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静静地开在那里,花瓣微微颤动,像是在呼吸。
苏小慵屏住了呼吸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她慢慢走近,蹲在青石前,仔细地看着那株花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这就是忘川花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了花,“药王谷的镇谷之宝。一百年了,它还活着。”
李莲花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着那株花,沉默了片刻,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瓶,拔开蜡封。玉瓶里是空的。
“把它挖出来,放进玉瓶里。”他说。
苏小慵抬起头,犹豫了一下:“李大哥,忘川花离开泥土,只能活三天。”
“三天够了。”李莲花将玉瓶递给她,“从这里回东海,快马加鞭两天。到了之后,苏姑娘,你需要在一天之内配出解药。”
苏小慵接过玉瓶,深吸一口气,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铲子,小心翼翼地挖开忘川花根部的泥土。她的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做一场手术。
笛飞声站在密室门口,面朝甬道,刀已出鞘半寸。他的耳朵微微动着,捕捉着甬道那头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。
陆剑池站在他身侧,手按刀柄,目光落在甬道的尽头。
石室外面,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不是鸟叫,是人的口哨。三长两短,是百川院的示警信号。
笛飞声的刀出了鞘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他说。
李莲花转过身,走到密室门口,往甬道那头看了一眼。甬道的尽头,石室里,火光在跳动——不是火折子的光,是火把的光。有很多火把。
脚步声从石室那边传来,密集而急促,至少有十几个人。
陆剑池拔出了刀,低声道:“李兄,你和苏姑娘先走。我和笛盟主断后。”
笛飞声没有接话。他握着刀,面朝甬道的方向,身形如松,纹丝不动。
李莲花没有走。他站在笛飞声身侧,从腰间拔出那柄缺口短剑,剑尖朝下,垂在身侧。
“苏姑娘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,“忘川花挖好了吗?”
苏小慵的声音从密室深处传来,发着抖:“还、还差一点——好了!”
她捧着玉瓶从密室中冲出来,玉瓶里装着一株完整的忘川花,根须上还带着泥土。她的手上、袖子上沾满了泥,但她顾不上了,将玉瓶小心翼翼地塞进药箱,背在身上。
“走。”李莲花说。
四个人沿着甬道往石室的方向走去。走了不到二十步,甬道的尽头出现了火把的光。火光中,十几个人影涌进了石室,他们穿着各色衣袍,有青的、有灰的、有黑的,没有统一的制服,但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块木牌——木牌上刻着一个“忘”字。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身材魁梧,面容粗犷,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,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。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,刀背上挂着九个铁环,走动时哗啦啦地响。
他看见李莲花一行人从甬道中走出来,停下了脚步。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也同时停下,刀剑出鞘,火把将石室照得如同白昼。
刀疤男子的目光从笛飞声身上扫过,在陆剑池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在李莲花身上。
“李相夷,”他开口了,声音粗犷而沙哑,“忘川花,交出来。”
李莲花看着他,声音平淡:“你是谁?”
刀疤男子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在下姓严,单名一个虎字。忘川楼,左护法。”他抬起鬼头大刀,刀尖直指李莲花,“楼主说了,忘川花是忘川楼的东西,谁拿了,谁就得死。”
李莲花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木牌,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十几个人。
“忘川楼,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“没听说过。”
严虎的笑容收了,眼睛里多了几分冷意。
“很快就听说了。”他说,“江湖上很快就会知道,忘川楼比寒渊阁更大、更强、更狠。”
笛飞声的刀横在身前,刀锋映着火把的光,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“寒渊阁已经没了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忘川楼想步后尘?”
