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糙汉与作精05

关于我和死对头好像在一起了这件事

5.

沈明安毕业那年,是1982年。

他拿到了师范学院的毕业证书,分配到上海的一所中学教书。

消息传回家里,姆妈高兴得不行,提前一周就开始收拾他的房间,换了新床单新被套,连窗帘都换了新的。

沈怀远倒是平静,只是说了一句:“好好干,当老师不错。”

沈明安把行李搬回了家,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。

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——不是向阳大队那棵,是弄堂里这棵,矮一些,瘦一些,但也是槐树——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客厅。

姆妈在织毛衣,沈怀远在看报。

“爸,妈,”沈明安说,“我有话跟你们说。”

沈怀远放下报纸,姆妈放下毛衣,两个人看着他。

沈明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,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,但真到了要说的时候,他发现所有排练过的话全都忘了。

“我有对象了。”他说。

姆妈的眼睛亮了:“是吗?哪家的姑娘?做什么工作的?长得怎么样?”

沈明安说:“不是姑娘。”

空气忽然凝固了。

姆妈的笑容僵在脸上,沈怀远的眼镜后面,眼神变得很沉。

沈明安没有退缩。

他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他叫顾山河,是个男的。”

“我在乡下认识的他。”

“这些年,是他照顾我。”

“我喜欢他,我要跟他在一起。”

沉默。

长久的沉默。

沈明安听见客厅里那座老钟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太阳穴。

姆妈最先开口了。

她的声音在发抖:“明安,你说什么胡话?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在乡下受了什么刺激?你……”

“妈,我没受刺激,”沈明安说,“我很清醒。我想了很长时间了。”

“你——”姆妈站起来,手里的毛线团滚到了地上,“你一个大学生,一个老师,你找一个男的?你怎么想的?你让我们这张脸往哪儿搁?”

沈怀远没说话,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着,一下一下,跟老钟的滴答声叠在一起。

沈明安跪了下来。

他跪在客厅的水泥地上,膝盖磕得生疼。
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裤子上那块从乡下带回来的、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黄泥印子,说:“爸,妈,我这辈子,就任性这一回。跟他在一起,我安心。”

姆妈哭了。

哭得很厉害,一边哭一边骂:“你安心?你安心了,我们呢?我们养你这么大,供你读书,你就这样报答我们?”

沈怀远终于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:“你先起来。”

沈明安没动。

“起来。”沈怀远又说了一遍。

沈明安站起来。

沈怀远看了他很久,那目光里有失望,有不解,有心疼,还有很多沈明安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
“你确定?”沈怀远问。

“确定。”

“不后悔?”

“不后悔。”

沈怀远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
那口气很长,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。

“你走吧,”他说,“让我跟你妈想想。”

沈明安站在那儿,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母亲哭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割。

他想说点什么,但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他转身回了房间,开始收拾行李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背着一个帆布包——还是下乡时那个——走出了家门。

姆妈没出来送,沈怀远站在门口,递给他一个信封。

“里面有点钱,”沈怀远说,“路上用。”

沈明安接过信封,看着他父亲。

沈怀远的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爸,”沈明安说,“对不起。”

沈怀远摆了摆手,转过身去,没再看他。

沈明安走出弄堂,走到街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家的那扇门关着,灰扑扑的,跟这条弄堂里所有的门一模一样。

他转回头,深吸了一口气,朝火车站走去。

火车晃了二十多个小时。

沈明安坐在硬座上,一夜没睡。

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农田,从农田变成了山,从山又变成了农田。

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、田野、河流,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他想起1972年秋天,他第一次坐上南下的火车,也是这样晃着,也是这样一夜没睡。

那时候他十八岁,什么都不懂,穿着白衬衫,带着一箱子的东西和满肚子的委屈,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
现在他二十八岁了,十年过去了,他又坐上了同一趟车,去往同一个地方。

但这一次,他不是被发配去的,他是自己去的。

这一次,他不是带着委屈,他是带着一个决定。

火车到站的时候,又是凌晨。

沈明安走出车站,发现外面有人在等他。

顾山河站在出站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——跟沈明安背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
他大概在这里等了很久了,头发被露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
沈明安走到他面前,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?”沈明安问。

“你上次来信说可能这两天。”

“我说的是可能,你就天天来等?”

