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
山下来了人。
洛恩是先在洞口听到马蹄声的。
很多马蹄,还有人的吆喝声、金属碰撞声。
他从洞口往下看,看见山脚下一队人马,大概三四十人,穿着王国的铠甲,举着王国的旗帜。
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意气风发,骑着一匹白马,腰间的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洛恩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他认识那身铠甲——那是勇者的铠甲。
跟他以前穿过的那套一模一样,只是更新、更亮。
王国派了新的勇者。
厄尔站在他身后,也看见了山下的人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厄尔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嗯。”
“为了我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厄尔说:“你跟他们回去。就当没找到我。”
洛恩转过头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跟他们回去,说恶龙已经死了。没人知道我活着。你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“重新开始?”洛恩的声音有点变了,“我怎么重新开始?回王都?住哪里?吃什么?继续被人戳脊梁骨?还是你觉得国王会再赏我一百金币?”
厄尔没说话。
洛恩吸了口气,声音低下来: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他们会说你背叛了人类。”
“他们早就不要我了。”洛恩转过身,看着山下那队人马,“我在王都的时候,那些人怎么对我的,你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不需要我的时候,我就是一堆垃圾。”
“现在他们需要恶龙死了,就又派了人来。”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厄尔看着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
山下的队伍开始上山了。
洛恩站在洞口,拔出了剑。
那把剑是他从王都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。
剑刃上有缺口,剑柄上的皮套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
但剑还是锋利的,他昨天刚磨过。
他把剑插在身前的泥土里,双手拄着剑柄,站在那里。
风吹过来,他的头发被吹乱了,衣服猎猎作响。
但他没有后退。
新勇者带着人上来的时候,看见洞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破旧的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伤疤。
他拄着一把破剑,站在洞口正中间,像一堵墙。
新勇者勒住了马,皱着眉看他。
“你是谁?”
洛恩说:“洛恩。”
新勇者愣了一下,然后表情变了。
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前任勇者?”新勇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不屑,“你怎么在这里?恶龙呢?”
“在洞里。”
新勇者的手按上了剑柄:“那让开。”
洛恩没动。
“让开。”新勇者的声音沉下来。
洛恩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“离开这里。这条龙……是我的。”
新勇者瞪大了眼睛:“你疯了?你是勇者!你杀了恶龙,王国给了你荣誉——”
“什么荣誉?”洛恩打断了他,“一百金币?一匹老马?还是那些人骂我的话?”
新勇者的脸色变了。
洛恩说:“你知道我回来之后经历了什么吗?你不知道。”
“你只知道当勇者很风光,穿上这身铠甲很威风。”
“但等打完仗回来,等你身上有了伤、拿不了剑了,你看看那些人还认不认你。”
新勇者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洛恩拔起地上的剑,横在身前。
“我再说一次。离开这里。”
双方对峙了很久。
新勇者看着洛恩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疯狂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不会再退让的决心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不是明白洛恩为什么护着那条龙。
而是明白自己将来有一天,也许也会变成这样。
新勇者松开了剑柄,调转了马头。
“撤退。”他说。
他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觑,但还是跟着他下山了。
洛恩站在洞口,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山的另一边。
他的腿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如果新勇者真的动手,他会拔剑。
他会站在这里,站在洞口前面,保护洞里的那条龙。
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,已经把那里当成了家。
洛恩回到巢穴里面。
厄尔站在石室中间,金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洛恩说:“我说了,我没地方去。”
厄尔走近了一步。
“不只是因为没地方去。”
洛恩看着他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的弧度。
“那你替我说。”洛恩的声音有点哑。
厄尔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说:“你留下来,不是因为无处可去。”
“是因为我。”
洛恩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没有擦,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他哭得不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,眼泪一颗一颗地掉。
“是。”他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是因为你。”
厄尔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。
动作很轻,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洛恩抓住了他的手。
厄尔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。
洛恩的手很粗糙,全是茧子和伤疤。
两只手放在一起,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“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。”洛恩说,“我从来没想过……我会为了你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厄尔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我也没想过。”厄尔说,“你冲进来的那天,我以为你会杀了我。”
“我等着你动手。”
“但你刺了那一剑之后就停了。”
“你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血,你说了一句什么话,我没听清。”
洛恩想了一下,想起来了。
“我说的是,‘我不想杀你’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?”
