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
沈明安回上海那天,下着小雨。
他没让顾山河送。
不是不想,是怕自己走不了。
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,收拾好行李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来的时候一个帆布包,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帆布包,只是里面多了几封信和一双顾山河亲手做的木拖鞋。
顾山河还在灶台边生火,他没睡着,沈明安知道。
但两个人都假装对方在睡觉,一个假装起床的时候没看见另一个睁着眼睛,另一个假装闭着眼睛没听见那轻手轻脚的动静。
沈明安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山河背对着他蹲在灶台前,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走了。”沈明安说。
“嗯。”
沈明安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门,走进了雨里。
拖拉机把他送到县城,又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市里,再从市里坐火车到上海。
这一路走了整整两天,沈明安在火车上睡不着,把顾山河写的那些纸条翻出来看了又看。
每一张都皱巴巴的,叠得歪歪扭扭,字写得像狗爬。
但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值钱的东西。
火车进了上海站,沈明安拎着帆布包走下月台,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。
车站里人声鼎沸,卖茶叶蛋的、卖香烟的、拉客的、接站的,吵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他站在出站口,看见了姆妈。
姆妈老了好多。
五年前送他走的时候,她头发还是黑的,现在鬓角白了一片。
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,站在人群里,伸着脖子往这边看,眼眶红红的。
沈明安走过去,叫了一声“姆妈”,声音就变了。
姆妈一把抱住他,哭得像个孩子:“回来了,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……”
沈明安被姆妈抱着,鼻子一酸,也哭了。
但他脑子里想的全是顾山河。
他想,如果顾山河现在在这里,大概不会抱他,大概就是站在旁边,默默地帮他把包拎过去,然后说一句“走吧”。
姆妈把他带回了家。
弄堂还是那条弄堂,石库门还是那扇石库门,只是墙上的石灰掉了一些,露出了里面的青砖。
姆妈开了门,一股熟悉的、混合了木头和煤球和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你爸在书房等你。”姆妈说。
沈明安走进书房。
书房不大,一面墙是书架,上面排满了书。
窗下是一张书桌,桌面上摊着一沓稿纸和一支钢笔。
沈怀远坐在桌前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什么文件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沈怀远今年五十三,平反之后气色好了很多,但脸上还是能看出这些年受过的苦。
他摘下老花镜,上下打量了沈明安一番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来就好。”
沈明安以为他父亲会像姆妈那样抱他,但沈怀远只是点了点头,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:“坐吧。跟我说说,这些年怎么样。”
沈明安坐下来,说了说。
他没说顾山河的事,只说了下乡、干活、交朋友、看护林子这些。
沈怀远听得很认真,偶尔插一句问,大多时候只是点头。
说完了,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高考的事,你怎么想的?”
“考。”沈明安说,“我想上大学。”
沈怀远点了点头:“好。
书我都给你备好了,你从现在开始复习,明年夏天考。时间紧,但你的底子不差,努努力,有希望。”
沈明安点头。
沈怀远又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说:“去洗洗吧,你姆妈给你烧了热水。”
沈明安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怀远忽然叫住他。
“明安。”
“嗯?”
沈怀远犹豫了一下,说:“你在乡下,有没有……遇到什么特别的人?”
