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莲花楼,次日清晨】
天还没亮透,苏小慵已经在灶房熬药了。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色的雾气从罐口涌出来,弥漫了整个灶房。她蹲在药炉前,手里拿着蒲扇,不紧不慢地扇着火,火光照着她的脸,眼下有两团浓重的青黑——她一夜没有睡。
李莲花中的毒像一块石头,压在她心上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药王谷的缓解方子她配了三剂,第一剂已经喝了,手臂上的黑色脉络淡了一些,但没有消退。柳蘅留下的那粒解药她反复查验了半夜,用银针试、用舌尖尝、用帛书上的方法一一比对,结论是——无毒,且成分与忘川花高度吻合。但她不敢让李莲花吃。不是因为怕有毒,而是因为怕这是另一种控制。
笛飞声从楼上下来,没有去院中练刀,而是径直走进了灶房。苏小慵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——笛飞声很少进灶房,做饭熬药都是在外面的棚子里,他说灶房太小,转不开身。
“笛盟主?”苏小慵站起来。
笛飞声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,巴掌大小,黑漆描金,做工精致。他把木盒放在灶台上,推到苏小慵面前。
“打开。”他说。
苏小慵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株干枯的草药,根茎完整,叶片卷曲,颜色发黑,像是很多年前的旧物。她拿起来凑近闻了闻,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——忘川草?”
笛飞声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金鸳盟从西域得到的,十年前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药魔研究过,说这是忘川草的母株,比普通忘川草毒性更强,但也是配制解药的关键。药魔花了三年时间,用这株母株配出过解药。”
苏小慵的手在发抖:“解药呢?”
“只配出了一粒。”笛飞声看着她,“给一个中了忘川草的金鸳盟弟子用了。那人活了,但醒来之后,不记得任何事。”
苏小慵愣住了。
“不记得任何事?”
“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金鸳盟,不记得武功。”笛飞声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,“像一张白纸。药魔说,那是解药的副作用。忘川草抹去的记忆,找不回来。”
灶房里安静了。药罐里的药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色的雾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、消散。
苏小慵将干枯的忘川草母株放回木盒,合上盖子,双手捧着木盒,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笛盟主,”她抬起头,眼眶微红,“李大哥如果吃了柳蘅的解药,会不会也……”
笛飞声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出了灶房。
苏小慵捧着木盒,站在灶房里,听着药罐里药汁翻滚的声音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滴在木盒上,滴在那株干枯的忘川草上。
【场景:莲花楼外,院中,辰时】
李莲花坐在院中的竹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腿上没有盖薄毯。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,把他苍白的脸色照出了几分血色。他的右臂上缠着新的药布,药布下面那些黑色的脉络比昨天淡了一些,但没有消失。
方多病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石头,在地上画来画去,画的是从莲花楼到白沙港的路线图。他已经画了很多遍,每一条岔路、每一个渡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从这儿到白沙港,走陆路两天,走水路一天半。”方多病用石头在路线上画了一个圈,“柳蘅说十月初十在白沙港见,今天是十月初三,还有七天。我们可以在初八出发,初九到,初十见她。”
李莲花喝了一口茶,没有接话。
方多病抬起头,看着他:“莲花,你到底怎么想的?你真的要去见她?”
李莲花放下茶杯,看着院中那几垄菜地。笛飞声昨天浇过水,泥土还是湿的,菜苗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。
“她手里有解药,”李莲花说,“她有问题要问我。我也有问题要问她。不去,答案不会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方多病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如果她的解药是假的呢?如果她是想用你来要挟笛盟主呢?”
李莲花看了方多病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那就让她要挟。”
方多病急了:“莲花!”
“方小宝,”李莲花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我的命,从东海飘上来那天起,就是捡来的。多活了十年,够了。但如果能在死之前,把忘川草的事查清楚,救那些中毒的人——那这十年,就没白活。”
方多病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低下头,手里的石头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、歪歪扭扭的线,然后扔掉石头,站起身来,走到院门口,背对着李莲花,肩膀微微发抖。
石水从村外巡查回来,看见方多病的背影,又看了看院中的李莲花,没有说什么,默默地走到院角,开始擦拭剑身。
【场景:莲花楼一层,堂屋,午后】
笛飞声在堂屋里铺开了一张地图——不是东海沿岸的地图,而是整个江湖的舆图,从东海到西域,从南疆到北漠,山川河流、城镇关隘,密密麻麻地标注着。他用炭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,又用线连起来,像是在画一张巨大的网。
李莲花从外面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地图。
“你在查忘川楼的分布?”他问。
笛飞声没有抬头,炭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:“金鸳盟的探子查到,忘川楼在七个地方有分舵。扬州、白沙港、南疆、西域、北漠、东海、中原。每一个分舵的位置,都靠近水源。”
李莲花看着地图上那七个圈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靠近水源,”他说,“忘川草需要水。”
笛飞声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忘川草是毒,也是药。”李莲花的声音很轻,“它需要水来稀释、来传播。忘川楼把分舵设在靠近水源的地方,不是为了方便取水,是为了方便投毒。”
笛飞声的目光沉了沉。
“你是说,忘川草是通过水传播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李莲花摇头,“但有可能。苏小慵说过,忘川草可以溶于水,无色无味。如果有人在河流上游投毒,下游的人喝了水,就会中毒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笛飞声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七个圈,炭笔在他指间转了两转,然后放下了。
“柳蘅说忘川草不是忘川楼放出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信吗?”
