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莲花楼,三日后,黄昏】
忘川花被小心翼翼地移栽进了一只青瓷盆,盆里的土是从药王谷带回来的原土,苏小慵说这样能多活几日。青瓷盆放在堂屋的方桌上,淡绿色的光在暮色中幽幽地亮着,将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片梦幻的颜色。
李莲花坐在桌前,右手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,虎口的裂口结了痂,但手指还是不太灵活。他盯着那株忘川花看了很久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想通的事。
笛飞声站在他身后,刀在腰间,目光落在窗外。院外,方多病和陆剑池在巡查,石水带着百川院的人在村口布了暗哨。忘川楼的人没有追来,但谁都知道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
苏小慵从灶房端出一碗药,放在李莲花手边,然后拿起桌上那卷从药王谷带回来的帛书,翻到记载忘川草解药的那一页,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。
“雪莲、龙涎香、断肠草根、血竭,以无根水熬制三昼夜,可缓解忘川草之毒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忘川花,“根治须以忘川花为引,与前三味药同熬,再加入一味‘引子’——”
她的手指停在了帛书的最后一行,那里写着两个字,字迹比前面的都小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
“血引。”
方多病从外面走进来,正好听见这两个字,皱眉道:“血引?什么意思?”
苏小慵的脸色有些发白:“帛书上没有详细说明。只说‘血引’二字,后面就没有了。”
李莲花接过帛书,看了看那两个小字,手指在“血引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血引,”他放下帛书,端起药碗喝了一口,声音平淡,“应该是以血为引。有些药方需要用药人的血来激活药性,尤其是针对毒入骨髓的病症。”
方多病急了:“用谁的血?用中毒的人的血?”
“不一定。”苏小慵摇头,“帛书上没写,我不敢乱猜。”
李莲花喝完药,放下碗,抬起头看着忘川花。淡绿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,像是两颗幽幽的星。
“先按缓解的方子配药,给已经中毒的人用。”他说,“根治的事,等有了眉目再说。”
苏小慵点头,起身去灶房准备药材。
方多病在李莲花对面坐下,双手撑着下巴,盯着忘川花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莲花,你说这个忘川楼,到底想干什么?控制江湖?”
李莲花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声音很轻:“也许不是控制。也许是别的。”
“别的什么?”
李莲花没有回答。他今天很累,从南疆回来,马不停蹄地赶了两天路,右手的伤还在疼,胸口的旧伤也隐隐作痛。他不想说话,只想闭着眼睛,听一听窗外的潮声。
笛飞声从窗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将一件外裳搭在他肩上。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声音,但李莲花感觉到了。他没有睁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【场景:莲花楼,子时,深夜】
李莲花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。
那种痛不是从旧伤来的,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,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。他猛地坐起来,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。
笛飞声已经站在他床边了。
他没有问“怎么了”,因为他看见了——李莲花裸露在外的手臂上,青筋暴起,血管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像是一条条细小的黑色的蛇。
苏小慵推门冲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,看见李莲花手臂上的黑色脉络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李大哥!你——”
李莲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,面色没有任何变化。他伸出手,将手臂举到烛光下,仔细看了看那些黑色的脉络,然后放下手臂,抬起头看着苏小慵。
“我中毒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苏小慵的手在发抖,药碗在托盘上叮叮当当地响。她将药碗放在床头,伸手搭上李莲花的脉搏,指尖刚触到皮肤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毒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是……忘川草。李大哥,你怎么会中忘川草?”
李莲花沉默了片刻,然后从枕边拿起一样东西——那片他用来当书签的忘川花瓣。花瓣已经干枯了,边缘卷曲,颜色从淡紫色变成了灰褐色。
“昨天整理药材的时候,我用手指碰了一下花瓣。”他说,“忘了洗手。”
方多病从门外冲进来,脸色铁青:“莲花!你——你怎么这么不小心!”
李莲花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大意了。”他说。
笛飞声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李莲花手臂上那些黑色的脉络,目光沉得像深不见底的井。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压在刀格上,指节发白。
苏小慵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她打开药箱,翻出几味药材,手忙脚乱地开始配药。
“李大哥,你先喝这碗缓解的方子,”她将床头那碗药端起来,递到李莲花唇边,“虽然没有忘川花,但至少能压制毒性扩散。”
李莲花接过药碗,仰头喝了。药汁苦涩,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,他皱了皱眉,但没有停下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苏小慵接过空碗,看着他的脸,眼眶红了,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。
“李大哥,忘川花的解药方子里有‘血引’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李莲花和笛飞声能听见,“我现在怀疑,那个‘血引’,要用的是中了忘川草的人的血。”
李莲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也就是说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要根治自己,就得用我自己的血做药引。”
苏小慵点了点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笛飞声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,又握紧了。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是要吞噬一切的东西。
“用我的血。”他说。
苏小慵摇头:“不行的,笛盟主。‘血引’必须用中毒者的血,别人的血没有用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,能听见窗外潮水拍岸的声音,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。
李莲花靠在床头,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黑色的脉络,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姑娘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缓解的方子,能撑多久?”
