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莲花楼,次日清晨,灶房】
天还没亮透,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。苏小慵蹲在药炉前,扇着火,药罐里熬着柳蘅的调理药。她今日起得比往常都早,心里头不踏实,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柳蘅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,左臂上的药布已经换过了,新的药布缠得整整齐齐,是苏小慵天没亮就起来换的。她端着一碗热粥,慢慢喝着,目光落在院中那几垄菜地上。笛飞声昨日浇过水,泥土还是湿的,菜苗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嫩绿色的光。
“柳姐姐,”苏小慵头也不抬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昨晚说的那件事,是真的吗?”
柳蘅放下粥碗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殷浮生死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苏小慵能听见,“他说,‘忘川草的母株不止一株。真正的母株,在药王谷的地底下,种了七十年了。’”
苏小慵的手一抖,蒲扇掉在地上。她捡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发紧:“你是说,药王谷地下还有一株活着的母株?”
柳蘅点了点头。
“殷浮生说,那株母株是他师父孙思白亲手种下的。孙思白知道药王谷迟早会遭劫,所以在谷中密室的地底下挖了一个地窖,把忘川花的母株移栽了进去,用机关封存。药王谷被灭之后,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殷浮生一个。”
苏小慵站起身来,脸色发白:“那株母株如果还活着,忘川草就永远灭不了。只要有人拿到母株,就能提炼出新的忘川草。”
柳蘅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着药布的手臂,声音更轻了:“殷浮生说,那株母株的根须已经扎到了地下暗河。暗河的水,会带着忘川草的毒性,流向方圆百里的每一口井、每一条河。”
灶房里安静了。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色的雾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、消散。
苏小慵猛地转身,冲出了灶房。
【场景:莲花楼一层,堂屋,辰时】
李莲花听完苏小慵的话,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方多病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去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你是说,药王谷地下的那株母株,正在污染地下暗河?方圆百里的水源都会有毒?”
苏小慵的眼眶红了,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:“殷浮生是这么说的。柳姐姐也是刚想起来。”
纪汉佛的脸色铁青:“方圆百里,有多少村镇?多少百姓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石水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陆剑池站在门口,手按刀柄,面色沉凝。乔婉娩从灶房走出来,手里还端着一碗粥,听见这些话,停住了脚步。
肖紫衿放下了手中的刻刀,站起身来。
笛飞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冷而稳:“金鸳盟在南疆的探子,最近有没有报告水源异常?”
方多病摇头:“天机堂没有收到任何消息。”
李莲花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。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“柳姑娘,”他转向柳蘅,“药王谷地下的密室,入口在哪里?”
柳蘅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,纸上画着一张地图——不是药王谷的地面图,而是地下暗河的分布图。图上标注了一个红圈,红圈的位置在药王谷正殿遗址的下方,深约十丈。
“殷浮生画过这张图,”柳蘅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入口在正殿废墟的北侧,有一块刻着‘药’字的石板。石板下面是垂直的竖井,竖井底部就是地窖。”
李莲花接过地图,看了一遍,折好收入袖中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方多病急了:“莲花,你的毒刚解,身子还没恢复——”
“所以你们陪我去。”李莲花打断他,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,“这次,不是一个人去,是一起去。”
笛飞声从楼梯上走下来,刀已挂在腰间。他没有说“我陪你去”,也没有说“你留下”。他只是走到李莲花身侧,站定。
方多病咬了咬牙,弯腰把椅子扶起来,从墙上摘下剑。
石水已经去备马了。陆剑池去准备干粮和水囊。苏小慵冲进灶房,开始打包药箱。
纪汉佛走到李莲花面前,低声道:“门主,百川院可以调集人手,把药王谷方圆百里封锁起来,不让百姓饮用受污染的水。”
李莲花摇了摇头:“封锁不是办法。百姓要喝水,封锁了水源,他们会去更远的地方找水。毒会扩散得更快。”
纪汉佛沉默了。
“唯一的办法,”李莲花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是把那株母株毁掉。”
【场景:官道,当日午后】
一行人再次踏上了去南疆的路。
这次比上次更急。没有人骑马,全部换成了快马。方多病从附近镇上租了六匹最好的马,一人一匹,轮流换骑,日夜兼程。从东海到南疆,普通马队要走七八天,他们打算四天赶到。
李莲花骑在马上,青衫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披风,腰间悬着那柄缺口短剑。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,但他的目光很亮,亮得像两把刀。右手的伤已经好了,虎口的痂也掉了,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肤。
笛飞声骑马走在他左边,刀在腰间,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的目光扫着道路两旁,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。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。
方多病骑马走在前面开路,苏小慵跟在他后面,药箱绑在马背上,用绳子捆了三道。石水和陆剑池一左一右,护住两翼。纪汉佛带着百川院的精锐跟在后面,保持半天的路程。
柳蘅没有来。她的伤还没好,不能长途奔波。柳芷留下来照顾她,乔婉娩和肖紫衿也留在了莲花楼。
“莲花,”方多病勒住马,等李莲花赶上来,压低声音,“你说,殷浮生既然知道药王谷地下有母株,他为什么不去取?他为什么还要用柳蘅身上的那株母株来提炼忘川草?”