严虎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笛飞声,你的金鸳盟,已经有好几个人中了忘川草吧?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,“解药只有忘川楼有。你杀了我,那些人就永远醒不过来了。”
笛飞声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瞬。
严虎看见了那一瞬的停顿,笑容更深了。
“所以,别动手。”他说,“把忘川花交出来,楼主说了,可以给你们解药。”
李莲花看着严虎,看了片刻,然后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玉瓶——空的。他举起来,让严虎看见。
“忘川花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想要,自己来拿。”
严虎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盯着那只玉瓶,目光贪婪而急切,但他没有动。因为他知道,李莲花不会这么容易把东西交出来。
“李相夷,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李莲花将玉瓶收回袖中,短剑横在身前,剑尖朝下。
“罚酒是什么滋味,”他说,“我尝过很多次了。”
严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举起鬼头大刀,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“动手!”他厉声道。
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同时冲了上来。
笛飞声的刀出了鞘。
刀光如匹练,在火把的光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半月形弧光,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同时震退。金鸳盟的刀法,凌厉而霸道,一刀下去,便是千军万马也要避其锋芒。
陆剑池的刀也出了鞘。他的刀法与笛飞声不同,更加沉稳、更加厚重,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,将冲上来的敌人一一挡了回去。
李莲花护在苏小慵身前,短剑在手中翻转,将试图绕过笛飞声和陆剑池的漏网之鱼一一逼退。他的剑法不快,但精准到了极点,每一剑都点在对手兵刃最薄弱的环节,让对方的攻势瞬间瓦解。
苏小慵蹲在墙角,双手紧紧抱着药箱,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她知道,这个时候不能添乱。
石室中刀光剑影,火星四溅。
严虎站在战圈之外,鬼头大刀没有动,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李莲花身上。他在等。等李莲花的破绽。
他知道李莲花受过重伤。他知道李莲花不能久战。他等得起。
李莲花的右手开始发抖了。
不是害怕,是旧伤。握剑太久,手腕上的筋脉像被拧紧了的琴弦,一扯一扯地疼。他的剑法开始变慢,虽然只是慢了半拍,但严虎看出来了。
严虎的鬼头大刀动了。
他这一刀,劈向了李莲花。
笛飞声正在与四个敌人缠斗,距离李莲花有五步远。陆剑池被三个人缠住了,脱不开身。
没有人能替李莲花挡这一刀。
李莲花没有躲。
他站在原地,短剑横在身前,看着那把鬼头大刀从头顶劈下来。刀背上九个铁环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为这一刀奏乐。
短剑迎上了鬼头大刀。
剑刃与刀刃相击,发出一声尖锐的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李莲花的手腕猛地一沉,短剑差点脱手。他的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剑柄滴下来,滴在青石板地上。
但他没有退。
他咬着牙,短剑贴着鬼头大刀的刀身滑了上去,剑尖直刺严虎的咽喉。
严虎猛地侧头,剑尖从他的脸颊划过,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他退后两步,伸手摸了摸脸上的血,然后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红色。
他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悲伤,是暴怒。
“你——”他举起鬼头大刀,刀背上的铁环疯狂地响着,像是要炸开一样。
笛飞声的刀到了。
一刀,将严虎的鬼头大刀震飞。刀在空中翻转了几圈,落在地上,铁环哗啦啦地响了一阵,然后安静了。
严虎的手在发抖。他看着笛飞声,看着那把漆黑的刀,看着刀锋上冷冽的寒芒,终于露出了恐惧的表情。
“撤!”他嘶声喊道。
忘川楼的人如潮水般退去,消失在石室外的黑暗中。火把被丢在地上,还在燃烧,将石室照得忽明忽暗。
李莲花靠在石壁上,短剑垂在身侧,血一滴一滴地从虎口滴下来,滴在青石板地上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但他的目光很平静。
苏小慵冲过来,打开药箱,手忙脚乱地翻出金疮药和纱布,蹲在李莲花面前,给他包扎伤口。
“李大哥,你——你为什么要接那一刀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可以躲的!”
李莲花低头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后面是你,”他说,“我不能躲。”
苏小慵的眼泪掉了下来,但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咬着嘴唇,低着头,一圈一圈地缠纱布,缠得很紧,紧到李莲花的手指都白了,但她没有松手。
笛飞声收刀入鞘,走到李莲花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的手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还能用吗?”
李莲花活动了一下被纱布缠得紧紧的手指,疼得皱了一下眉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
笛飞声看着他,看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到石室门口,面朝那片黑暗,手按刀柄,站成了一尊门神。
陆剑池捡起严虎留下的那把鬼头大刀,掂了掂分量,哼了一声:“好刀,可惜跟错了人。”他把刀扔在角落里,走回李莲花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李兄,你刚才那一剑,漂亮。”
李莲花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苏小慵包扎完伤口,站起身来,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“忘川花还在,解药就有希望。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李莲花从袖中取出那只空玉瓶,看了看,又收回袖中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,“配解药,救人。”
他站起身,看了一眼石室中那些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的石壁,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,看了一眼石室中央那座空荡荡的石台。
七十年前的药王谷,曾经是天下医者的圣地。如今,只剩下这些刻痕和那株忘川花。
李莲花转过身,朝石门外走去。
笛飞声跟在他身后。陆剑池和苏小慵跟在后面。
四个人走出石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,山间的雾气在晨光中慢慢散去。方多病和石水在山口等了一夜,看见他们出来,同时松了口气。
“莲花!”方多病冲过来,看见李莲花右手上缠着纱布,脸色变了,“你受伤了?”
“皮外伤。”李莲花翻身上马,将短剑插回腰间,拉了拉缰绳,“走,回去。”
方多病还想问什么,看见李莲花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翻身上马,跟在李莲花身后。
一行人沿着山道,朝北边走去。
晨光越来越亮,山间的鸟开始叫了。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层层叠叠,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画出来的。
李莲花走在最前面,青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的右手还在疼,血从纱布里渗出来,染红了一小片。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目光落在前方,没有回头。
笛飞声走在他左边,刀在腰间,手搭在刀柄上。他的目光扫着道路两旁,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,但他始终没有落后李莲花半步。
方多病走在后面,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——有这两个人在,什么忘川楼、什么忘川草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