苏小慵擦了擦眼泪,想了想,道:“按药王谷的记载,缓解方子可以压制毒性三个月。但李大哥你中的毒是直接接触忘川花的花瓣,毒性比口服更深,可能……可能只有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李莲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然后点了点头,“够了。”
方多病急道:“够了?什么够了?莲花,你的命只有一个月了,你还说够了?”
李莲花看着他,目光温和而平静。
“一个月,”他说,“够我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方多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李莲花的眼睛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转过身,一拳砸在墙上,墙皮簌簌地落了下来。
笛飞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面朝李莲花,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尺。
“你打算做什么事?”他问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李莲花能听见。
李莲花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找到忘川楼楼主,问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为什么要放出忘川草。”
笛飞声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李莲花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靠在床头,闭上了眼睛。手臂上那些黑色的脉络在烛光中微微蠕动,像是活的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海面上泛起了鱼肚白,几只海鸟在晨光中叫着,声音尖锐而悠长。
莲花楼的灯火在晨光中渐渐暗淡,但楼里的人,一夜没有合眼。
【场景:莲花楼,次日清晨,村口】
方多病一夜没睡。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手里握着剑,剑尖抵在地上,目光落在官道的尽头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脸色灰败,像是生了一场大病。
石水从村外巡查回来,看见他,皱了皱眉。
“方公子,你去歇一会儿。我替你守着。”
方多病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石水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站着,也望向官道的尽头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她问。
方多病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我在等一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为什么莲花总是要死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碧茶之毒,他要死。单孤刀那一剑,他要死。现在忘川草,他还要死。为什么总是他?”
石水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官道的尽头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方多病的手按上了剑柄,石水的剑也出了鞘半寸。
人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是一个女子,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,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,步伐轻盈,像是踏着风走来的。她的脸上蒙着一层白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天上的星,但没有任何温度。
她在距离方多病十步远的地方站定,摘下白纱,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。
“在下姓柳,单名一个蘅字。”她说,“忘川楼楼主。”
方多病的剑出了鞘,剑尖直指她的咽喉。
柳蘅没有躲,甚至没有眨眼。她看着方多病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嘲讽,不是善意,而是一种……悲悯。
“我不是来打架的,”她说,“我是来救李相夷的。”
方多病的剑没有收回去,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救他?忘川草就是你们放出来的,你救他?”
柳蘅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,举起来,让方多病看见。
“这是忘川草的解药,”她说,“真正的解药。不是药王谷那个需要用忘川花配的方子,而是可以直接解毒的药丸。”
石水冷声道:“你怎么会有解药?忘川草是你们忘川楼的东西,你们放毒,又解毒,想干什么?”
柳蘅看了她一眼,目光淡淡的。
“忘川楼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门派。”她说,“忘川草不是我们放出来的。恰恰相反,忘川楼存在的意义,就是不让忘川草流毒江湖。”
方多病愣住了。
柳蘅将玉瓶放在老槐树的树根上,退后两步。
“李相夷中的毒,不是普通的忘川草,”她说,“是经过提纯的‘忘川精粹’,毒性比普通忘川草强十倍。药王谷的缓解方子,最多能撑十天,不是一个月。”
方多病的脸色变了。
柳蘅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这瓶解药,能救他的命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李相夷必须亲自来见我。我要问他一句话。”
方多病握着剑的手在发抖。他看着树根上那只玉瓶,又看了看柳蘅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石水低声道:“方公子,不能信她。”
方多病没有回答。他收剑入鞘,弯腰捡起那只玉瓶,打开瓶塞,倒出一粒药丸。药丸是淡绿色的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像是春天的草芽。
“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毒药?”他问。
柳蘅从袖中取出第二只玉瓶,倒出一粒同样的药丸,当着方多病的面,放入口中,咽了下去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方多病握着那粒药丸,沉默了。
柳蘅重新蒙上白纱,转身,朝官道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十月初十,白沙港。”她说,“我在老地方等他。来不来,随他。”
她走了。白裙在晨风中飘动,像一朵云,慢慢地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。
方多病握着那粒药丸,站在老槐树下,站了很久。
石水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方公子,我们回去告诉门主,让他定夺。”
方多病点了点头,将药丸小心地放回玉瓶,塞好瓶塞,握在手中,转身走回了莲花楼。
【场景:莲花楼一层,堂屋,清晨】
李莲花坐在桌前,面前放着那只玉瓶。他拿起玉瓶,倒出那粒淡绿色的药丸,放在鼻尖闻了闻,然后放回瓶中。
“柳蘅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。
笛飞声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苏小慵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那卷帛书,翻到记载忘川草的那一页,眉头紧锁。
“李大哥,这粒药丸的成分,我闻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但它的气味确实与忘川花有些相似,也许真的是解药。”
方多病急道:“那莲花要不要吃?”
李莲花将玉瓶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。
“十月初十,”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,“还有七天。”
笛飞声的声音响起来,冷而稳:“你要去?”
李莲花点了点头。
“她去白沙港见我,不是偶然。”他说,“她有问题要问我。我也有问题要问她。”
方多病急了:“可是你的毒——万一她给的解药是假的呢?”
李莲花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七天后再吃,”他说,“先见她,再吃药。”
方多病还想说什么,被笛飞声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李莲花端起桌上的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窗外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院中的牵牛花上。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一年又一年。
而他,还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