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
1972年秋天,沈明安到向阳大队的时候,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。
那件衬衫在上海市区的弄堂里不算什么好东西,可到了这遍地黄土的地方,白得像一面旗,走到哪儿都扎眼。
来接人的老李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,心里头就一句话:这哪儿是来插队的,分明是来当少爷的。
沈明安自己也委屈。
火车晃了三天两夜,他吐了四回,到了县城又坐了俩小时拖拉机,颠得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。
他从小身子骨就弱,他妈临上车前往他包里塞了两罐麦乳精,到了地方一翻,罐子都压瘪了,粉洒了半包。
知青点是一排土坯房,男知青睡一个大通铺,被褥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,黑得发亮,散发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霉味。
沈明安站在门口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死活不肯进去。
“这怎么睡?”他声音不大,但那语气里的嫌弃,谁都听得出来。
同来的知青有六个人,三个女的三个男的。
男的里头有个叫陈建设的,膀大腰圆,家里是工人出身,下车就挽袖子干活,这会儿看沈明安那副样子,笑了一声:“嫌脏你睡树上去。”
另外两个没说话,但眼神里头的意思差不多:这人,够呛。
沈明安最后还是进去了。
他没脱衣服,合衣躺在最边上,把自己带来的那件军大衣盖在身上,尽量不碰到那条黑被子。
夜里其他人都睡着了,鼾声此起彼伏,他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,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,又怕人听见,咬着自己袖子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第二天出工。
向阳大队种的是玉米和高粱,这会儿正是秋收的尾巴,活不算最重,但对沈明安来说已经是要了命。
他这辈子拿过最重的东西是书包,镰刀握在手里,怎么使都不顺手。
割了半天,别人都到头了,他还在半截上磨蹭,手掌磨出两个血泡,一握就疼得龇牙。
最要命的是他不会使巧劲儿,镰刀一挥,没割着庄稼,把自己的裤腿豁了个口子,小腿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印子。
他蹲下去看,血珠子渗出来,眼眶就红了。
小组长叫赵大壮,三十来岁的庄稼汉,脾气火爆,回头看沈明安蹲在地头不动,走过来一看,火气就上来了:“一个大男人,蹭破点皮就蹲这儿哭?你知不知道你拖了我们多少工分?废物!”
沈明安没哭出声,但眼泪确实在眼眶里打转。
他咬着嘴唇站起来,又拿起镰刀,结果手一抖,刀差点甩出去。
赵大壮气得直跺脚:“拖油瓶!真是拖油瓶!”
旁边有人哄笑,有人叹气。
沈明安低着头,什么也没说。
晚上回到知青点,他脱了鞋,脚底板磨了三个大水泡。
他拿针挑了,用破布条缠了缠,然后躺在铺上,盯着房梁,心里头涌上来一阵巨大的绝望。
他想起上海的家里那间朝南的小房间,想起弄堂口那家生煎包,想起姆妈站在灶台前下面条的样子。
被子又黑又硬,他把自己缩成一团,眼泪又开始流。
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一个多礼拜。
沈明安瘦了一圈,本来就白的脸变得蜡黄,嘴唇起了皮,干活还是笨,但好歹不再割自己了。
最大的问题是吃。
知青点的伙食差到什么程度呢?早上是玉米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,配一块咸菜疙瘩。
中午是高粱米饭,菜是大锅炖的萝卜白菜,油星子都没几滴。
晚上跟中午差不多。
沈明安在家的时候嘴就挑,他妈做的菜他都要嫌咸嫌淡,到了这儿,他连咽都咽不下去。
头几天他靠那两罐压瘪的麦乳精顶着,后来麦乳精喝完了,他就开始挨饿。
每顿饭勉强吃几口,剩下的偷偷倒掉,到了半夜饿得胃里泛酸水,睡不着,就起来喝水充饥。
那天是十月中旬了,天气转凉,沈明安饿得实在受不了,一个人从知青点出来,漫无目的地往村子里走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,可能就是走一走,分散一下注意力。
向阳大队不大,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坡上坡下。
沈明安顺着土路往下走,走过几户人家,闻到一股饭香,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地叫起来。
他站住了,咽了口唾沫,又往前走。
走了没多远,眼前一黑,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顾山河那天打了两只野兔回来,走到家门口,看见地上躺着个人。
他蹲下来看了看,不认识,但看穿着——那件虽然脏了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衬衫——猜大概是新来的知青。
他伸手探了探鼻息,还有气,就把人抱了起来。
顾山河今年二十五,在这十里八乡是有名的猎户。
他爹死得早,娘改嫁了,他一个人过日子,话少,闷,但手巧,什么活都能干。
他个子大,一米八几,胳膊粗得像树桩,抱沈明安跟抱个小孩似的。
