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
顾山河开始改造他的房子。
这件事没有任何预告。
沈明安退烧后又赖在他家住了两天,然后被队长老李头赶回了知青点。
但沈明安每天都来,顾山河每天也都在做一件奇怪的事——他拆东西。
先是拆了半面墙。
沈明安看着那面被拆掉的墙,目瞪口呆:“你这是要拆房子?”
顾山河没理他,继续拆。
过了几天,墙重新砌上了,往外挪了一尺多。
屋里多出来一块地方,不大,但刚好够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
顾山河用刨子把一块旧木板刨得平平整整,做了个桌面,又用剩下的木料打了四条腿,钉在一起,做成了一张小书桌。
他把书桌摆在窗户下面。
那扇窗户不大,但光线最好的时候,阳光刚好能照在桌面上。
沈明安第一次看到这张桌子的时候,站在那儿愣了半天。
他伸手摸了摸桌面,摸到了木头被刨光后留下的细密纹路,光滑得不像话。
他又抬头看了看窗户,发现窗户上糊的纸换过了,透亮透亮的。
“多此一举。”他说。
但他当晚就把自己的课本和笔记本搬了过来,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。
没过几天,顾山河又开始折腾。
这次是在屋子一角,他用土坯和木板隔出了一小块地方,大约两三个平方。
沈明安看不懂他在干什么,以为他疯了,要把一间屋隔成两间。
顾山河隔好之后,在里面放了一个木桶,又从灶台那边引了一根竹管过来。
竹管接到灶台后面的一个陶罐里,陶罐里的水烧热了,顺着竹管流到木桶里。
一个简易的浴室。
沈明安站在那个小隔间门口,看着木桶上方冒着热气的热水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最后说,“真是有病。”
顾山河在院子里劈柴,头都没抬。
沈明安洗了到向阳大队以后的第一个热水澡。
木桶不大,他蜷着腿坐进去,热水没到胸口,蒸汽氤氲地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把脸埋在热水里,在水底下无声地笑了笑。
那天晚上他在顾山河家过夜。
顾山河把铺盖给他铺好了,被褥是新洗过的,有一股肥皂和阳光的味道。
沈明安躺下去,舒服得叹了口气。
“你睡哪儿?”他问。
顾山河指了指灶台边的长凳。
沈明安皱了皱眉:“那上面怎么睡?那么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沈明安翻了个身,面朝墙,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明天多做一张床。”
身后没有回应。
但他听到了柴火噼啪的声音里,混进了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沈明安想吃肉。
这欲望来得很突然,也很猛烈。
大概是连着吃了半个月的素,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了,他开始疯狂地想念肉的味道。
上海的排骨年糕、红烧肉、炸猪排,甚至以前他最不爱吃的白切鸡,现在想起来都让他流口水。
他跟顾山河说:“我想吃肉。”
顾山河看了他一眼,第二天天没亮就上山了。
沈明安下了工去找他,发现他不在家。
他等了一会儿,有点着急,正准备走的时候,看见顾山河从山上下来,手里提着一只灰扑扑的野兔。
野兔还没死透,后腿蹬了两下,被顾山河在脑袋上拍了一下,就不动了。
“走吧,”顾山河说,“去溪边。”
他们到了山脚下的小溪边。
顾山河把兔子放在一块石头上,开始剥皮。
他动作熟练,刀法利落,几下就把皮剥了下来,又开了膛,把内脏掏出来,扔到溪水里冲走了。
沈明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觉得不能白吃,就自告奋勇要帮忙清理。
他伸手去拿兔子,顾山河拦了一下,他没理,把兔子抢过来,蹲到溪边去洗。
兔子身上还有血,滑溜溜的,沈明安没拿稳,兔子掉进了水里。
他赶紧去捞,一脚踩进水里,布鞋湿透了,裤腿也湿了半截。
他手忙脚乱地把兔子捞起来,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干的地方了。
顾山河走过来,把他拨到一边,把兔子拿过去,三下五除二就清理干净了。
沈明安站在旁边,湿着裤腿,冷风一吹,打了个哆嗦。
顾山河看了他一眼,把自己身上的褂子脱下来,披在他身上。
褂子很大,裹着沈明安像个面口袋。
“走吧,”顾山河说,“回去烤。”
晚上,两个人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。
顾山河把兔子架在火上烤,翻着面,让每一处都均匀受热。
兔肉在火上滋滋地响,油滴到火里,溅起一串火星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沈明安蹲在火堆旁边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兔子,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。
顾山河把兔腿撕下来,递给他。
沈明安接过来,顾不上烫,咬了一大口。
兔肉烤得外焦里嫩,咬开之后里面的肉汁溢出来,烫得他直吸气,但他舍不得吐,一边吸气一边嚼,吃得满嘴流油。
他吃完一条腿,顾山河又把另一条腿撕下来给他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沈明安问。
顾山河撕了一块兔子背上的肉,放在嘴里慢慢嚼着,说:“看你吃,比我自己吃还香。”
沈明安愣了一下,耳朵尖慢慢地红了。
他低下头,假装专注地啃兔腿,把脸上的表情藏在了火光的阴影里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并排躺在铺上。
沈明安盖着顾山河的旧棉被,顾山河盖的是一件军大衣。
屋顶是木头和茅草搭的,透过缝隙能看到天上的星星。
沈明安翻来覆去睡不着,嫌屋里热,把被子蹬了。
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冷,又把被子拉上来。
折腾了几个来回,顾山河忽然坐起来,把他连人带被子扛了起来。
“你干什么!”沈明安吓了一跳。
顾山河把他扛到院子里,架了梯子,两个人爬上了屋顶。
屋顶是平的,上面铺着茅草,坐上去有点扎。
但视野开阔,头顶就是整片天空,密密麻麻的星星,多得像是有人把一盆碎银子泼在了黑布上。
沈明安仰着头看了半天,深吸了一口气。
乡下没有灯,星星就显得格外亮,银河横在天上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他在上海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星空,弄堂里的灯光太亮了,抬头能看见月亮就不错了,星星是奢侈品。
“那个是北斗七星,”沈明安指着天上说,“看见没有,像个勺子。”
顾山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点了点头。
“那边那个,最亮的那颗,是织女星。对面,银河另一边,有三颗星排成一条线的,中间那颗最亮的是牛郎星,两边是他的两个孩子。”
“牛郎织女的故事你听过吧?就是讲他们的。每年七月初七,喜鹊会在银河上搭一座桥,让他们见一面。”
顾山河安静地听着。
沈明安讲完了牛郎织女,又开始讲其他的星座。
他说猎户座,说天蝎座,说大熊座小熊座,说希腊神话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——宙斯变成公牛拐走了欧罗巴,赫拉克勒斯完成了十二项不可能的任务。
他讲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说:“你是不是听不懂?”
