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东海渔村,莲花楼,开春后】
海风不再像冬日那般凛冽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牵牛花的枯藤上冒出了新芽,嫩绿色的,像是一夜之间从梦里钻出来的。院角那棵老槐树也抽了新枝,枝头缀着细小的、毛茸茸的嫩叶,在晨光中泛着浅浅的金色。
李莲花坐在门槛上,身上已经不用盖薄毯了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目光落在院中那几垄菜地上。笛飞声蹲在菜地边,正在给新栽的菜苗浇水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水瓢从木桶里舀出水来,均匀地浇在每一株菜苗的根部,一滴都没有浪费。
方多病从楼里走出来,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,走到李莲花旁边蹲下,看着笛飞声浇菜。
“笛盟主,”方多病说,“你浇菜比你练刀还认真。”
笛飞声没有理他。
方多病习惯了,也不在意,转头对李莲花说:“莲花,你猜我今天收到了什么消息?”
李莲花喝了一口茶,淡淡道:“不想猜。”
方多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在李莲花面前晃了晃,压低声音:“百川院来的。纪堂主说,江湖上出了怪事。”
李莲花接过信,展开。信上的字迹是纪汉佛的,工整而急促,像是在赶时间写的。
“东海沿岸数镇近日出现怪病,患者失忆忘亲,形同傀儡,且病症可传染。已有多人染病,原因不明。百川院已派医者前往,无解。请门主过目。”
李莲花看完信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将信递给方多病。
方多病看完,脸色变了:“失忆?传染?这是什么病?”
“不是病。”苏小慵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。她端着一碗药走出来,放在李莲花手边,擦了擦手,面色凝重,“是毒。”
李莲花抬头看她。
苏小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画着一株植物的图样——叶子细长,花朵呈淡紫色,花瓣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,像是结了一层霜。
“这叫什么?”方多病问。
苏小慵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忘川草。”
笛飞声浇菜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浇。他没有回头,但李莲花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。
苏小慵在李莲花旁边坐下来,将那株植物的图样铺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上,手指点在花瓣上。
“忘川草,产自西域,极为罕见。药王谷的典籍里记载过,说此草‘食之忘忧,过则失魂’。少量服用可以让人忘记痛苦的记忆,大量服用则会让人失去所有记忆,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。”
方多病倒吸一口凉气:“傀儡?有人用这种东西控制人?”
苏小慵点了点头:“药王谷的记载中说,百年前西域有一个邪教,就是用忘川草控制信徒。后来那个邪教被灭了,忘川草的配方也就失传了。没想到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没想到,百年之后,忘川草又出现了。
李莲花端起那碗药,慢慢喝完。药很苦,但他没有皱眉,也没有要枇杷糖。他把空碗放在地上,拿起那幅图样,仔细看了一遍。
“纪汉佛说,病症可以传染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忘川草是毒,不是疫病。中毒的人不会让另一个人中毒,除非——”
苏小慵接上了他的话:“除非有人在下毒。”
院中安静了一瞬。
笛飞声放下水瓢,站起身来,走到李莲花面前。他的衣摆上沾着泥和水渍,但他的目光冷冽而锐利,像是已经进入了另一种状态。
“金鸳盟最近也收到了类似的报告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南边几个分舵,有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。万深查了半个月,没有查到源头。”
方多病猛地站起来:“金鸳盟也有人中招了?那百川院呢?天机堂呢?”
笛飞声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不止百川院和金鸳盟,可能所有门派都已经渗透了。
李莲花将图样折好,收入袖中,站起身来。他的动作比几个月前利落了许多,右手的药布已经拆了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。他走到院中,站在那几垄新栽的菜苗前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小慵,”他没有回头,“药王谷的旧址,在哪里?”
苏小慵怔了一下,道:“在南疆,与寒渊阁旧址隔着两座山。李大哥,你是说——”
“忘川草的解药,药王谷应该有记载。”李莲花转过身,目光平静,“纪汉佛说百川院的医者解不了,那就只能去药王谷找。”
方多病急道:“南疆?我们刚从南疆回来!”
“这次不去寒渊阁,去药王谷。”李莲花走回门槛边,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,“而且这次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救人。”
笛飞声没有说话,但他已经转身走进了楼里。方多病听见楼上传来收拾行装的声音——笛飞声在打包。
方多病叹了口气,也转身去收拾了。
苏小慵站起来,看着李莲花,轻声道:“李大哥,你的身子……”
“好多了。”李莲花打断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三个月了,该出去走走了。”
苏小慵看着他,看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去灶房准备路上用的药。
李莲花坐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那杯凉茶,目光越过院墙,落在远处的大海上。海面上波光粼粼,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出港湾。春天的海,比冬天温柔了许多。
他不知道,这一次去南疆,等待他的不是一座空荡荡的药王谷旧址,而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加庞大、更加诡异的谜团。
而那个谜团的核心,与他师父李相隐的过去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【场景:官道,次日清晨】
天刚亮,一行人就出发了。
李莲花骑在马上,青衫外面罩了一件灰布披风,腰间悬着那柄缺口短剑。他的骑术不算好,但马很温顺,慢慢地走,不会颠着他。笛飞声骑马走在他左边,刀在腰间,目光扫着道路两旁。方多病骑马走在右边,背上背着剑,手里拿着一份地图,正在研究去药王谷的路线。
苏小慵坐在一辆骡车上,车上堆满了药箱、干粮和行李。赶车的是石水——纪汉佛派她来的,说是百川院必须有人跟着。石水没有推辞,因为她自己也想知道,忘川草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纪汉佛没有来。百川院那边需要他坐镇,失魂症已经蔓延到了扬州,他脱不开身。但他把石水派来了,还带了一队百川院的精锐,跟在后面,保持半天的路程。
陆剑池从北边赶来,在官道上与他们会合。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,风尘仆仆,但精神很好。他看见李莲花,上下打量了一番,咧嘴笑了。
“李兄,气色不错。”
李莲花点了点头:“陆兄,别来无恙。”
陆剑池策马走到笛飞声旁边,低声道:“笛盟主,北边也出事了。金鸳盟三个分舵,有十几个人中了忘川草。万深让我告诉你,他已经把人隔离了,但解药的事,要等你回去定夺。”
笛飞声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方多病策马靠过来,压低声音对李莲花说:“莲花,你说这个忘川草,会不会跟寒渊阁有关?毕竟药王谷和寒渊阁都在南疆,离得那么近。”
李莲花摇了摇头:“沈寒衣死了,寒渊阁散了。忘川草的事,是另一条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李莲花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前方的官道,官道尽头隐在晨雾中,看不清楚。但他知道,那条路的尽头,有新的答案在等他。
苏小慵从骡车上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,翻到其中一页,念道:“药王谷,建于前朝,毁于七十年前。谷中典籍据传已被焚毁,但也有传言说,有人在谷中废墟里发现了密室,密室中藏有药王谷历代珍藏的药方和毒经。”
方多病皱眉:“七十年前就毁了?那忘川草的解药还能找到吗?”
苏小慵合上书,面色平静:“找不到也要找。百川院和金鸳盟那么多人中了毒,不能不管。”
方多病沉默了。他策马走到前面,与石水并肩,低声说着什么。
笛飞声策马靠近李莲花,两个人的马头几乎平齐。他没有看李莲花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李莲花能听见。
“你的手,能握剑吗?”
李莲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右手腕上那道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。他慢慢屈伸了一下五指,指节还是有些僵硬,但比三个月前好了太多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笛飞声点了点头,策马往前走了几步,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。
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跟了上去。
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官道上,落在马背上,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。
官道很长,长到看不见尽头。但没有人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