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莲花楼一层,堂屋,次日清晨】
李莲花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枚云隐堂令牌和昨夜那封信。信纸上的字迹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——“十月初十,白沙港,老地方。带李相夷来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火漆上的“云”字是唯一能够追溯的标记。
笛飞声坐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,等着他开口。
方多病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村外送来的密报,没有进来。他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两个人,把密报放在门槛上,转身走了。
李莲花拿起令牌,翻到背面,指着边缘那圈云纹,声音平淡:“这是师父刻的暗语,意思是‘堂内有鬼’。师父在沈穆入门那天就把这句话刻在了令牌上——也就是说,在沈穆还不知道任何秘密的时候,师父就已经在提防云隐堂内部的某个人了。”
笛飞声接过令牌,仔细看了看那圈云纹。纹路极细,若不刻意寻找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你师父提防的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莲花将令牌放回桌上,“云隐堂解散得太突然,师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走了。我问过师娘,师娘只说师父临死前留下一句话——‘云隐堂的事,不要再查了。’”
“你没有听。”
李莲花沉默了片刻,道:“我听了。十年没有查。但现在是别人找上门来了。”
笛飞声将令牌推回李莲花面前,声音低沉:“昨夜那个人,你认识吗?”
李莲花摇了摇头:“看不清脸,身形不熟。但他说‘带李相夷来’,不是‘带李莲花来’。他知道李相夷还活着。”
笛飞声的目光沉了沉。
“知道李相夷就是李莲花的人,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除了这屋里的人,只有死人。”
李莲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
方多病从门外探进头来,低声道:“莲花,纪堂主说有事要跟你谈,关于昨夜那个老人的。”
李莲花点了点头,方多病便转身去叫纪汉佛。
纪汉佛从院外走进来,面色比昨日更加凝重。他在桌边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,推到李莲花面前。纸上画着一张人像,线条粗糙,但轮廓清晰——佝偻的身形,花白的胡须,深色的斗篷。
“这是根据暗哨的描述画的。”纪汉佛道,“石水认出了这个人。”
李莲花看着那张画像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此人姓孟,名伯常,六十有余,原是云隐堂的外门执事。”纪汉佛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云隐堂解散后,此人便失踪了。江湖上再也没有他的消息。石水之所以认得他,是因为十年前四顾门曾经查过云隐堂旧人的下落,孟伯常是名单上的第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是第一个?”方多病问。
纪汉佛看了李莲花一眼,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,才继续道:“因为孟伯常是单孤刀的启蒙师父。李相隐收单孤刀为徒之前,单孤刀的武功基础,都是孟伯常教的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莲花的目光落在那张画像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孟伯常,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“我记得。师兄提过他,说此人武功不高,但极擅追踪之术。师兄的轻功身法,有一半是跟他学的。”
笛飞声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:“他昨夜来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确认李相夷是不是还活着。”李莲花将画像推回去,“也为了传那句话——‘带李相夷来’。他不是殷浮生的人,也不是角丽谯的人。他是云隐堂的人,而且是单孤刀的人。”
方多病皱眉道:“单孤刀已经死了十年了,他还替单孤刀做事?”
“有些人的忠心,不会因为主子的死而消失。”纪汉佛沉声道,“孟伯常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笛飞声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清晨的海风涌进来,带着咸腥味和凉意。他的目光落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上——昨夜孟伯常站过的地方。
“他还会再来。”笛飞声没有回头,声音从窗前传来,“他来,不是为了传话。他是来踩点的。”
方多病一愣:“踩点?”
“他要确认莲花楼的布防、暗哨的位置、进出路线。”笛飞声转过身,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,“昨夜他站在老槐树下,那个位置,可以同时看到三个暗哨的藏身处。”
纪汉佛的脸色变了。
李莲花面色不变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声音平淡:“看到了又如何?他要的是李相夷,不是李莲花。他要确认的,是我到底还有几分李相夷的功力。”
方多病急道:“那你到底还有几分?”