李莲花沉默了片刻,道:“因为他进不去。”
方多病一愣:“进不去?”
“药王谷地下的密室,是孙思白建的。孙思白是药王谷的谷主,也是机关高手。”李莲花的声音很平,“殷浮生虽然是孙思白的弟子,但他没有学到机关术。他打不开密室的石门。”
方多病皱眉:“那我们怎么打开?”
李莲花从袖中取出那枚云隐堂的令牌——乌木令牌,正面刻着“云”字,背面刻着云纹。
“药王谷的密室,用的是云隐堂的机关术。”他的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“师父教过我。”
方多病看着那枚令牌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,策马往前走了。
笛飞声策马靠近李莲花,两个人的马头几乎平齐。他没有看李莲花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李莲花能听见。
“你的身子,撑得住吗?”
李莲花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撑得住。”
笛飞声没有再问。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,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。
【场景:南疆,药王谷废墟,第四日深夜】
四天四夜的急行军,七个人都瘦了一圈。苏小慵的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出血。方多病的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,结着暗红色的痂。石水的披风破了一个大洞,是过山路时被岩石刮破的。陆剑池的马在半路累倒了,他换了方多病的备用马,那匹马也快不行了。
李莲花的脸色白得像纸,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。他的右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旧伤,而是因为四天没有好好睡一觉。但他没有说累,没有停下来。
笛飞声走在最前面,手按刀柄,目光扫着废墟的每一个角落。他的马也累了,四蹄在碎石上打滑,但他勒着缰绳,不让马倒下。
药王谷的废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。断壁残垣,枯藤老树,碎石瓦砾。七十年前的一场大火,把这里烧成了白地,七十年后,野草和灌木从废墟中长出来,把残存的石墙和柱础遮住了大半。
方多病举着火把,照着柳蘅给的那张地图,在废墟中寻找那块刻着“药”字的石板。
“这里!”苏小慵蹲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板前,用手扒开上面的泥土和枯叶。石板上果然刻着一个“药”字,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但依稀可以辨认。
李莲花走过去,蹲在石板前,用手摸了摸石板的边缘。石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,塞满了泥土和碎石,但缝隙的走向是规则的,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。
“是这里。”他从腰间拔出短剑,将剑尖插入石板边缘的缝隙,用力一撬。石板纹丝不动。
笛飞声走过来,拔出刀,将刀身插入另一侧的缝隙,与李莲花的短剑同时用力。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、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,缓缓翘起了一角。
方多病和陆剑池一起上前,四个人合力,将石板掀翻在地。
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洞口约有两尺见方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一股潮湿的、带着霉味的气流从洞口涌出来,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味道。
苏小慵闻见那股味道,脸色变了:“忘川草……是忘川草的气味,比之前浓了十倍。”
李莲花从她手里接过一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七粒淡黄色的药丸——清心丸。每人一粒,含在舌下。
“我先下去。”笛飞声说着,将刀背在背上,纵身跳进了洞口。
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跳动,照出洞壁上的青苔和水渍。洞壁是天然的岩石,但有人工开凿的痕迹,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凿出来的凹槽,可以抓手踩脚。笛飞声顺着凹槽往下攀爬,大约爬了二十余步,脚踩到了实地。
他吹亮火折子,举高,照出周围的空间——一个天然的溶洞,洞顶很低,伸手就能摸到。溶洞的正中央,有一个圆形的、用青石砌成的水池,水池里的水是黑色的,表面泛着幽蓝色的光。水池的正中央,长着一株巨大的植物——叶子宽大,呈深紫色,叶脉是黑色的,像一张张开的网;花朵有碗口那么大,花瓣是黑色的,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绒毛,花心是血红色的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忘川花的母株。活了七十年的母株。
它的根须从水池底部的裂缝中伸出去,扎进了更深的地下。根须所过之处,石壁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,像是被墨汁浸泡过一样。
笛飞声站在水池边,看着那株巨大的母株,手按刀柄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朝洞口上方喊了一声:“下来。”
李莲花、方多病、苏小慵、石水、陆剑池依次爬了下来。五个人站在溶洞中,看着那株母株,没有人说话。
苏小慵蹲在水池边,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,探入黑色的水中。银针入水的瞬间,针尖变成了黑色,然后黑色像活了一样,沿着银针往上爬。苏小慵赶紧把银针扔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
“水里有毒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毒性比忘川草强百倍。这株母株,已经在这里长了七十年,它的根须扎进了地下暗河,整条暗河都被污染了。”
方多病咬牙道:“怎么毁掉它?”