顾山河没回答。

沈明安忽然笑了。

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一点细纹,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,跟十年前一样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
顾山河接过他肩上的包,两个包一左一右搭在肩上,转身走在前面。

沈明安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

那背影还是那样,宽厚的肩膀,笔直的腰杆,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天还没亮,路上没有人。

路灯昏昏黄黄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的分叉。

沈明安快走几步,跟顾山河并排。

“山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跟我爸妈说了。”

顾山河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
“他们不同意,”沈明安说,“但我还是来了。”

顾山河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他。

路灯下,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沈明安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明安,”顾山河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低,“你以后,会不会后悔?”

沈明安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后悔过很多事情。

后悔下乡,后悔没多带几本书,后悔在村里的时候没学好英语。

但认识你这件事,我一天都没有后悔过。”

顾山河沉默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把沈明安拉进了怀里。

两个人就站在路灯下,凌晨四点半的马路边,抱了很久。

沈明安把脸埋在顾山河的胸口,闷闷地说:“你快把我勒死了。”

顾山河松了一点,但没完全放开。

“走,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
沈明安在他怀里笑了。

顾山河的新家不在向阳大队了。

他在县城边上买了块地,自己动手盖了三间砖瓦房。

房子不大,但格局方正,朝南的窗户很大,光线好。

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,是他从山上移栽下来的,才种了两年,已经有一人多高了。

沈明安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枇杷树,说:“这树能活吗?”

“能。”顾山河说。

沈明安又看了看房子。

砖是新砖,瓦是新瓦,门窗是顾山河自己打的,门框上还刻了两朵花,大概是想刻梅花,但刻得不太像,更像是两团不规则的圆。

“这刻的是什么?包子?”

顾山河没理他。

沈明安推门进去。

屋里已经收拾好了,桌椅板凳锅碗瓢盆,一应俱全。

靠窗的位置,摆着一张书桌,比他以前在向阳大队那张大一些,桌面上还放着一个笔筒——就是他寄过来的那个梅花笔筒。

书桌旁边是一个书架,也是顾山河自己做的,用木料钉的,不怎么好看,但结实得很,沈明安用全身的力气推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

书架上一格一格地摆着书,全是沈明安以前寄回来的那些,还有一些新买的——沈明安在信里提过书名,顾山河就去县城的新华书店,一本一本地找。

有些书不好找,他跑了三四趟才买到。

沈明安站在书架前,一本一本地看过去。

每一本书的书脊都干干净净的,没有折痕,没有污渍,看得出被人精心地保管着。

他转过身,顾山河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他的帆布包。

“这房子,你盖了多久?”沈明安问。

“一年。”

“你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

沈明安走过去,从他手里把包拿过来,放在地上,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
顾山河的胡子又长出来了,扎手。

“顾山河,”沈明安说,“你这个人,真的是有病。

盖房子也不跟我说一声。”

“说了,”顾山河说,“信里写了。”

沈明安想了想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

他当时忙着写毕业论文,收到信看了一眼就塞到枕头底下了,根本没仔细看。

“……我没看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会多写几遍?”

“写了,”顾山河说,“写了两遍。”

沈明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顾山河,不是因为他有理,而是因为顾山河总能用最简单的几个字,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回去。

他认了。

“床呢?”他问,“床在哪儿?”

顾山河指了指里屋。

沈明安走进去,看见了一张大床。

不是以前那种窄得只够一个人睡的木板床,是一张真正的、宽大的、能睡两个人的床。

床架是顾山河自己打的,床头板上刻着花纹,这次刻得比门框上那两团“包子”像样多了,能看出是缠枝的藤蔓,中间似乎还藏了两个字。

沈明安凑近一看,那两个字是:山河。

他愣了一下,又往另一边看,果然,对称的位置上还有两个字:明安。

山河。

明安。

刻在床头板上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

沈明安站在那张床前,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顾山河面前,踮起脚尖,搂住了他的脖子。

“床做得不错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不知道结不结实。”

顾山河的手放在他腰上,没说话。

沈明安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试试?”

