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
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,没人说得清。
也许是那天下午,沈明安发高烧,顾山河去知青点把他抱走的时候被谁看见了。
也许是后来沈明安天天往顾山河家跑,被人嚼了舌根。
也许是那天顾山河在院子里给沈明安喂药,正好被来串门的邻居撞了个正着。
喂药那个画面确实不太好看。
沈明安靠在顾山河怀里,顾山河一手端着药碗,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,两个人都没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。
等顾山河反应过来,那人已经看了好几秒,然后“哎哟”一声,转身就跑了。
三天之内,全大队都知道了。
流言这种东西,传起来比野火还快。
第一天说的是“顾山河跟那个上海知青好上了”,第二天就变成了“顾山河跟那个上海知青搞在一起了”,到了第三天,版本已经升级为“那个上海知青就是靠那种手段才在顾山河家吃白食的”。
沈明安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是在水井边打水的时候听见的。
两个婆娘在旁边洗衣服,以为他听不见,声音不大不小地说着:“听说了没?就那个上海来的小白脸,跟顾山河那个猎户,啧啧啧……”
“哎呀,我早就看出来了,一个大男人,天天往另一个男人家跑,能有什么好事?”
“顾山河也是,好好一个大小伙子,让个外来的人给带坏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丢人现眼。”
沈明安提着水桶的手在发抖。
他把水桶放下,走到那两个婆娘面前,声音不大,但很冷:“你们再说一遍。”
两个婆娘吓了一跳,互相看了一眼,讪讪地住了嘴,端着洗衣盆走了。
沈明安站在原地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水桶提起来,往顾山河家走。
走到半路上,碰见了队长老李头。
老李头的脸色很难看。
他抽着旱烟,把沈明安叫到一边,先是叹了口气,然后说:“小沈啊,你是个有文化的年轻人,有些事,不用我这个老头子多说。”
“你和顾山河,以后注意点影响。村里人嘴碎,你们不怕丢人,大队的脸面还要呢。”
沈明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老李头摆了摆手,不让他说。
“过几天公社要开个会,”老李头说,“可能会研究一下你调动的事。”
“隔壁大队山林看护点缺个人,条件苦是苦了点,但清静。”
“你要是愿意去,我跟上面说说。”
沈明安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。
不是“你要是愿意去”,是“你得去”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,说:“我去。”
他没告诉顾山河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但顾山河还是知道了。
村子里没有秘密,老李头找他谈话的时候,他就知道了。
两个人被分开谈话,意思很明确——你们不能待在一起了。
顾山河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走了很长一段路,走到村外那片河滩上,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坐了很久。
沈明安找到他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沈明安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找你半天了。”
顾山河没回头。
沈明安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河滩上的石头硌得慌,他坐得不舒服,挪了好几下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坐的位置。
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,河水在脚底下哗哗地流,月光洒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。
“山河。”沈明安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沉默。
“隔壁大队,山林看护点,半年。”
沈明安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所谓,“半年就回来了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顾山河还是没说话。
沈明安忽然有点火:“你倒是说句话啊!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?走了你就清净了,没人烦你了,没人嫌你饭做得难吃了,没人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顾山河打断了他。
沈明安闭了嘴。
顾山河转过头来看他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黑沉沉的,像两口深井。
但那两口井里,这会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是沈明安以前从没见过的。
“不是,”顾山河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低,“不是巴不得你走。”
沈明安的眼眶红了。
他使劲忍着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他这辈子最烦的事情就是在别人面前哭,但自从到了向阳大队,自从认识了顾山河,他哭的次数比过去十九年加起来都多。
“你给我写信,”沈明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顾山河手里,“不写你就死定了。”
顾山河低下头,看手里的东西。
是一支钢笔,黑色的笔身,笔帽上有一点磨损的痕迹,是沈明安从上海带来的那支,他平时舍不得用,放在枕头底下,谁都不让碰。
顾山河攥着那支笔,指节泛白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,大队的拖拉机来拉沈明安。
他的行李很简单,一个帆布包,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。
顾山河没来送。
沈明安站在拖拉机车斗里,往顾山河家的方向看了好几眼,什么也没看见。
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,卷起一屁股黄土。
沈明安从车斗里探出头来,向后看。
村子越来越小,房子变成了土黄色的方块,人群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点。
然后他看见了顾山河。
顾山河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一动不动,像一棵生了根的树。
他没有挥手,没有喊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拖拉机越开越远,越开越远,直到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。
沈明安把脸转回去,眼泪终于没忍住,哗地流了下来。
他用手背使劲擦,越擦越多,最后索性不擦了,让眼泪在脸上风干。
山林看护点在山沟沟里,方圆几里没有人烟。
沈明安的任务是看守一片林子,防止有人偷砍树,还有就是记录一下病虫害的情况。
活不重,但条件比向阳大队还差。
看护点就一间土坯房,四面漏风,喝的水是从山溪里挑的,做饭要自己生火。
沈明安第一天就差点把房子点着了。
他不会生火。
在上海的时候,家里用的是煤球炉子,姆妈做饭他从来不去看,现在面对一堆柴火和一把打火机,他完全不知道从哪儿开始。
他先把纸点着了,纸烧完了柴没着。
他又把柴架起来,在底下点火,火苗窜了一下就灭了。
他折腾了快一个小时,最后是隔壁林子的护林员老张路过,帮他生的火。
老张看着他那张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,笑得直拍大腿:“你们这些城里娃,真是啥都不会啊!”
