衣衫素净,眉眼温和,微微垂着眼,看上去温顺无害,仿佛这一切惊天动地的变故,都与他毫无关系。
可沈砚心里清楚。
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。
她昨日刚去李府动手,今日李家便被抄家,罪证齐全,速度快得反常,干净得反常。
她看着萧惊渊,目光深邃,直白开口:“是你做的?”
萧惊渊抬眼,对上她的目光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浅浅弯了下唇,笑容温和,如春风拂面:“砚姐,我说过,他们不会再来找麻烦了。”
他没有细说自己动用了多少势力,没有提那些暗线死士,没有提京城深处的恩怨情仇。
他只告诉她结果。
你安心,我护得住你和妹妹。
沈砚看着他,沉默许久。
她一直知道,萧惊渊不简单。
一身华贵衣衫,满身新旧伤痕,气度谈吐,绝非普通人家公子。他来历神秘,背负着她不知道的秘密,或许是血海深仇,或许是权贵纷争。
换做旁人,她或许会忌惮,会疏远,会赶人出门,免得引火烧身。
可看着眼前这个温和病弱、事事为她着想的男人,沈砚心头没有半分畏惧,只有一种奇异的安定。
她缓缓点头,声音平静,却异常坚定:“好。”
“你不想说,我便不问。”
“但你记住,无论你是谁,无论你以前发生过什么,从你住进我家,成为我夫君那日起,你就是我沈砚的人。”
“我不问你的过去,只护你的现在。”
“你若有难,不必独自扛着。”
“我能打,我可以跟你一起扛。”
萧惊渊怔怔看着她,眸中波澜翻涌,许久许久,他轻声应道:“……好。”
晨光洒在两人身上,将身影拉得很长。
街坊们还在议论李家的覆灭,无人知晓,这场惊天变故,不过是一位病弱夫君,为护妻小,随手翻覆的一场风雨。
而沈砚也渐渐明白。
她捡回来的,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她整日庇护的病弱累赘。
是一头藏起利爪、甘愿困于市井烟火,只对她温柔的狼王。
第8章剧情:京城追兵至、身份要暴露、沈砚硬刚官差、萧惊渊第一次在她面前露杀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