后来的事情,沈明安不太记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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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已删250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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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1983年的事了。

他们买了两斤水果糖,用红纸包了,分给街坊邻居。

邻居们早就知道这两个人的事,反应不一。

有的人接过糖,笑呵呵地说恭喜恭喜;有的人脸色不太好看,但还是收了;有一个人没收,把糖推了回来,说了句“造孽”,转身走了。

沈明安拿着那包被退回来的糖,愣了一下。

顾山河把那包糖接过去,放进自己兜里,说:“回去自己吃。”

沈明安看了看他,笑了笑:“行,自己吃。”

他们没办婚礼。

沈明安说没必要,顾山河说好。

但那天晚上,顾山河做了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炒鸡蛋、拌黄瓜,还炖了一只鸡。

沈明安看着那一桌子菜,说:“你疯了?就两个人,做这么多?”

顾山河没理他,把筷子递给他。

沈明安坐下来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
肉炖得烂,入口即化,咸甜正好。

他嚼了两下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顾山河看着他,没说话,把纸巾推过去。

沈明安拿纸巾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说:“太咸了。”

顾山河没戳穿他。

自己也夹了一块肉,尝了尝,说:“不咸。”

“我说咸就咸。”

“……行,咸。”

沈明安破涕为笑,把眼泪擦干,又夹了一块肉。

这一次他没再说咸,安安静静地吃了两碗饭,把桌上的菜扫了个干净。

吃完饭,沈明安去洗碗。

顾山河要帮忙,被他推到院子里去了:“你去看看你的枇杷树,别在这儿碍手碍脚。”

顾山河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枇杷树。

树长得不错,叶子绿油油的,新发了几个枝条。

他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的树皮蹭着他的掌心,跟他自己的手一样糙。

沈明安洗完碗出来,站在门口,看见顾山河摸着枇杷树发呆,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。

“山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开始,我教书,你开店。咱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
顾山河把手覆在沈明安环在他腰上的手上,轻轻捏了捏。

“好。”
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。

沈明安在县城中学教书,教语文。

他讲课讲得好,学生都喜欢他,但他在学校不怎么跟同事来往,下了课就回家。

有人给他介绍对象,他说结婚了,别人问嫂子是做什么的,他说在县城开店。

别人再问,他就不说了。

顾山河在县城开了一家修理铺,修自行车、修锁、修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。

他手巧,什么都能修,价钱又公道,生意一直不错。

有人问他有没有对象,他说有了。

别人问对象是做什么的,他说在中学教书。

别人说“那挺好的”,他就不说话了。

两个人每天早上一起出门,一个往东去中学,一个往西去铺子。

中午沈明安在学校食堂吃,顾山河自己带饭。

下午下了课,沈明安去铺子里找顾山河,有时候帮他递递工具,有时候坐在旁边看书,有时候什么都不干,就看着他修东西。

顾山河修东西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,手指翻飞。

沈明安有时候会盯着他看很久,看得入了迷,忘了时间。

“看什么?”顾山河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看你。”
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好看。”

顾山河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修。

晚上两个人一起回家,沈明安做饭——他现在的厨艺比以前好多了,虽然还是比不上顾山河,但至少不会把饭烧糊了。

顾山河吃完饭洗碗,沈明安在旁边擦桌子、扫地。

收拾完了,一个在书桌前看书备课,一个在院子里拾掇他的花花草草和那些修了一半的物件。

九点多,沈明安会喊:“山河,洗澡。”

顾山河就进来,两个人轮流洗。

沈明安洗完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顾山河拿着干毛巾在后面给他擦。

沈明安嫌他手重,说轻点,顾山河就轻点。

十点多,上床。

有时候沈明安会缠着顾山河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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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已删300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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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也会吵架。

沈明安作起来是真的作。

有一回顾山河答应了他周末去县城看电影,结果铺子里来了个急活,一个老大爷的轮椅坏了,第二天要用,顾山河加班修到很晚,电影没看成。

沈明安气得不行,说顾山河说话不算数,说他眼里只有他的铺子,说他根本就不在乎他。

说完了还不解气,又翻旧账,把三年前顾山河忘了给他买酱油的事情都翻出来了。

顾山河从头到尾没还嘴,就站在那儿听,听完了,去倒了一杯水,放在沈明安手边。

沈明安看着那杯水,更气了:“你别以为倒杯水就完事了!”