沈明安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。
他转过头,看着父亲。
沈怀远的眼神很复杂,有探询,有担忧,还有一些沈明安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没有。”沈明安说。
他关上门,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闭上眼睛,深深地呼了一口气。
撒谎了。
他知道自己撒谎了。
但他还没准备好。
复习的日子很苦。
沈明安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二点睡觉,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,全都在看书做题。
他把五年的数学课本从头啃了一遍,把英语单词抄在小本子上,上厕所都在背。
他的脑子不算笨,但底子确实薄。
下乡这几年,虽然一直在看书,但毕竟没人教,很多知识点都是囫囵吞枣,一知半解。
现在要从头系统复习,难度不小。
最难的是数学。
沈明安初中数学还行,高中只上了一年就下乡了,后面的内容全靠自学。
函数、解析几何、三角函数,每一个章节都要花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去啃。
有时候做到深夜,脑子成了一团浆糊,题怎么都做不出来,他会崩溃。
他会把笔摔在桌上,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,趴在桌上无声地哭。
哭完了,他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顾山河的信,一封一封地重读。
“别怕。”
“考不上也没事,回来我养你。”
沈明安读完这两句,把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重新把揉烂的草稿纸捡起来,铺平,继续做题。
顾山河的信总是很短,但每一封都像一根钉子,牢牢地钉在他心里,让他在这片狂风巨浪里有个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他也给顾山河回信,但频率比以前低了很多。
复习太忙了,他有时候一周才能挤出一封。
信的内容也变了,以前是絮絮叨叨的琐事,现在变成了抱怨和焦虑——数学太难了,英语单词记不住,压力太大了,我怕考不上。
顾山河的回信还是那样,简短,有力。
“你行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“别急。”
有一天,沈明安收到一个包裹,打开一看,是一包山里的干货——木耳、香菇、黄花菜,还有一包晒干的野柿子。
包裹的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:“补脑子。”
沈明安拿着那张纸条笑了半天,笑完了眼眶又红了。
1978年夏天,沈明安走进了考场。
考场设在一所中学里,黑板上写着“沉着应考,冷静答题”八个大字。
沈明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窗外的法国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顾山河写的那张“别怕”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角,然后低下头,开始答题。
考了三天。
考完最后一科出来,沈明安站在学校门口,腿都是软的。
阳光很烈,晒得他头晕。
他靠在墙上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抖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。
可能都有。
等成绩的日子比复习还难熬。
沈明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题——那道几何题辅助线画对了没有?英语作文有没有跑题?政治最后一道大题答偏了没有?
姆妈看他这样,心疼得不行,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。
但沈明安吃什么都味同嚼蜡,瘦得下巴都尖了。
顾山河的信在这段时间变得比以前长了一点。
虽然还是没几句话,但每一句都像是在他心里浇了一瓢温水。
“不管考成什么样,你都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。”
沈明安把这句话抄了下来,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,每天抬头就能看见。
八月中旬,成绩出来了。
沈明安考上了。
分数不算顶尖,但够上了本科线,被上海一所师范学院录取了。
姆妈看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,哭得比送他走那天还厉害。
他父亲沈怀远倒是没哭,但拿着那张纸的手在抖,抖得纸哗哗响。
沈明安拿着录取通知书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坐了很久。
他给顾山河写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考上了。师范。”
他把信寄出去之后,坐在书桌前,看着墙上贴的那张纸条——“不管考成什么样,你都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”——忽然笑了一下。
顾山河这个人,说出来的话总是笨笨的,但每一句都像钉子,钉在心上就拔不掉了。
大学生活跟乡下完全不一样。
沈明安走在大学校园里,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同龄人,觉得恍如隔世。
五年前他还是个在田里割高粱的知青,现在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课,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梧桐树,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但他跟别人不一样。
周围的同学都在谈对象,男男女女,成双成对。
也有人给他介绍,隔壁系的一个女生,长得好看,性格也好,主动约他去看电影。
沈明安去了,坐在电影院里,屏幕上演的是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,脑子里全是顾山河。
电影散场后,女生问他: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沈明安说:“挺好的。”
女生又问:“那下次还看吗?”
