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忘川楼正殿,入夜】
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,木门没有锁,推开之后,是一个巨大的石殿。
石殿的穹顶很高,高到看不见顶,只有一片漆黑。石殿的四角各有一盏巨大的铜灯,灯芯有手臂那么粗,火焰窜起一尺多高,将整座石殿照得如同白昼。石殿的正中央有一座高台,高台上放着一把石椅,石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殷浮生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,头发全白了,披散在肩上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把刀,直直地刺向李莲花。
“李相夷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苍老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李莲花站在石殿门口,短剑垂在身侧,目光平静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白发老人。
“你没死。”他说。
殷浮生笑了。那笑声很低很低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壁上摩擦。
“死?”他摇了摇头,“在下的仇还没报,怎么能死?”
笛飞声的刀横在身前,刀锋映着铜灯的火光,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“你的仇?”他的声音很冷,“角丽谯?”
殷浮生的笑容收了一些,眼睛里多了几分阴鸷。
“角丽谯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不屑,有嘲讽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,“角丽谯不过是在下的一颗棋子。在下的仇,比角丽谯大得多。”
他从石椅上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下高台,在李莲花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在下是药王谷的弟子,”他说,“药王谷第七代谷主孙思白的关门弟子。药王谷被灭的那天,在下只有十七岁。在下亲眼看着师父被杀死,亲眼看着师兄师姐们一个个倒下,亲眼看着药王谷被烧成废墟。而在下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看着李莲花,一字一句道:“灭药王谷的人,是你师父——李相隐。”
李莲花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李相隐为了拿到药王谷的忘川花母株,勾结寒渊阁,灭了药王谷满门。”殷浮生的声音在发抖,“师父临死前,把忘川花的解药配方交给我,说——‘活下去,替药王谷报仇。’”
他伸出手,指着李莲花:“在下活了七十年,等了七十年。等来了你师父的死讯,等来了寒渊阁的覆灭。但你的师父死了,他的债,你来还。”
李莲花看着殷浮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师父欠药王谷的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来还。但你要的东西,不在我手里。”
殷浮生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忘川花母株,在你师父手里。你师父死了,母株一定在你手里。”
李莲花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——笛飞声从西域带回来的那只木盒,里面装着那株干枯的忘川草母株。他打开盒盖,让殷浮生看见。
“这是你要的母株。”他说,“但它已经死了。七十年前就死了。我师父拿到它的时候,它就已经是死的。”
殷浮生的脸色变了。
“不可能!”他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忘川花的母株可以活百年!”
李莲花将木盒合上,放在地上,推到殷浮生脚边。
“你可以自己看。”他说。
殷浮生蹲下身,颤抖着打开木盒。他拿起那株干枯的母株,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,然后双手一松,母株掉在地上,摔成了几段。
“死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死了……七十年的等待,七十年的仇恨……什么都没有了……”
他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他没有哭,但他的身体在发抖,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方多病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白发老人,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……苍凉。
李莲花走到殷浮生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。
“殷浮生,”他说,“药王谷的仇,你找错了人。我师父欠药王谷的,他已经还了。他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一个人。他不知道你还在找他,他不知道你恨了他七十年。”
殷浮生抬起头,看着李莲花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,只剩下一种空茫的、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的东西。
“那我这七十年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问自己,“算什么?”
李莲花没有回答。
殷浮生低下头,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。那双手曾经配出过无数种毒药,曾经害过无数条人命。但此刻,那双手空空地张着,什么也握不住。
石殿的角落里,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。忘川楼的弟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将七个人团团围住。他们穿着各色衣袍,手里握着兵刃,但没有一个人动手。他们看着殷浮生,等着他的命令。
殷浮生慢慢站起来,看了那些弟子一眼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散了吧。”他说。
弟子们愣住了。
“散了吧,”殷浮生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“忘川楼,散了。”
弟子们面面相觑,有人放下了兵刃,有人转身走了,有人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殷浮生转过身,朝高台上的石椅走去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。他走到石椅前,坐下来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李相夷,”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,很轻,很平静,“忘川草的解药,在柳蘅手里。她一直有。我没有逼过她。”
李莲花看着他。
“你师父欠药王谷的,”殷浮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你替他还不完。但你救的那些人,可以替你还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
【场景:牢房,当夜】
柳蘅靠在石壁上,面前放着一只玉瓶——柳芷从她身上找到的,藏在囚衣的夹层里。玉瓶里装着一十六粒淡绿色的药丸,每一粒都能解忘川草之毒。
苏小慵倒出一粒,用银针试了,用舌尖尝了,又对照着药王谷帛书上的记载反复查验,最后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是真的解药。没有任何副作用。”
李莲花从她手里接过那粒药丸,放在掌心,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放入口中,咽了下去。
药丸入喉的瞬间,他的右臂上那些黑色的脉络猛地跳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变淡了。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,墨迹一点一点地洇开、消散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那些黑色的脉络完全消失了,手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。
苏小慵搭上他的脉搏,闭上眼睛,仔细地感受了一会儿,然后睁开眼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毒清了,”她哭着笑了,“李大哥,你的毒清了。”
方多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是他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石水转过身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陆剑池拍了拍李莲花的肩膀,没有说话,但那一下拍得很重。
笛飞声站在牢房门口,刀已入鞘,手垂在身侧。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深很沉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东西。
李莲花站起身来,走到柳蘅面前,将玉瓶还给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柳蘅接过玉瓶,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谢我,”她说,“这些药,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。”
她看着李莲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疲惫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药王谷的仇,该了了。忘川楼的孽,也该了了。”
柳芷跪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,轻声说:“姐姐,我们回家。”
柳蘅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
【场景:孤岛礁石上,次日黎明】
天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,海面上的雾气在晨光中慢慢散去。
李莲花站在礁石上,面朝大海,青衫在海风中飘动。他的右臂上已经没有药布了,手指活动自如,虎口的伤也结了痂。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比之前亮了许多,像是被水洗过一样。
笛飞声站在他身后,刀在腰间,手搭在刀柄上。他没有看李莲花,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,那里有一抹橙红色的光,正在慢慢地、慢慢地扩散。
方多病在船边收拾行装,把药箱、干粮、水囊一样一样地搬上船。苏小慵在帮他,石水和陆剑池在解缆绳。柳芷扶着柳蘅,慢慢地走向船边。柳蘅走得很慢,但她走得很稳,像是终于走出了那个关了她三年的牢笼。
方多病搬完东西,直起腰,看着礁石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,忽然喊了一声:“莲花!该走了!”
李莲花没有回头,但他抬起手,朝身后挥了挥。
笛飞声转过身,走下了礁石。李莲花跟在他后面。
晨光越来越亮,海面上的雾气彻底散了。远处的海面上,有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出港湾,渔民的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,混着海鸟的叫声,像是新的一天在跟他们打招呼。
李莲花走到船边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岛。黑色的礁石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狰狞了,海浪拍打着礁石,溅起白色的泡沫,一遍又一遍,不知疲倦。
“笛飞声,”他说。
笛飞声站在船头,回头看着他。
李莲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翻身上了船。
船缓缓驶离了孤岛,驶向北方。海面上波光粼粼,像是铺满了碎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