他把沈明安放在床上,生了火,淘了米,又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鸡蛋。
这鸡蛋是他攒着准备拿到公社换盐的,这会儿他想都没想,磕在了锅里。
红薯饭煮好了,鸡蛋卧在饭上,黄澄澄的。
他盛了一碗,放在床头,然后坐在旁边的凳子上,也不说话,就那么等着。
沈明安醒过来的时候,先闻到的是香味。
那种香不是他以前闻过的任何一种香,是柴火饭的香,是红薯蒸熟后散发出的甜香,是鸡蛋卧在热饭上被热气烘出来的那种朴素的、实在的香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床边,黝黑的脸,宽肩膀,穿一件灰布褂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他的眼泪先于他的意识掉了下来。
顾山河没看他,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,凳子也往他那边挪了挪,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收拾,留他一个人在床上。
沈明安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。
红薯饭,红薯的甜糯和米粒的粗糙混在一起,说不上多好吃,但热乎乎的,咽下去的时候像一股暖流,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他又咬了一口鸡蛋,鸡蛋卧在饭上,被热气蒸得有点老了,蛋黄粉粉的,但他从来没觉得鸡蛋这么好吃过。
眼泪掉进碗里,他用手背抹了一把,继续吃。
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,连碗壁上的米粒都舔了。
顾山河过来收碗的时候,碗已经空了,连洗都不怎么需要洗。
他没说什么,把碗拿走了。
沈明安坐在床上,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,小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顾山河应了一声。
沈明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他打量着这间屋子,不大,但干净。
地面是夯实的土,扫得不见一个草屑。
墙角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,锄头、镰刀、斧头,一样一样靠墙立着。
灶台抹过了,看不出油渍。
跟知青点那个到处是灰、到处是霉味的大通铺比起来,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。
“你是……”沈明安犹豫了一下,“猎户?”
“嗯。”顾山河把一个搪瓷缸子放在他手边,里头是热水。
“我叫沈明安,是上海来的知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顾山河。”
沈明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水有点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屋子里安静得很,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他忽然觉得,这大概是他到向阳大队以来,最安稳的一个下午。
顾山河没催他走。
沈明安也没说要走。
两个人就那么待着,一个在灶台边忙活,一个坐在床上发呆,谁也不说话,但谁也不觉得尴尬。
天快黑的时候,沈明安才想起来要回知青点。
他下了床,脚还有点软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顾山河把门推开,外面起了风,吹得树枝哗哗响。
“明天还能来吗?”沈明安问。
顾山河看了他一眼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沈明安当他是默认了。
第二天,沈明安下了工就往顾山河家跑。
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——人家救了我一命,我得报答。
至于怎么报答,他没想好。
反正先去了再说。
顾山河不在家,大概上山了。
沈明安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觉得干等不是办法,看见院子里有几根柴火散在地上,就弯腰去捡。
捡完了柴火,又看见屋里桌上有点灰,找了块破布去擦。
擦完桌子擦凳子,擦完凳子又去收拾墙角那堆工具,把锄头、镰刀、斧头按长短排好,整整齐齐地靠在墙边。
顾山河回来的时候,沈明安正蹲在地上,拿手指头抠灶台上的一块陈年油渍。
油渍没抠掉,他指甲盖倒是劈了一个。
顾山河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屋里,又看了一眼沈明安。
“我帮你收拾了一下。”沈明安举起劈了的指甲给他看,“你看,我指甲都劈了。”
顾山河没说话,走过去,把他摆好的工具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
沈明安以为他要夸自己,结果顾山河把锄头和镰刀换了位置,又把斧头挪到了最边上。
沈明安:“……”
他摆了半天,人家三秒钟就重新摆了一遍。
顾山河开始做饭。
沈明安就坐在旁边看,一边看一边点评:
“这菜是不是切得太大了?”
“你放了多少盐?看着不像放少了。”
“你上次那个红薯饭是怎么做的?今天还吃那个行不行?”
