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
日子就这样过了。
洛恩和厄尔一起住在山里。
巢穴太暗了,洛恩不太喜欢,他就在洞口附近找了块平地,搭了一间木屋。
说是木屋,其实挺简陋的。
几根木头撑起来,墙上糊了泥巴,屋顶铺了茅草。
但洛恩很满意,因为这间屋子是他亲手盖的,一砖一瓦都没有假手他人。
厄尔帮了忙。
他变成人形的时候力气也大,扛木头、搬石头都不在话下。
但他不太会盖房子,好几次把木桩钉歪了,被洛恩嫌弃了一顿。
“你钉的这是什么?歪成这样,墙不倒才怪。”
“歪一点怎么了?”
“歪一点就歪一点,你见过谁家墙是歪的?”
“这是龙巢的风格。”
“龙巢是山洞,山洞当然不用管墙直不直。这是木屋,不一样。”
厄尔沉默了一下:“那你来。”
洛恩来了,钉了几根,也有两根歪的。
两个人对着那几根歪木桩站了一会儿,然后洛恩说:“算了,歪就歪吧。”
厄尔看了他一眼:“龙巢风格。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
木屋盖好了,洛恩在门口围了个小院子,种了菜。
一开始种什么都不活,后来慢慢摸索出哪种土适合种什么,菜才长起来。
他还养了几只鸡,用树枝和藤条编了个鸡笼,每天早上起来先去收鸡蛋。
厄尔不太喜欢鸡。
他说鸡太吵了,咯咯咯叫得他头疼。
但洛恩煮的鸡蛋他都吃了,也没再说鸡的事。
洛恩的伤慢慢好了。
左臂能抬起来了,虽然还是不太使得上劲,但日常活动没问题。
右肩的旧伤也愈合了,阴天的时候会隐隐作痛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厄尔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。
龙翼上的裂口长好了,虽然留了一道疤,但不影响飞。
龙爪断了的两根没长出来,但剩下的三根够用了。
他偶尔会变回龙形,驮着洛恩飞过山脉,去看远处的海。
洛恩第一次坐龙背的时候,吓得脸都白了。
龙背很宽,但没地方扶,风又大,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被甩下去。
他死死抓着龙鳞,闭着眼睛不敢睁开。
厄尔说:“你睁开眼。”
“不睁。”
“睁开。”
“……不睁。”
“你再不睁我就翻个身。”
洛恩赶紧睁开了眼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从高处看下去,山脉像一条绿色的巨龙伏在大地上,河流像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山谷,远处的海蓝得不像真的,天和海在尽头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。
风很大,吹得他头发往后飞,但他的眼睛一刻都不想闭上。
“好看吗?”厄尔问。
“……好看。”
洛恩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世界。
以前他在地上走,看到的只有泥巴、石头、树根和别人的脚后跟。
现在他飞在天上,看到的是一切的全貌。
他忽然觉得,以前那些事——王都的闲话、人们的漠然、那些醉汉的拳头——都变得很小很小,小到从天上根本看不见。
“以后还来吗?”厄尔问。
“来。”
“不怕了?”
“怕。”洛恩说,“但值了。”
厄尔轻轻笑了一声,龙翼扇动了一下,飞得更高了。
洛恩趴在龙背上,风很大,但他不怕了。
他低下头,脸贴着龙鳞,感觉到底下那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,很慢,很沉,一下一下的。
“厄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收留我。”
厄尔没说话,但洛恩感觉龙的身体微微侧了侧,像是在把他往背上拢了拢。
山风很冷,但龙很暖和。
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,洛恩发现厄尔有很多小习惯。
他喜欢在日出的时候坐在洞口,变成人形,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。
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放松,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朝霞的光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
他喜欢吃甜的东西。
有一次洛恩在山上发现了一窝野蜂蜜,费了好大劲才弄回来。
厄尔吃了之后眼睛亮了,那种亮跟平时不一样,是小孩吃到糖的那种亮。
洛恩看着他的表情,默默记下了,后来经常去找蜂蜜。
他睡觉的时候会缩成一团。
不管是人形还是龙形,都喜欢把自己蜷起来,像是怕冷。
洛恩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觉得奇怪,后来想明白了——龙巢很深,终年不见阳光,厄尔一个人在那里住了很多年,大概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保存体温。
洛恩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。
毯子还是那条破旧的毯子,但两个人盖比一个人盖暖和。
有一天夜里很冷,冷得洛恩被冻醒了。
他发现厄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龙形,身体蜷着,尾巴把自己和洛恩一起圈了起来。
龙的体温透过毯子传过来,暖烘烘的。
洛恩往龙怀里靠了靠,闭上眼睛。
“冷了?”厄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睡意。
“嗯。”
龙尾收得更紧了一些,把他整个人裹住。
“睡吧。”
洛恩闭上眼睛,听着龙的心跳,慢慢又睡着了。
那之后,厄尔每天晚上都会变成龙形,用尾巴把洛恩圈起来。
洛恩问过他这样睡会不会不舒服,厄尔说不会,反正以前也这样睡。
“以前你圈谁?”
