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南疆,山道,三日后】
越往南走,山越深,路越窄。到了第三天,官道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只容一匹马通过的碎石小径。小径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树林,树干上长满了青苔,枝叶遮天蔽日,将阳光挡在外面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朽气息,像是多年没有人踏足过的古墓。
李莲花勒住马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天已经快黑了,林间的光线暗得像是黄昏提前到来。他转头看向苏小慵,苏小慵正拿着那张药王谷的地图,眉头紧锁。
“苏姑娘,还有多远?”方多病从后面策马上来,问道。
苏小慵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停在一个标注着红圈的位置:“按照地图上的标记,翻过前面那道山梁,就是药王谷的旧址。但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石水问。
苏小慵抬起头,看了看前方那条被枯藤和落叶覆盖的小径,声音低了一些:“但是地图是七十年前的。七十年前的药王谷,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李莲花翻身下马,将缰绳递给方多病,自己走到队伍最前面,拨开挡路的枯藤,朝前方望了一眼。
枯藤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溪床,溪床里铺满了碎石和落叶,两旁的树木比别处更加茂密,树冠交织在一起,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溪床的尽头,隐约可见一道石门,门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,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。
“到了。”李莲花说。
笛飞声从马上下来,走到李莲花身侧,目光落在那道石门上。他的手按上了刀柄,拇指压在刀格上,这是准备拔刀的前兆。
“石水,你和方多病留在外面。”笛飞声的声音很低,“陆剑池,你守住山口。苏小慵,你跟进来。”
石水皱眉:“笛盟主,百川院的人——”
“外面也需要人手。”笛飞声打断她,“里面不知道有什么,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。”
石水看了李莲花一眼,李莲花微微点头,石水便不再坚持,带着百川院的弟子分散到山口两侧,布下了警戒。
方多病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他把马拴在树上,拔出剑,走到石水身边,低声道:“我守左边。”
石水点头。
李莲花、笛飞声、苏小慵、陆剑池四人走向那道石门。石门很高,约有一丈有余,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——“药王谷”。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但依稀可以辨认。石门紧闭,门缝里塞满了枯叶和泥土,像是多年没有人打开过。
李莲花伸手推了推,石门纹丝不动。
陆剑池走上前,双手抵住石门,沉腰发力。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、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,缓缓裂开了一条缝。缝隙里涌出一股潮湿的、带着霉味的气流,呛得苏小慵咳嗽了两声。
笛飞声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,刀已出鞘半寸。李莲花跟在他后面,苏小慵提着药箱跟在李莲花后面,陆剑池最后进来,将石门重新掩上,只留了一道缝隙,以便外面的光线透进来。
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陷,凹陷里原本应该放着灯盏,但此刻只剩下一些黑色的油渍。甬道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,尽头处是一片漆黑。
笛飞声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吹亮。橘黄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,照出甬道两侧石壁上斑驳的刻痕。苏小慵凑近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这些刻痕……是药方。”
李莲花也凑过去看。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,有些已经模糊不清,但大部分还能辨认。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,看到其中一行时,手指停住了。
“忘川草,西域异草,叶细长,花淡紫,瓣缘白如霜。食之忘忧,过则失魂。解之之法——”
后面的字被凿掉了,只留下一片粗糙的凹坑。
李莲花的手指在那个凹坑上轻轻摸了一下,凹坑的边缘很整齐,不是自然风化造成的,而是被人用工具凿掉的。
“有人故意毁掉了解药配方。”他说。
笛飞声的目光沉了沉,将火折子举高了一些,照向甬道更深处。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橘黄色的弧线,照亮了甬道尽头一扇巨大的木门。木门上没有刻字,只有一朵雕刻的石莲花——不是刀刃莲花,而是一朵真正的、花瓣舒展的莲。
李莲花看着那朵石莲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推门。
木门没有锁,缓缓打开,发出低沉的吱呀声。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,穹顶上有一个圆形的天窗,天窗上覆盖着厚厚的枯叶和泥土,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下来。石室正中央有一座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只石匣,石匣的盖子紧闭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
石室的四面墙壁上,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文字和图案。苏小慵提着药箱冲进去,举着火折子一一看过去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这些是药王谷历代谷主的笔记,”她的声音发紧,“记录了药王谷所有的毒药和解药配方。忘川草的解药——在这里!”
她停在东面墙壁前,手指按在几行字上。李莲花走过去,就着火折子的光,看清了那几行字:
“忘川草解药配方:雪莲、龙涎香、断肠草根、血竭,以无根水熬制三昼夜。但此方只能缓解,不能根治。根治之法,须以‘忘川花’为引。忘川花与忘川草同根而生,十年一开花,花落即谢。药王谷后山禁地,植有一株忘川花,乃第三代谷主亲手所种,至今已逾百年。”
苏小庸的声音在发抖:“忘川花……我听说过。药王谷的镇谷之宝,据说能解百毒。但药王谷毁了七十年,忘川花还在吗?”
李莲花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石室中央那座石台,伸手打开了石匣。
石匣里放着一只玉瓶,玉瓶的塞子用蜡封着,蜡封完好无损。玉瓶旁边放着一卷泛黄的帛书,帛书上写着几行字:
“吾乃药王谷第七代谷主孙思白。寒渊阁觊觎忘川花多年,吾恐谷破之日,忘川花落入贼手,故将其移入后山禁地密室,以机关封存。后人若有缘至此,取花救人,慎之慎之。”
李莲花将玉瓶和帛书收入袖中,站起身来。
“忘川花还在。”他说,“在后山禁地。”
笛飞声走到石室后壁,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,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,通向更深处的黑暗。他举着火折子往里照了照,甬道的尽头似乎有光——不是火光,是一种淡绿色的、幽幽的光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笛飞声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李莲花走到他身边,往甬道里看了一眼。那道淡绿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,像是活物的眼睛。
“不是人,”李莲花说,“是忘川花。忘川花的花瓣在黑暗中会发光。”
苏小慵从后面探出头来,瞪大了眼睛:“忘川花会发光?药王谷的典籍里没有记载。”
“典籍里没有记载的东西多了。”李莲花迈步走进了甬道。
甬道不长,但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石壁上的刻痕比外面更加密集,有些地方甚至刻了又刻,字迹重叠在一起,难以辨认。李莲花没有看那些刻痕,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道淡绿色的光上。
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
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,密室的穹顶上有一个天窗,天窗上没有泥土和枯叶,干净得像刚刚擦拭过。月光从天窗漏下来,落在地面上,与淡绿色的光交织在一起,将整间密室照得如同白昼。
密室的正中央,有一块巨大的青石,青石上凿了一个圆形的凹坑,凹坑里填满了泥土。泥土中长着一株植物——叶子细长,呈深绿色,脉络清晰;花朵是淡紫色的,花瓣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;花心是金色的,像一粒小小的金子,在淡绿色的光中格外醒目。
忘川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