顾山河又去拿了条毛巾,叠好,放在水杯旁边。

沈明安:“……”

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气消了大半,但嘴上不饶人:“你这个人,就是闷葫芦。吵架都不会吵,跟你吵架一点意思都没有。”

顾山河把毛巾递给他,说:“擦擦脸。”

沈明安一摸,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,脸上全是眼泪。

他把毛巾抢过来,使劲擦了两把,然后红着眼眶瞪着顾山河。

“你下次再敢放我鸽子,我就不跟你过了。”

顾山河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来,仰头看着他。

“不会了,”他说,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
沈明安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
顾山河的头发硬,扎手,但他喜欢那种触感。

“说话算话?”

“算话。”

沈明安把他拉起来,搂着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
“算了,”他说,“原谅你了。”

顾山河搂着他的腰,下巴搁在他头顶,嘴角有极淡的笑意。

1990年,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结果了。

第一次结果,不多,只有十几颗,黄澄澄地挂在枝头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
沈明安每天下班都要去看一眼,数数有没有少,有没有被鸟啄了。

熟了那天,他搬了梯子去摘,顾山河在下面扶着梯子。

沈明安摘了一颗,用衣角擦了擦,咬了一口,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
“呸呸呸!酸的!”

顾山河接过去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说: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个屁,酸死了。”

顾山河把那颗枇杷吃完了,又从沈明安手里拿了一颗,也吃了。

沈明安看着他那副面不改色的样子,无语了:“你这个人,味觉是不是有问题?”

顾山河没理他,把剩下的枇杷都摘了,装在篮子里。

沈明安说酸,他就拿糖腌了,做成枇杷罐头。

腌了两天,拿出来给沈明安尝,沈明安吃了一颗,眼睛亮了。

“这个好吃!你怎么做的?”

“拿糖腌的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
顾山河想了一下:“你上次说罐头好吃,我就学了。”

沈明安愣了一下。

那是去年的事了,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罐头,顾山河就去买了黄桃,自己试着做了。

第一次做出来的不好吃,第二次就好多了。

现在连枇杷罐头都会做了。

他端着那碗枇杷罐头,看着顾山河在院子里劈柴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他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顾山河的腰,把脸贴在他后背上。

“山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顾山河劈柴的动作停了,把斧头放下,转过身来。

沈明安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有力而平稳。

“谢什么?”顾山河问。

沈明安想了想,说:“谢你收留我。”

顾山河低头看着他,粗糙的手抬起来,摸了摸他的脸。

“不是你赖上我的吗?”

沈明安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对,我赖上你的。你甩不掉了。”

顾山河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小,但沈明安看见了。

他在那个弧度里,看到了全世界最温柔的东西。

日子还长,故事还在继续。

每个周末,他们还会回到向阳大队。

村子变了很多,土路修成了水泥路,多了几栋楼房,当年那些嚼舌根的人有的老了,有的走了,有的已经不在了。

但那条河还在,那棵老槐树还在,他们经常坐的那块河滩石头也还在。

沈明安把脑袋靠在顾山河的肩膀上,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,说:“我真没想到,当年那个又脏又破的地方,会变成我一辈子的念想。”

顾山河搂着他的肩膀,说:“我也没想到,会捡到你。”

沈明安笑了,用手肘捅了他一下:“什么叫捡到?我又不是你打来的兔子。”

顾山河想了想,改口说:“捡到的比兔子好。”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两个人都不再说话,就那么坐着,听河水哗哗地流。

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
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长长的,在暮色里飘散。

沈明安忽然叫了一声:“山河。”

顾山河转过头来看他。

沈明安笑了笑,说:“没事,就是想叫你一声。”

顾山河也笑了。

这一次,笑意很明显,嘴角的弧度大到沈明安以前从没见过。

他伸出手,揽住沈明安的肩膀,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
沈明安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,听着河水的声音,听着风吹过芦苇的声音,听着顾山河的心跳。
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歌。

他想,人这一辈子,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人,不容易。

他找到了。

在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,在一个最不可能的时间,找到了。

1972年秋天,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上海知青晕倒在一个猎户家门口。

1990年秋天,两个头发都白了一些的男人,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看夕阳。

日子还长。

故事还在继续。

枇杷树还会再结果,河水还会再流,而他们,还会在一起。

很久很久。

-完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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