李莲花放下茶杯,看了方多病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【场景:莲花楼外,官道旁的废弃茶棚,午时】
沈穆坐在茶棚的长凳上,面前放着一碗清水,没有喝。他的灰色道袍上沾了不少灰尘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孟伯常从官道北边走来,步伐缓慢,身形佝偻,与昨夜判若两人。他在沈穆对面坐下,将斗篷的兜帽往后推了推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“见到了?”沈穆问。
孟伯常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见到了。李相夷确实还活着。”
“功力还剩多少?”
孟伯常沉默了片刻,道:“看不出来。他坐在那里喝茶,从头到尾没有动过。但笛飞声在他身边,寸步不离。”
沈穆端起那碗清水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笛飞声是个麻烦。”他说。
“不止笛飞声。”孟伯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标注,“百川院纪汉佛、石水,天机堂方多病,还有陆剑池、肖紫衿夫妇。这些人都在莲花楼,而且都愿意为李相夷卖命。”
沈穆看了一眼那张纸,没有说话。
孟伯常将纸折好,收回袖中,浑浊的眼睛看着沈穆,声音低沉:“你真的要把那些东西交给李相夷?”
沈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大海,海面上有几艘渔船,正缓缓驶出港湾。
“那些东西,本来就是他的。”沈穆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单孤刀欠他的,该还了。”
孟伯常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身,将斗篷的兜帽重新拉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十月初十,白沙港。”他转身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你会去吗?”
沈穆没有回答。
孟伯常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,佝偻着背,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。
沈穆坐在茶棚里,面前那碗清水已经被风吹得起了涟漪。他低头看着水面,水面映出他的脸——苍白、消瘦、一双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眼睛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的摹本——真正的令牌他已经留给了李莲花,这只是一张纸,上面画着令牌正反两面的纹样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圈云纹上,看了很久。
“堂内有鬼。”他低声念出那四个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师父在三十年前就知道了。但他什么也没有说,什么也没有做,只是把这句话刻在令牌上,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看懂。
沈穆将那张纸折好,收入袖中,站起身,朝官道北边走去。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,灰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【场景:莲花楼外围,东侧灌木丛,午后】
笛飞声蹲在灌木丛中,面前是一处暗哨的藏身点——一个半人深的土坑,上面用树枝和枯草做了伪装。这是金鸳盟死士昨夜新挖的,位置隐蔽,视野开阔,可以同时监视村口和官道两个方向。
万深派来的人跪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盟主,查到了。孟伯常这十年一直住在南疆的一个小镇上,以替人看风水为生。三个月前,他突然离开南疆,一路北上,沿途在扬州、白沙港、东海渔村都停留过。”
笛飞声没有回头,声音低而冷:“他在找什么?”
“在找人。”那人道,“他在找沈穆。两个人已经有十年没有联系了。孟伯常这次北上,就是为了找到沈穆。”
笛飞声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,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。
“找到之后呢?”
“找到之后,两个人见了一次面,在南疆与东海交界处的一个小镇上。见面后,孟伯常就来了东海渔村。沈穆也来了。”
笛飞声转过身,看着那个金鸳盟的探子:“他们见面说了什么?”
探子摇头:“不知道。两个人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客栈的客房,门窗紧闭,外面有人把风。我们的探子靠近不了。”
笛飞声沉默了片刻,道:“继续盯着孟伯常。他跟谁接触,去了哪里,吃了什么,说了什么——事无巨细,都要报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探子无声无息地退下了,像一滴水融入了灌木丛中。
笛飞声站在原地,手按刀柄,目光沉沉。
孟伯常在找沈穆。沈穆在找李莲花。两个人见了面之后,沈穆来了莲花楼,孟伯常也来了莲花楼。
他们想要的东西,是一样的。
笛飞声转身走回莲花楼,步伐沉稳,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、压迫性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