“圈自己。”
洛恩没再问了,但他知道厄尔说的是真的。
他有时候会想,厄尔一个人在这座山里住了多少年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靠近,只有黑暗、硫磺和伤口。
那些年他是怎么过的,有没有人来看过他,有没有人跟他说过话。
但他没问。
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。
有一天,洛恩在院子里劈柴。
厄尔变成人形,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。
阳光很好,院子里的菜长得很精神,鸡在刨土,偶尔咕咕叫两声。
洛恩劈了一会儿,出了一身汗,把外衣脱了搭在篱笆上。
他光着膀子继续劈,身上的伤疤在太阳底下很清楚——胸口一道长的,左肩一个圆形的,肚子上好几道短的,手臂上密密麻麻的。
厄尔看着那些伤疤,没说话。
洛恩劈完了柴,把斧子靠在墙边,走过来在厄尔旁边坐下。
他喘着气,汗从额头上往下滴。
厄尔伸手摸了摸他胸口最长的那道疤。
“这个是我弄的。”
“嗯。”洛恩低头看了一眼,“那一爪你差点把我开膛了。”
“你也差点把我翅膀砍下来。”
“扯平了。”
厄尔的手指在疤痕上慢慢划过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他。
洛恩被他摸得有点痒,缩了一下,但又没躲开。
“疼吗?”厄尔问。
“现在不疼了。”
“当时呢?”
“当时?”洛恩想了想,“当时没感觉。打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,打完才觉得疼。”
“疼了大概两个月吧,军医说我命大,再深一寸就没救了。”
厄尔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洛恩看着他。
厄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金色的眼睛暗了一些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。”
洛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废话,那时候你当然不认识我。
你要认识我,还会让我捅吗?”
“会。”
洛恩的笑收了。
厄尔看着他的眼睛,很认真地说:“如果你那时候就认识我,你捅我,我不会躲。但我会问你为什么。”
洛恩的嗓子有点发紧。
“厄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受不了。”
厄尔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淡,但洛恩看见了。
“好。不说了。”
洛恩看着他笑,心跳又开始不正常了。
这阵子他越来越容易这样。
厄尔随便一个表情、一个动作,都能让他的心跳乱掉。
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以前他握着剑站在恶龙面前,心跳都没这么快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他喜欢厄尔。
不是那种“你对我好所以我喜欢你”的喜欢,也不是那种“没地方去了所以凑合过”的喜欢。
是真的、从骨头里长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喜欢。
他喜欢厄尔的眼睛,喜欢他的声音,喜欢他变成人形时那头银灰色的头发,喜欢他变成龙形时温暖的体温。
他喜欢他吃蜂蜜时眼睛发亮的样子,喜欢他嫌弃自己烤的鱼但每次都吃完的样子,喜欢他说“行”的时候那个平淡的语气。
他喜欢他。
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
是因为他是厄尔。
洛恩站起来,走到厄尔面前。
厄尔抬起头看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蓝天白云。
洛恩弯下腰,吻了他。
这个吻不像之前那个。
之前那个是试探的、小心翼翼的,像踩在薄冰上。
这个吻是确定的、用力的,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。
厄尔的手环住了他的腰,把他拉近。
洛恩的膝盖抵在石头边上,身体前倾,一只手撑在厄尔身后的石头上,另一只手插进他的银灰色头发里。
厄尔的头发很软,跟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。
吻了很久。
洛恩退开的时候,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。
他额头抵着厄尔的额头,闭着眼睛,喘着气。
“厄尔。”
“嗯。”
(已删1000余字)
“我想要你。”
厄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,掐在他腰上,力气大得像是要留下印子。
“你想好了?”厄尔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洛恩没听过的沙哑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厄尔站起来,比他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他。
阳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,洛恩能看见厄尔眼睫的影子投在他的颧骨上。
厄尔拉起他的手,往木屋里面走。
门没关紧,鸡在外面叫了一声。
木屋很小,只有一间房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灶台。
床上铺着干草和毯子,看起来简陋得不像话。
但洛恩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。
厄尔把他按在床上的时候,动作不算温柔,但也不算粗暴。
更像是一种急切的、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迫切。
洛恩的后背落在干草上,有点扎,但他顾不上。
厄尔压下来,银灰色的头发垂在他脸两侧,挡住了外面的光。
他只能看见厄尔的脸,和他金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火。
不是龙焰的火,是别的什么。
更烫,更危险,更让人心跳加速。
过了很久,厄尔从他身上翻下去,侧躺着,把洛恩拉进怀里。
洛恩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,比平时快了很多,但还是很沉,咚、咚、咚。
“厄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还来吗?”