李莲花从腰间拔出短剑,走到水池边,低头看着那株巨大的母株。黑色的花瓣在幽蓝色的光中微微颤动,像是在呼吸。
“火烧。”他说,“忘川草的母株怕火。”
苏小慵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油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火石和一罐火油。她将火油递给李莲花,手在发抖。
李莲花接过火油,拔开塞子,将火油倒在水池中。黑色的水面浮起了一层油膜,在幽蓝色的光中泛着彩色的光。他将火油罐扔到水池中央,落在母株的根部,然后从苏小慵手里接过火石,打了几下。
火星落进油中,火焰猛地窜了起来。
火光照亮了整个溶洞,将黑色的花瓣烧得蜷缩、卷曲、焦黑。母株发出一种尖锐的、像是惨叫一样的声音,根须从石壁上缩回来,在水池中疯狂地扭动。火焰越烧越旺,黑色的烟雾从水池中升起来,弥漫了整个溶洞。
苏小慵被烟呛得咳嗽,方多病用袖子捂住口鼻。笛飞声拉着李莲花往洞口走,李莲花却站在原地,看着那株母株在火焰中挣扎,看着它慢慢地、慢慢地倒下,黑色的花瓣化为灰烬,根须停止扭动,水池中的水在高温下蒸发,露出池底干裂的泥土和焦黑的根茎。
母株死了。
李莲花转过身,朝洞口走去。
【场景:药王谷废墟,次日黎明】
七个人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,废墟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荒凉,但那种腥甜的味道消失了。空气变得干净了,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。
方多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苏小慵靠在石墙上,双手撑着膝盖,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石水和陆剑池走到一边,低声说着什么。
李莲花坐在那块刻着“药”字的石板上,手里拿着那枚云隐堂的令牌,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沾了灰,青衫上被烟熏出了好几个洞,右手虎口磨破了皮,渗着血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黎明前的星。
笛飞声站在他身边,刀已入鞘,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披风上烧了好几个洞,是溶洞里的火焰溅上去的。他的脸上也沾了灰,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,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。
方多病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李莲花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的脸。
“莲花,母株毁了。地下暗河的水,多久能恢复?”
苏小慵走过来,声音还有些沙哑:“暗河的水是流动的,上游的干净水会慢慢把毒冲走。但方圆百里的水井和河流,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完全解毒。这一个月里,百姓不能喝这些水。”
纪汉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百川院可以调集干净的水,用车队运到各个村镇。一个月,撑得住。”
李莲花抬起头,看着纪汉佛,点了点头。
纪汉佛转身去安排了。
方多病在李莲花旁边坐下来,也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。
“莲花,”他说,“这次,真的结束了吧?”
李莲花将令牌收入袖中,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
“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方多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躺在了地上,四肢摊开,看着天上慢慢消散的星星。
“那就好,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李莲花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。笛飞声跟在他身后。苏小慵提着药箱,石水和陆剑策马跟在后面。
晨光越来越亮,山间的鸟开始叫了。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层层叠叠,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画出来的。
李莲花走在最前面,青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的步伐不快,但很稳。他的右手还在疼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笛飞声走在他左边,刀在腰间,手搭在刀柄上。他的目光扫着道路两旁,但他始终没有落后李莲花半步。
方多病从后面赶上来,走在李莲花右边,三个人并肩走在山道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晨风从山谷中吹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带着新一天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