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：东海，归途，船上，清晨】
船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行驶，帆吃满了风，船头劈开碧蓝的水面，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。海鸟跟在船尾，时而俯冲入水，叼起一尾小鱼，振翅飞远。
李莲花坐在船头，背靠着桅杆，闭着眼睛。海风吹动他的青衫和碎发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，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。他的右臂搭在膝上，袖口挽到肘弯，露出光洁的小臂——那些黑色的脉络已经完全消失了，皮肤下只有淡淡的青色血管，和常人无异。
笛飞声坐在船舷上，面朝大海，刀横在膝上。他的姿势与在莲花楼时一模一样——脊背挺直，双肩微沉，右手搭在刀柄上。但他的目光不在海面上，而在船头那个闭着眼睛的人身上。
方多病蹲在船尾，手里拿着一根鱼竿，鱼线垂在海里，浮漂随着波浪一上一下。他的脸色已经不青了，但还有些发白——晕船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。苏小慵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捧着一本医书，却没有在看。她的目光不时飘向船头，看一眼李莲花，然后收回，低头翻一页书。
石水在掌舵，陆剑池在调整帆的角度。两个人配合默契，几乎没有说话，但船始终保持着最快的速度。
柳芷扶着柳蘅坐在船舱里。柳蘅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衣裙，头发也梳整齐了，用一根木簪挽着。她的面色还是很苍白，但比刚从牢房里出来时好了许多。她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药布——苏小慵用手术刀将她皮肤下的母株根茎取了出来，伤口很深，需要时间愈合。但她的眼睛里有了光，不再是那种空茫的、疲惫的、像是什么都无所谓的光，而是一种活着的人才有的、带着温度的光。
柳芷握着她的手，头靠在她的肩上，闭着眼睛。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，此刻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一会儿眼。
“李大哥，”苏小慵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在海风中听得很清楚，“你的手还疼吗？”
李莲花睁开眼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慢慢屈伸了一下五指，然后抬起头，朝苏小慵笑了笑。
“不疼了。”
苏小慵的眼眶红了一下，但忍住了。她低下头，假装在看书，手指在书页上微微发抖。
方多病放下鱼竿，走到船头，在李莲花旁边坐下来，背靠着桅杆的另一侧。他侧头看着李莲花的侧脸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莲花，你瘦了。”
李莲花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你也是。”
方多病沉默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回去之后，苏姐姐给你好好补补。炖汤，炖排骨，炖鸡，把你养胖了再放你出门。”
李莲花没有说话，只是笑了笑，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笛飞声从船舷上站起来，走到船头，在李莲花面前站定。他的影子落在李莲花身上，遮住了阳光。李莲花睁开眼，仰头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李莲花问。
笛飞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，放在李莲花膝上，然后转身走回了船舷。
李莲花低头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把枇杷糖。淡黄色的糖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他拿起一颗，剥了糖纸塞进嘴里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笛飞声没有回头，声音从船舷那边传来，被海风吹得有些散：“白沙港。”
李莲花含着糖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再问。
方多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叹了口气，站起身来，走回船尾继续钓鱼。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看不懂这两个人，但他已经不想看懂了。只要他们都活着，就好。
【场景：莲花楼，两日后，傍晚】
船在暮色中靠了岸。方多病第一个跳下船，把缆绳系在码头的木桩上。苏小慵提着药箱跳下来，石水和陆剑池扶着柳蘅下船。柳芷跟在她姐姐身边，寸步不离。
李莲花最后一个下船。他站在码头上，看着远处莲花楼的轮廓——青瓦白墙，牵牛花爬满了篱笆，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。有人在做饭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迈步走了过去。
院门是开着的。纪汉佛站在院中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看见李莲花走进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然后点了点头，什么也没说。石水走到他身边，低声说了几句，纪汉佛的脸色变了几变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乔婉娩从灶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看见李莲花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微微一笑，把汤放在桌上，转身又回了灶房。
肖紫衿坐在廊下，手里拿着那把刻刀，正在雕一只新的木猫。他看见李莲花，点了点头，算是打招呼。李莲花也点了点头，算是回礼。
一切都那么平常，平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李莲花知道，什么都发生过了。
他在门槛上坐下来，端起了乔婉娩放在桌上的那碗汤。汤是莲藕排骨汤，炖了很久，莲藕已经软烂了，汤色奶白，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他低头喝了一口，烫，但他没有停。
笛飞声走进院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没有汤，没有茶，就那么坐着。
苏小慵从灶房端出一碗药，放在李莲花手边——这是调理身体的药，不是解毒的。李莲花端起药碗，仰头喝了，苦得皱了一下眉。笛飞声从袖中取出一颗枇杷糖，递给他。
李莲花接过糖，塞进嘴里，靠在门框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【场景：莲花楼一层，堂屋，夜】