沈明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对不起,我有对象了。”
女生愣了一下,笑了笑,说:“那你怎么不早说。”
沈明安没解释。
回到宿舍,他拿出顾山河寄来的包裹。
这次的包裹里是一双木雕的笔筒,雕的是一枝梅花,枝干遒劲,花瓣纤薄,看得出雕的人下了很大的功夫,但刀法还是有点笨,有几处刻歪了。
沈明安把笔筒放在桌上,把钢笔插进去,正好。
同宿舍的室友看见了,凑过来看:“哟,这谁雕的?手艺不错啊。”
“我对象。”沈明安说。
“你对象还会木雕?厉害啊。”
沈明安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他给顾山河写的信越来越短了,不是不想写,是觉得以前那些琐碎的抱怨现在写出来好像没什么意义了。
他写的最多的是“收到了”和“想你了”,有时候连这几个字都觉得不够,但又找不到更好的词。
顾山河的信还是老样子。
字比以前工整了一点——沈明安说他字丑,他大概真的在练——但内容还是那么简短。
“今天收了麦子,想你。”
“给你寄了五十块钱,别省着花。”
“梦见你回来了。”
沈明安每次收到“梦见你回来了”这几个字,都会把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顾山河的样子描摹一遍。
他的眉毛,他的眼睛,他沉默时抿着的嘴唇,他笑起来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他想,等毕业了,等他有工作了,等他有能力了,他一定要回去。
不是回去看看,是回去再也不走了。
大二那年寒假,沈明安没有回上海。
他跟家里说要留校做课题,实际上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,去了那个小县城。
他没告诉顾山河。
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
沈明安从车站出来,冷风灌进脖子里,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背着包,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,一步一步地往向阳大队走。
路还是那条路,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
走了快两个小时,天边开始泛白了,他才走到村口。
老槐树还在,只是更粗了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。
他走到顾山河家门口,门关着。
他伸手推了一下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屋子里还是老样子。
灶台、桌子、工具墙、小书桌,还有那张床。
但多了一些东西——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,上海的位子上画了一个红圈。
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,都是沈明安以前看过的那些,还有一本翻烂了的《新华字典》。
灶台边的碗里,扣着一碗饭,上面卧着一个鸡蛋。
沈明安站在门口,看着那碗饭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顾山河不在家。
大概上山了。
沈明安把包放下,在灶台边坐下来,把那碗饭端起来,扒了一口。
饭已经凉了,鸡蛋也凉了,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他吃完那碗饭,把碗洗了,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。
收拾到一半的时候,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
他转过头。
顾山河站在门口。
他还是那个样子,高,壮,皮肤黝黑,穿着一件灰布褂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
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纹路,下巴的胡茬比以前密了一些。
他手里提着一只野兔,大概刚从山上下来,看见屋子里有人,整个人定住了,像被人点了穴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。
沈明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他觉得自己在顾山河面前好像永远控制不住眼泪,所有的坚强、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“我没事”,到了这个人面前全都碎得稀烂。
“你——”顾山河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明安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用那种他惯常的、带着嫌弃和撒娇的语气说:“我怎么不能来?这是你家还是我家?”
顾山河把野兔放下,朝他走过来。
沈明安以为他会抱自己,但顾山河走到他面前,站住了,就那么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用粗糙的指腹帮他擦了一下眼泪。
这一次,沈明安没有嫌他的手糙。
他抓住了那只手,贴在脸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我回来了,”他说,“想你了。”
顾山河的喉咙动了一下,然后,他终于把沈明安拉进了怀里。
抱得很紧,紧到沈明安能感觉到他胸口在剧烈地起伏。
“想你了,”顾山河的声音闷闷地从沈明安的头顶传下来,“每天都想。”
沈明安在他怀里笑了,眼泪还没干,笑得像个傻子。
那天晚上,顾山河给他做了一桌子菜。
野兔炖了,又炒了两个鸡蛋,拌了一盘野菜,还煮了一锅白米饭。
沈明安吃了两大碗,撑得直打嗝。
吃完饭,沈明安坐在灶台边烤火,顾山河在洗碗。
沈明安看着他洗碗的背影,忽然说:“顾山河,我毕业了就回来。”
顾山河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回来了,”沈明安改口说,“是回来。回来了就不走了。”
顾山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家里人怎么办?”
沈明安说:“我会跟他们说的。”
顾山河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挤在那张床上。
床还是那么窄,两个人贴在一起,沈明安把脸埋在顾山河的颈窝里,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混合了烟草和柴火和松脂的味道。
“山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要你。”
顾山河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沈明安抬起头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灶膛里的余烬发出微弱的光,映在两个人的脸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。
“我说,”沈明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我想要你。”
顾山河看了他很久,然后翻过身来,把沈明安压在身下。
他的手很粗糙,摸在沈明安身上的时候像砂纸,但动作很轻,轻到像怕把他弄碎了一样。
沈明安被他的手摸得又疼又痒,忍不住笑了一声,然后笑声被吞掉了。
(已删5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