李莲花端起桌上的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是苏小慵新沏的,还冒着热气。
“信一半。”他说,“忘川草确实不是忘川楼放出来的,因为放毒的人,不需要建一个楼来掩饰。但忘川楼一定跟忘川草有关——柳蘅手里有解药,而且她知道怎么配。”
笛飞声点了点头,将地图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去白沙港之前,”他说,“我要先去一个地方。”
李莲花看着他。
“金鸳盟在西域的分舵,有一份关于忘川草母株的完整记录。”笛飞声站起身来,“药魔说,那份记录里可能有解药完整配方的线索。我去取,三天来回。”
李莲花没有说“我跟你一起去”,也没有说“小心”。他只是看着笛飞声的眼睛,看了片刻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笛飞声转身走出了堂屋。院中传来马嘶声,然后马蹄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村口的官道上。
方多病从院门口探进头来,看着李莲花,皱眉道:“笛盟主去哪儿了?”
“西域。”李莲花说。
方多病愣了一下:“西域?他一个人去?”
“嗯。”
方多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走进堂屋,在李莲花对面坐下,双手撑着下巴,看着李莲花。
“莲花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觉得,笛盟主最近变了?”
李莲花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声音平淡:“哪里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方多病想了想,“以前他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,从来不跟任何人商量。现在他会跟你商量了。”
李莲花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摩挲着杯沿。
“也许是老了。”他说。
方多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他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背对着李莲花。
“莲花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闷,“你一定要活着。”
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地、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【场景:东海渔村外,官道,傍晚】
笛飞声策马疾驰,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夕阳在他身后落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划过灰白色的官道。
他的马是金鸳盟最好的千里马,通体漆黑,没有一根杂毛,跑起来像一阵风。从东海到西域,普通马匹要走五天,这匹马三天可以打来回。但他仍然觉得慢。
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。柳蘅说忘川草不是忘川楼放出来的。李莲花说忘川草是通过水传播的。药魔说忘川草母株配出的解药会让人失去所有记忆。苏小慵说李莲花的毒只有一个月。
一个月。
笛飞声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些。马感受到了他的情绪,跑得更快了,四蹄翻飞,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,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李莲花吃了柳蘅的解药,醒来之后不记得任何人,不记得莲花楼,不记得方多病,不记得苏小慵,不记得——他。
那怎么办?
笛飞声没有答案。
他策马疾驰,迎着落日,奔向西域。
【场景:莲花楼,深夜】
李莲花没有睡。他坐在堂屋的桌前,面前摊着那卷从药王谷带回来的帛书,就着烛火,一行一行地看。帛书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,有些被水渍洇得看不清,但他看得很仔细,一个字都没有跳过。
苏小慵端着一碗药从灶房出来,放在他手边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李大哥,该喝药了。”
李莲花端起药碗,仰头喝了。药很苦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要枇杷糖。他把空碗放在桌上,继续看帛书。
苏小慵没有走。她坐在对面,双手交握在膝上,看着李莲花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苍白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李大哥,”她轻声开口,“你在找什么?”
李莲花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,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我在找‘血引’的解释。”他说,“帛书上写了‘血引’两个字,但没有说明。我想知道,这个‘血引’,到底是用中毒者的血,还是用别人的血。”
苏小慵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“我查了药王谷所有的典籍,没有找到关于‘血引’的记载。”
李莲花将帛书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角落一行极小极小的字。那行字几乎看不见,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,笔画细如发丝。
苏小慵凑过去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终于看清了那行字:
“血引者,以心尖血为引,三滴,入药即化。非此不可。”
苏小慵的脸色白了。
“心尖血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要从心脏取血。李大哥,这——这会要命的!”
李莲花将帛书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不会要命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三滴血,死不了。”
苏小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站起身来,端起空药碗,转身走向灶房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李大哥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一定要活着。”
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对他说这句话了。
李莲花睁开眼,看着苏小慵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门后。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,然后又稳住了。
窗外,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,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