沈明安没笑。
他蹲在灶台前,看着好不容易烧起来的火,心里头想的全是顾山河。
想他生火的样子——几根细柴架起来,底下塞一把干草,打火机一点,火就起来了,从头到尾不超过两分钟。
想他做饭的样子——切菜、淘米、烧火,一个人全包了,不急不慢的,像在完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想他的时候,时间过得特别慢。
沈明安到看护点的第三天,收到了顾山河的第一封信。
说是信,其实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,叠成了一个小方块,外面写着“沈明安收”三个字。
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冷吗?我给你寄了棉衣。”
沈明安看完这行字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他骂了一句“笨蛋”,把信叠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
过了几天,棉衣到了。
是一件蓝色的棉袄,厚实得能自己立起来。
沈明安穿上,整个人胖了一圈,但暖和是真暖和。
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,鼻子埋在里头,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——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——顾山河身上的味道。
他给顾山河回了信。
信写得很长,整整三页纸,事无巨细地抱怨了一通:
住的地方漏风,生火差点把房子烧了,水有股怪味,隔壁老张笑话他,晚上一个人睡不着,林子里有猫头鹰叫得瘆人,食堂的饭难吃得要命。
虽然根本就没有食堂,是他自己做的。
“你做的饭虽然也难吃,但好歹能吃。我现在做的饭连猪都不吃。”
“字真丑,比上次还丑。你是不是没好好练?”
“想你了。你给我快点回信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,沈明安每天都去公社问有没有回信。
公社管收发的老头被他烦得不行,说:“你这个人,信又不会长腿跑了,隔天来一次不行吗?”
不行。沈明安每天都来。
第五天,回信到了。
这次是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山里有野柿子,晒干了给你。”
沈明安哭笑不得。
他写了一封长信,人家回他十个字。
但十个字他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每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的,连那个“给”字的勾写歪了都注意到了。
他开始习惯这种通信方式。
他写长信,什么都说——今天看见一只松鼠偷了他的馒头,昨天夜里下雨屋顶漏了水,他拿脸盆接了一晚上,明天要去公社领口粮,不知道能不能碰到顺路的人帮他背回来。
他的信越写越长,有时候一写就是五六页纸,从天气写到心情,从早饭写到晚饭,事无巨细,絮絮叨叨。
顾山河的回信永远很短。
但每一封都有新的内容。
“今天打了一只狍子,想你。”
“给你做了个书架,等你回来用。”
“梦见你了。”
沈明安读到“梦见你了”三个字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愣在当场。
他把那三个字看了不下二十遍,然后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抖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。
可能都有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沈明安在看护点待了三个月,瘦了十斤,但学会了自己生火、自己做饭、自己补衣服。
他觉得自己比以前坚强了一点,但每次收到顾山河的信,那种坚强的假象就会被击得粉碎。
他会在深夜把顾山河的信拿出来,一封一封地重读。
最短的那封只有四个字:“想你。山河。”
他把那封信放在枕头最底下,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下,确认还在,才能安心入睡。
信,是维系他们生命的绳索。
1977年的秋天,沈明安在看护点待了将近半年的时候,一个消息传遍了全国——恢复高考。
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塘,激起的浪花波及了每一个角落。
知青点的人沸腾了,有人连夜翻出了尘封多年的课本,有人四处托人买复习资料,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考哪所学校。
沈明安是在公社听到这个消息的。
他站在公社院子里的广播喇叭下面,听着广播里那个激动的声音反复播报着高考恢复的消息,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当然想考。
他做梦都想考。
他下乡这几年,别的本事没长多少,书倒是一直在看。
顾山河给他做的那张书桌上,永远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——数学、物理、语文,还有一本他从上海带来的英汉词典,翻得边角都卷了。
但他没有立刻开始复习。
因为他收到了一封家信。
信是他父亲写的。
沈明安的父亲叫沈怀远,原来在上海的一家报社当编辑,文革开始的时候被扣了帽子,下放到农村劳动了几年。
去年刚平反,恢复了工作,调到了出版社当副总编。
信里说,家里已经托了关系,给他争取到了一个回城名额。
不是招工,是直接回城,户口迁回上海,工作的事家里会安排。
信的最后,他父亲写了一句话:“回来吧,好好准备高考,家里的书房给你收拾好了。”
沈明安攥着那封信,在公社的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回城。
上海。
家。
高考。
大学。
这些词一个个地砸在他脑子里,砸得他头晕目眩。
他下乡快五年了,当初那个穿着白衬衫、皮肤白得发光的少年,已经在这片黄土地上磨掉了许多棱角。
他学会了干农活,学会了生火做饭,学会了在泥泞的路上走路而不摔跤。
但他骨子里还是上海人,他吃不惯高粱米饭,受不了冬天屋子里结冰,做梦都想吃一口姆妈做的生煎包。
现在,回去的路铺好了。
他拿着信,走了很远的路,走到了顾山河家门口。
顾山河不在家。
门锁着。
沈明安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,等了很久。
太阳从西边落下去,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,然后慢慢变成灰紫色,最后天全黑了。
顾山河才从山上下来,肩上扛着一捆柴火。
他看见沈明安坐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沈明安从石阶上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麻,晃了一下。
顾山河把柴火放下,走过来,像以前一样,什么也没问,推开门,让他进去。
屋子里还是老样子。
灶台、桌子、工具墙、那张小书桌,还有那张挤着睡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的床。
沈明安站在屋子中间,觉得这间屋子好像变小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顾山河生了火,开始做饭。
沈明安坐在灶台边,把那封信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。