顾山河从头到尾没接话,但手上动作没停。
切菜的时候,他把菜改小了。
放盐的时候,他比平时少放了一点。
红薯饭还是做了,但这次多卧了一个鸡蛋。
沈明安端着碗吃的时候,嘴里还在嫌弃:“有点咸了……不过比上次好一点。”
说完又扒了一大口。
顾山河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饭,听见这话,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太小了,小到沈明安根本没注意。
从那天起,沈明安隔三差五就往顾山河家跑。
有时候是下了工直接去,有时候是吃过晚饭再去。
他在顾山河家干活的水平,用一个词形容就是“帮倒忙”。
扫地能把灰扬得到处都是,擦桌子能把桌上的东西碰掉地上,整理工具永远整理不对,有一次他自告奋勇要帮顾山河磨刀,结果把一把砍柴刀磨得卷了刃。
顾山河看着那把卷了刃的刀,沉默了很久。
沈明安站在旁边,心虚地看他。
顾山河拿了另一块磨刀石,重新磨了一遍。
磨完了,把刀放回原处,说了两个字:“好了。”
沈明安松了口气,又开始挑剔别的:“你这屋里还是有点潮,被子多久没晒了?我跟你说,被子不晒会有螨虫,螨虫你看不见,但咬人。
你身上那些小红点,八成就是螨虫咬的。”
顾山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他胳膊上确实有几个小红点,但那是在山上被蚊虫叮的。
他没解释,第二天把被子抱出去晒了。
沈明安越来越“得寸进尺”。
他开始嫌顾山河做的饭难吃。
说咸了说淡了说糊了说水放多了,反正每次都能挑出毛病来。
但每次吃饭,他碗里都比上一次更干净,恨不得连碗底的米粒都用舌头舔了。
顾山河看在眼里,什么也不说,只是下一次做饭的时候,默默地调整着咸淡。
有一天,沈明安去顾山河家的时候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姑娘。
那姑娘他认识,是隔壁生产队的,姓刘,叫什么他不知道,但知道她来过几次,每次都拿着鞋垫或者袜套之类的东西。
这次刘姑娘拿的是一双鞋垫,绣了花的,针脚细密,一看就下了功夫。
她把鞋垫递给顾山河,脸红了,声音小小的:“山河哥,我娘让我给你做的。”
顾山河接过来了,说了声谢谢。
刘姑娘红着脸跑了。
沈明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。
就是堵得慌,像有一团棉花塞在胸口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他跟着顾山河进了屋,看着顾山河把那双鞋垫放在桌上,忽然就火了。
“你这屋里也太脏了,”沈明安的声音尖起来,“你看看这地上,灰都没扫干净。你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?还有你这身衣服,几天没洗了?一身的汗味,难闻死了。你这种人,一辈子就是个打猎的命,谁跟了你谁倒霉。”
这话说完了,他自己都觉得过分了。
但他就是忍不住,那股堵在心口的棉花不吐不快。
顾山河转过身来看他。
这是沈明安第一次看见顾山河拉下脸。
这个男人平时闷得很,脸上没什么表情,高兴不高兴都看不出来。
但现在,他的眉头拧了一下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的光暗了暗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嫌脏,”顾山河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“就别来了。”
沈明安愣住了。
他看着顾山河转身去灶台边忙活,不再看他,不再理他,就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了一样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掐住了。
他站了几秒钟,眼眶一红,转身跑了。
那天晚上回到知青点,沈明安晚饭也没吃,直接躺下了。
同屋的陈建设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头疼。
陈建设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半夜里,沈明安发起烧来。
先是觉得冷,把军大衣和被子都裹上了还是冷,然后是浑身发烫,额头烫得能煎鸡蛋。
他开始说胡话,一会儿喊姆妈,一会儿喊山河你个混蛋。
陈建设被他吵醒了,摸了摸他的额头,吓了一跳:“操,这么烫!”赶紧起来叫人。
知青点没有退烧药,队长老李头家也没有,最近的卫生所在公社,大半夜的没法去。
几个人正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,门被人推开了。
顾山河站在门口。
他也不知道怎么听到的消息,反正是来了。
他走到沈明安床边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然后蹲下来,把人从床上捞起来,打横抱在怀里。
沈明安烧得迷迷糊糊,被抱起来的时候挣了一下,嘴里还在念叨:“顾山河……混蛋……”
顾山河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,对旁边的人说:“我带他回去照顾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沈明安烧了一整夜。
顾山河把凉水毛巾敷在他额头上,过一会儿换一次,一宿没合眼。
后半夜沈明安烧得最厉害的时候,浑身发抖,顾山河就把人搂在怀里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。
沈明安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,那个怀抱又宽又暖,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柴火味。
他不自觉地往那个怀里钻了钻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天亮的时候,烧退了。
沈明安睁开眼睛,第一眼看见的是顾山河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,用棉布包着,正在等水凉。
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,脸上有疲惫的痕迹,但看见沈明安醒了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搪瓷缸子递过来。
“姜糖水,”他说,“趁热喝。”
沈明安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姜的辣味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,热乎乎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他又喝了一口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哭。
可能是委屈,可能是感动,也可能就是烧了一夜之后身体太虚了,情绪控制不住。
反正眼泪就是往下掉,一滴一滴地掉进搪瓷缸子里。
顾山河看了他一会儿,伸出手来,用粗糙的指腹帮他擦了一下眼泪。
他的手常年握刀、拉弓、劈柴,指腹上全是硬茧,擦在脸上跟砂纸似的,刮得沈明安的脸生疼。
沈明安疼得缩了一下,哭着说:“你手太糙了。”
顾山河的手顿住了,然后缩了回去。
沈明安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,心里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他伸手把那只手抓了回来,放在自己手心里,翻过来看了看。
顾山河的手掌很大,指节粗壮,掌心的茧子厚得发黄,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伤疤,被茧子遮了大半。
沈明安没说话,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了闭眼。
“就许这一次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下次你把手泡软了再摸我。”
顾山河没说话,但他反手握住了沈明安的手,握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