厄尔的手指在他后背慢慢画着圈。
“天天来。”他说。
洛恩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把脸埋进厄尔的颈窝里。
那天晚上他们又做了两次。
一次是在半夜,洛恩醒了,发现厄尔在看他。
月光从木屋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厄尔脸上,他的轮廓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你怎么不睡?”洛恩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厄尔没回答,但手伸过来了。
洛恩懂了。
第二次是在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。
洛恩去开门放鸡,回来的时候厄尔还没醒。
他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凑过去亲他。
厄尔醒了,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下,然后把人拽上了床。
鸡在外面叫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。
洛恩想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挺好的。
后来的日子,洛恩学会了很多东西。
他学会了种菜——不只是把种子埋进土里,还要知道什么时候浇水、什么时候施肥、什么时候捉虫。
他学会了腌肉,把吃不完的肉用盐抹了挂在屋檐下风干,能存很久。
他学会了补衣服,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至少不会脱线。
他还学会了不害怕。
不害怕一个人待着,不害怕明天没有着落,不害怕那些过去的记忆突然冒出来。
因为不管什么时候,厄尔都在。
在山里,在木屋,在洞口,在龙巢。
在他身边。
厄尔也学会了一些东西。
他学会了生火——不是用龙焰,是用火折子。
洛恩说这样比较有烟火气,他不太懂什么叫烟火气,但他照做了。
他学会了吃熟食,以前在巢穴里什么都生吃,现在习惯了洛恩烤的鱼,觉得生吃确实没那么好吃。
他学会了笑——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、似笑非笑的笑,是真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会发出声音的笑。
有一次洛恩烤鱼的时候火又没生起来,被烟呛得直咳嗽。
厄尔在旁边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洛恩回头瞪他:“笑什么笑?”
“没什么。”厄尔笑着摇头,伸手拿过火折子,指尖冒出一小簇火苗,把火点着了。
“你有火为什么每次都让我生?”
“因为看你生火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你上次就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洛恩把一根柴火扔向他,厄尔偏头躲开了,柴火落在地上,弹了两下。
两个人都笑了。
鸡在旁边咕咕叫,好像在笑话他们。
厄尔偶尔会变回龙形,驮着洛恩飞过山脉去看海。
洛恩坐在龙背上,风很大,他闭上眼睛,感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
龙的身体很暖和,他趴在上面,像是在晒一个巨大的太阳。
“厄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要是当初你没有收留我,我会怎么样?”
厄尔沉默了一会儿:“会死。”
“这么确定?”
“你在洞口的时候,只剩半条命了。
如果我不让你进来,你撑不过那个晚上。”
洛恩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
那天晚上他发着烧,身上有伤,没有吃的,如果厄尔真的拒绝了他,他大概会在洞口睡过去,然后再也醒不过来。
“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了?”
厄尔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求我了。”
“就因为我求你了?”
“不是。”厄尔的声音很轻,“因为你求我的时候,眼睛里的那种光,跟我当年求你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洛恩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求过我?”
“我求过。”厄尔说,“在你冲进来的时候,我看了你一眼。那个眼神就是在求你。”
“求你杀了我,或者别杀我。我不知道。但我在求你。”
洛恩把脸埋在龙鳞里,闷闷地说:“我那时候没看懂。”
“现在懂了就行。”
洛恩闭上眼睛,龙的体温透过鳞片传过来,很暖。
他想,也许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这样。
你求我,我求你,然后两个人都活了。
多年以后,偶尔有冒险者误入这片山脉。
他们会看见一座不起眼的木屋,门口种着花,院子里有鸡在散步。
一个男人在劈柴,另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。
劈柴的男人穿着一件旧衣服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、满是伤疤的手臂。
他劈柴的动作很熟练,一斧子下去,木头从中间整齐地裂开,啪的一声。
坐着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,皮肤白得不像话,银灰色的头发垂到肩膀。
他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那里,看着劈柴的男人。
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,不是温柔——他的表情算不上温柔——但比温柔更深。
像是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,终于可以停下来,什么都不想,就看着一个人。
劈柴的人劈完了,把斧子靠在墙边,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肩并肩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劈柴的人伸出手,握住了旁边那个人的手。
银灰色头发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然后抬起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夸张的笑,就是嘴角动了动,但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,从冷淡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十指相扣,握得很紧。
像是怕对方走掉。
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握住的人。
山里的风很大,但太阳很好。
院子里的花开了,鸡在叫,远处传来鸟鸣声。
洛恩靠在厄尔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“厄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什么?”
厄尔想了想:“收留你。”
洛恩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求你收留我。”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野花的味道和远处融雪的凉意。
两个人的头发被吹乱了,但他们谁都没动。
就那样靠着,牵着手,看着远处的山和天和云。
太阳慢慢往西边移,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把整个山谷染成了一幅画。
洛恩睁开眼睛,转头看了看厄尔。
厄尔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,金色的眼睛被光染成了橘色,睫毛很长,鼻梁很高。
厄尔感觉到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
厄尔凑过来,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。
很轻,很短,像一片羽毛落下来。
然后他转回去,继续看夕阳。
洛恩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了一个笑。
他把厄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院子里的地上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鸡叫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山谷里只剩下风声。
还有两个人的心跳。
-完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