“我爸来信了,”他说,“给我弄到了回城名额。”
顾山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切菜。
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,节奏没变。
“我可以回上海了,”沈明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,“回去之后准备高考,我爸说家里的书房给我收拾好了。”
顾山河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,刺啦一声,油烟升起来。
沈明安看着他的背影,等着他说点什么。
但顾山河什么也没说,只是拿着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,然后盖上锅盖,转过身来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沈明安以为他会说“别走”或者“留下来”,哪怕是一句“你自己决定”也好。
但他说的是“该回去了”。
沈明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“你是不是也想我走?”沈明安的声音变了,变得尖锐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和愤怒,“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们的以后?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?一个来蹭饭的?一个赖在你家不走的无赖?”
顾山河张了张嘴,但沈明安没让他说话。
“我跟你说过,没有你的地方不是家!你听不懂吗?你到底——”
“我想。”顾山河忽然开口了。
沈明安愣住了。
顾山河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“我想过我们的以后。
想了很久。”
沈明安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但我不想你后悔,”顾山河说,“上海,才是你的家。”
“你有你的路要走,我不能把你拦在这儿。”
“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,打猎、种地,没什么出息。”
“你不一样,你能考大学,能去大城市,能做大事。”
“你不能因为我,把一辈子搭在这儿。”
沈明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委屈,不是因为生气,是因为心疼。
他心疼顾山河说“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”时那种平静的语气,好像他从来就不觉得自己值得拥有更多。
他走过去,走到顾山河面前,伸手攥住了顾山河的衣领。
“你给我听好了,”他仰着头看着顾山河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声音很稳,“谁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?”
“谁说我要把一辈子搭在这儿了?”
“你这个人,除了打猎种地,还能干别的。”
“修东西你不是一修一个准?开店、做手艺,什么不能干?”
“还有,谁说上海才是我的家?”
他使劲拽了一下顾山河的衣领,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最近。
“顾山河,没有你的地方,不是家。”
顾山河的眼睛红了。
这是沈明安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眼睛发红。
他以为顾山河永远不会哭,但这个粗犷的、沉默的、像山一样坚硬的男人,此刻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把沈明安拉进了怀里。
抱得很紧,紧到沈明安觉得自己要被揉碎了。
他把脸埋在顾山河的胸口,听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,又快又重,像擂鼓。
他闭上眼睛,把顾山河的衣服攥得更紧了。
那天晚上,他们没有回屋里睡。
顾山河把沈明安带到村外那条河边。
秋天的河滩上长满了芦苇,芦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风吹过来,整片芦苇荡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顾山河把自己的褂子铺在河滩上,两个人躺在上面,仰头看着满天星斗。
沈明安把脑袋枕在顾山河的胳膊上,伸手指着天上:“你看,那是织女星。那是牛郎星。他们中间隔着银河,一年只能见一次。”
顾山河看着那些星星,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明安没想到的话。
“咱们不用一年见一次。”
沈明安转头看他。
顾山河也转过头来,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。
他看着沈明安,说:“你去上海,我在村里等你。你考上大学,我给你寄钱。”
“你毕业了,想回来看我就回来,不想回来,我就去找你。”
沈明安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谁要你寄钱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自己能挣钱。”
顾山河没跟他争。
沈明安翻了个身,趴在他胸口上,下巴抵着他的锁骨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顾山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亲我一下。”
顾山河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沈明安的脸,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发亮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,嘴唇微微抿着,看起来又倔强又可怜。
顾山河慢慢地抬起头来,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。
沈明安气笑了:“我说的是亲,不是碰。你——”
后半句话被吞掉了。
顾山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事情,动作笨拙但很坚定,一只手扣着沈明安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,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。
沈明安觉得自己可能要窒息了。
不是因为呼吸困难,是因为心跳太快,快到胸腔装不下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伸手搂住顾山河的脖子,闭着眼睛,在这个秋天的河滩上,在这个芦苇沙沙作响的夜晚,把自己整个人交给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。
月光照在河面上,水流得很慢,很安静,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