洛恩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就是不想。”
“你那时候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恨,我觉得……我觉得你跟我一样。”
“都是被逼的。”
厄尔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是被逼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占了山,占了洞,说我威胁到了他们。”
“但我什么都没做。我只是住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恩说,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们站了很久,手一直握着。
后来洛恩的腿不抖了,眼泪也干了。
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忽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。
“以后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住在这里。”厄尔说。
“一直住?”
“你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洛恩抬起头,看着厄尔的眼睛。
金色的,亮亮的,像两盏灯。
“那我就不走了。”他说。
那天夜里,巢穴里很安静。
火堆烧得很旺,柴火噼啪响。
洛恩坐在火堆旁边,厄尔坐在他身边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沉默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。
洛恩说不清楚那是什么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,像春天的冰河解冻,咔嚓咔嚓地响。
他转过头,发现厄尔在看他。
厄尔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更亮了,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火苗的跳动。
他的脸离得很近,近得洛恩能看清他嘴唇上的一道干裂的痕迹。
洛恩忽然觉得嗓子很干。
“你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厄尔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洛恩被他看得心跳加速,脸有点发烫。
他想移开目光,但做不到。
厄尔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,把人吸住了就松不开。
厄尔伸过手来,手指轻轻碰了碰洛恩的脸。
洛恩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厄尔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下巴,微微抬起他的脸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他时间拒绝。
洛恩没有拒绝。
厄尔吻了上来。
很轻的一个吻,嘴唇贴着嘴唇,只是贴着,没有更深的动作。
厄尔的嘴唇很凉,跟他的体温不一样。
洛恩闭上眼睛,感觉那个凉意从嘴唇蔓延到全身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。
吻持续了几秒,厄尔退开了。
他看着洛恩,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,不是欲望,更像是确认——确认洛恩没有推开他,确认这不是他一厢情愿。
洛恩睁开眼睛,看着厄尔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。
厄尔等着他。
洛恩深吸一口气,凑过去,吻了回去。
他的吻比厄尔的笨拙,嘴唇撞到了厄尔的牙齿,两个人的鼻子碰在一起,姿势别扭得要命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,一只手抓住厄尔的衣领,用力得指节发白。
厄尔的手揽住了他的腰,把他拉近。
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,呼吸交缠在一起。
洛恩闭着眼睛,能感觉到厄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,温热的,带着一点硫磺的味道。
“洛恩。”厄尔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后悔?”
洛恩睁开眼睛,看着厄尔。
他的眼睛还红着,刚才哭过的痕迹还在,但眼神很清明。
“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对的事。”他说。
厄尔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大概是洛恩第一次听见他笑。
声音很低,很短,像是一声叹息,但里面确实有笑意。
洛恩看着那个笑容,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可能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上这条龙了。
也许是在冲进巢穴的那天。
也许是那一剑刺进去、看见龙的眼睛的时候。
也许是更早,早在他还相信“勇者”这个称号的时候。
他只是一直不知道。
或者说,不敢知道。
厄尔的手从他腰侧往上移,停在他左肩上,轻轻地按了按。
“还疼吗?”
“疼。”洛恩说,“但没以前疼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心里的。”
洛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弯的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但那个笑容是真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说话的?”
“我一直会。”厄尔说,“只是以前没机会说。”
洛恩又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。
“别哭了。”厄尔用拇指擦掉他眼角渗出来的泪,“以后不用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洛恩吸了吸鼻子,“是烟熏的。”
火堆在旁边噼啪响着,烟确实往他们这边飘。
但两个人都知道,不是烟的事。
厄尔把洛恩拉进怀里,下巴搁在他头顶上。
洛恩的脸埋在厄尔的肩窝里,闻到他身上的味道。
硫磺、草药、还有一点点血的腥气。
这个味道让他想起那些战斗的夜晚,想起那些疼得睡不着觉的日子,也想起在洞口求收留的那个瞬间。
他抱紧了厄尔。
“我真的没地方去了。”他闷闷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不许赶我走。”
“不赶你。”
“一辈子都不赶?”
厄尔的手收紧了一些,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,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。
“一辈子都不赶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更多的事。
就是抱着,靠在一起,听着火堆噼啪响,听着风从洞口灌进来,听着彼此的心跳。
洛恩在厄尔怀里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。
这是他离开王都之后,睡得最安稳的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