晚饭后，众人在堂屋里坐着。纪汉佛将那封信的内容说了一遍——百川院和金鸳盟中了忘川草的人，已经全部服下了柳蘅的解药，毒清了，人醒了，记忆没有受损。没有人记得自己中过毒，像是做了一场梦。
方多病松了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枕在脑后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，像是一张老树的脸。
“殷浮生死了，忘川楼散了，忘川草的解药也有了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，“这事儿，算是了了吧？”
苏小慵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了是了了，但药王谷的仇，殷浮生报错了人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莲花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“药王谷的仇，”他放下茶杯，声音很轻，“不是一个人的仇。是七十年的仇。殷浮生背着它走了七十年，背不动了，死了。但他死了，仇还在。”
方多病皱眉：“那怎么办？找谁报？你师父都死了三十年了。”
李莲花摇了摇头：“不报了。报了又怎样？师父不会活过来，药王谷也不会重建。仇这东西，背着背着，就把自己压死了。”
纪汉佛看着李莲花，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门主，你能这么想，很好。”
李莲花没有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笛飞声坐在他旁边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没有喝。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的侧脸上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移开了。
柳蘅坐在角落里，柳芷坐在她旁边。柳蘅的手上还缠着药布，但她的面色比前两天好了许多。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药王谷的事，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我替殷浮生向你们道歉。”
李莲花睁开眼，看着她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道歉，”他说，“你也是受害者。”
柳蘅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缠着药布的手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李莲花。
“李相夷，我想留在莲花楼。”她说，“我的毒还没解完，母株的根茎虽然取出来了，但毒素还在骨髓里。苏姑娘说，需要半年的时间调理。”
苏小慵点头：“对，柳姐姐的身子太虚了，至少要养半年。”
李莲花看着柳蘅，看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留下吧。”他说，“楼里有空房间。”
柳蘅的眼眶红了一下，但忍住了。她低下头，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柳芷握着她的手，朝李莲花鞠了一躬。
【场景：莲花楼外，院中，深夜】
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圆又亮，把整座渔村照得像白昼一样。海面上波光粼粼，像是铺满了碎银。
李莲花坐在院中的竹椅上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笛飞声站在他身后，靠着楼壁，双臂环胸，也看着月亮。
两个人没有说话。夜风吹过，牵牛花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。
“笛飞声，”李莲花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殷浮生说的那句话，你听见了吗？”
“哪句？”
李莲花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他说，他等了我七十年，等的不是我的命，是我的答案。”
笛飞声没有接话。
李莲花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茶杯。茶水映着月光，晃来晃去，像是碎的。
“他要的答案，我没有。”他说，“师父为什么灭药王谷，我不知道。师父为什么拿走忘川花母株，我不知道。师父为什么收单孤刀为徒，我不知道。师父为什么把掌门令留给我，而不是给单孤刀，我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笛飞声从楼壁边直起身，走到李莲花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的脸上，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笛飞声说，“那是你师父的事，不是你的。”
李莲花抬起头，看着笛飞声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，”他说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“那是师父的事，不是我的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将杯中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，然后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，朝楼里走去。
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笛飞声，明天吃什么？”
笛飞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低沉而平稳：“鱼。”
“又是鱼？”
“鱼新鲜。”
李莲花笑了一下，推门走进了楼里。
笛飞声站在院中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面朝大海，手按刀柄，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石像。
夜风停了。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，映着满天的星光和一轮圆月。
莲花楼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，整座楼沉入了夜色之中，像一朵合拢了花瓣的莲。
而明天，太阳还会升起来。
津ICP备2022002164号-2 © 2016-2023 iHuaBen.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:tousu@liangzishidai.cn 举报电话:0772-2994948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