“嗯,”顾山河老实地说,“听不太懂。”
沈明安本来以为他会不耐烦,但他发现顾山河听得很认真,眼睛一直看着天上他指的方向,虽然那些星座的名字对他来说大概只是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。
“听不懂你还听?”
顾山河想了一下,说:“你讲得好听。”
沈明安的耳朵又红了。
他庆幸现在是晚上,黑灯瞎火的,顾山河看不见。
他继续讲了一会儿,讲累了,就停下来,把头靠在膝盖上。
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。
远处有几声狗叫,然后又归于寂静。
“山河,”沈明安忽然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名字是谁起的?”
“我爹。”
“他说,男人就该像山河一样。”
沈明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的名字起错了。我叫明安,可我一点也不安。我这人又作又矫情,事多,嘴还欠,谁跟我待久了都嫌烦。”
顾山河转过头来看他。
月光下,他的脸轮廓分明,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口深井。
“你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,不偏不倚,就搁在那儿了。
沈明安没说话。
他把脸埋进膝盖里,过了好一会儿,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里传出来:“你这个人,不会说话就别说话。”
顾山河就又转回头去看星星了。
沈明安在膝盖里偷偷笑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沈明安白天出工干活,下了工就往顾山河家跑。
他在顾山河家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,从一开始的一周一次,到后来的三天两头,再到后来,顾山河给他做的床铺基本就没空过。
知青点的人都知道他“赖”上了那个猎户。
有人笑话他,说他是去蹭吃蹭喝的,也有人不以为然,觉得一个知青跟一个农民混在一起,没什么出息。
沈明安不在乎。
他觉得那些人的看法跟他没关系,他只是在顾山河身边的时候,心里头踏实。
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。
在上海的时候,他是家里最小的,上头有两个姐姐,爹妈和姐姐们都疼他,但他总觉得那是一种被包裹起来的、透不过气的疼。
他考不上高中,被安排下乡,家里人哭了一场,然后给他塞了满满一箱子的东西。
他带着那箱东西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,发现那些东西一样也用不上。
但在顾山河这里不一样。
顾山河不说什么好听的话,不会哄他,不会安慰他,甚至大部分时间都不怎么说话。
但顾山河会在他饿的时候给他做饭,在他冷的时候给他添被子,在他嫌屋里黑的时候把窗户纸换了,在他想洗澡的时候用土坯给他隔出一间浴室。
这些事情,没有一件是用嘴说的。
但每一件,沈明安都记在心里。
那天晚上,沈明安在顾山河家洗了澡,穿着顾山河的一件旧褂子出来,头发还滴着水。
顾山河坐在灶台边补一张渔网,看见他出来,去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。
沈明安接过毛巾擦头发,擦着擦着,忽然停下来,看着顾山河。
顾山河在火光里的侧脸很好看。
鼻梁高,眉骨突出,下颌线硬朗,皮肤被火光映得发红。
他低着头,手指在渔网间穿梭,动作不紧不慢,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稳。
沈明安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山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找对象?”
顾山河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穿线。
“没合适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个刘姑娘呢?给你送鞋垫那个。人家对你多好,你怎么不搭理人家?”
顾山河没回答。
沈明安又问:“你不喜欢她?嫌她不好看?”
顾山河停了手,抬起头来看沈明安。
他的目光很直接,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,就那么看着沈明安,看了一会儿。
沈明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:“你看什么?”
顾山河没回答,低下头继续补渔网。
沈明安心里头那团棉花又堵上来了。
他不知道顾山河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,但他隐约觉得,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是他不敢深想的。
那天晚上,沈明安躺在顾山河给他铺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顾山河睡在灶台边的长凳上——虽然沈明安说过让他做一张床,但他一直没做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。
沈明安忽然开口:“山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睡。”
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凳子窄,睡不好。你明天还要上山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
然后沈明安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顾山河从凳子上起来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床铺的另一边沉了一下,顾山河躺了下来。
床是顾山河用木料搭的,本来只够一个人睡,两个人挤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手臂贴着手臂。
沈明安能感觉到顾山河身体传来的热度,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混合了烟草和柴火和阳光的味道。
两个人并排躺着,谁也没说话。
沈明安的心跳得很快。
他觉得顾山河大概也能听到,因为在这安静的夜里,心跳声太明显了。
他咬了咬嘴唇,慢慢地把头往顾山河那边偏了一点,头发蹭到了顾山河的肩膀。
顾山河没动。
沈明安又偏了一点,这回脑袋直接靠在了顾山河的肩膀上。
顾山河还是没动,但他的呼吸声变重了。
沈明安闭上眼睛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把自己和顾山河都盖住,然后在那片黑暗和温暖里,轻轻地、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顾山河,你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