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：莲花楼一层，堂屋，傍晚】
李莲花将沈穆留下的那叠纸重新整理了一遍，按照时间顺序排好，用线绳装订成册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慢，每一张纸都要再看一遍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。
方多病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孟伯常的画像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。
“莲花，”方多病忽然开口，“你说这个孟伯常，跟单孤刀到底是什么关系？仅仅是启蒙师父？”
李莲花手上装订的动作没有停，声音平淡：“师兄七岁拜孟伯常为师，十二岁才被师父收为入室弟子。五年时间，孟伯常教了他很多东西。不只是武功，还有追踪、隐匿、以及如何在江湖上立足。”
方多病皱眉：“那他对单孤刀的感情，应该很深。”
“很深。”李莲花将装订好的册子放在桌上，用手指压平封面，“深到单孤刀死后十年，他还在替他做事。”
方多病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莲花，你说单孤刀当年到底想干什么？他已经是四顾门的二门主了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？”
李莲花没有回答。
这个问题，他想了十年。没有答案。
不是因为找不到答案，而是因为他不想找到。因为一旦找到，就意味着他必须面对一个事实——他敬爱了十几年的师兄，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。
笛飞声从外面走进来，在桌边坐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将一张纸条推到李莲花面前。
李莲花拿起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是万深的：
“角丽谯残部昨夜在扬州集结，人数约四十，领头者非殷浮生，而是一神秘女子，身份待查。该女子与问剑宗有直接联系。”
李莲花将纸条放下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“角丽谯残部和问剑宗联手了？”方多病凑过来看了纸条，脸色骤变。
“不是联手。”笛飞声道，“是角丽谯残部被问剑宗收编了。那个神秘女子，很可能是问剑宗派去接管角丽谯残部的人。”
纪汉佛从楼上下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面色铁青：“百川院在扬州的探子也传回了消息。角丽谯残部在扬州的集结，不是为了攻打莲花楼，而是为了——接应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方多病问。
纪汉佛将信递给李莲花，声音低沉：“一个从北边来的人。身份不明，但护送他的是问剑宗的核心弟子，一共十二人，个个都是高手。”
李莲花看完信，将信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北边来的人，”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笛飞声脸上，“问剑宗的宗主，一直没有露过面。”
笛飞声的目光沉了沉：“你是说，问剑宗的宗主要亲自来？”
“也许。”李莲花将信折好，收入袖中，“十月初十，白沙港。殷浮生要见我，问剑宗要见殷浮生，现在又多了一个从北边来的人。十月初十的白沙港，会很热闹。”
方多病攥紧了拳头：“那我们怎么办？去还是不去？”
李莲花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涌进来，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，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。
“去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不去，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笛飞声站起身，走到他身后，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两把并排插在鞘中的刀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笛飞声说。
李莲花没有回头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：“我知道。”
【场景：莲花楼外，院中，夜】
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圆又亮，把整座渔村照得像白昼一样。
方多病坐在院中的石凳上，手里拿着剑，却没有在练。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苏小慵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，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。
“方公子，喝碗汤暖暖身子。”
方多病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，是莲藕排骨汤，炖了很久，莲藕已经软烂了，汤色奶白，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
“苏姐姐，”方多病端起汤碗，没有喝，忽然问，“你说，莲花以前在四顾门的时候，是什么样的？”
苏小慵在他对面坐下，想了想，道：“我听乔姐姐说过，李相夷那时候，是所有人的光。他站在哪里，哪里就有希望。”
方多病沉默了片刻，低头喝了一口汤，汤很烫，但他没有停。
“那现在呢？”他问，声音有些闷。
苏小慵看着他，目光温柔而沉静。
“现在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他是他自己了。”
方多病放下汤碗，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觉得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不管他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，他都是他。我认识的那个他，会笑，会偷懒，会怕苦，会偷偷藏蜜饯——但他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苏小慵没有接话，只是笑了笑，端起空碗，起身回了灶房。
方多病坐在院中，手里握着剑柄，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院墙上传来一声轻响。方多病猛地站起来，手按剑柄，厉声道：“谁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掠上院墙，四下望去，月色下一片空茫，村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但老槐树的树干上，钉着一把短刃，刃尖没入树干三寸，刀柄上系着一根白色的布条。
方多病跳下院墙，走到老槐树下，拔出短刃，取下布条。布条上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工整，墨迹未干：
“告诉李相夷，欠单孤刀的，该还了。”
方多病握着那张布条，脸色铁青。他转身大步走回莲花楼，推门进去，将布条拍在桌上。
李莲花拿起布条看了一眼，面色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将布条折好，收入袖中，与沈穆的信、孟伯常的纸条、万深的密报放在一起。
“该还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。
笛飞声从楼上下来，走到桌边，看了一眼方多病的脸色，没有问布条的事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海图，摊在桌上。
“十月初十，白沙港。”他的手指点在图上，“从莲花楼到白沙港，走陆路需要三天，走水路需要两天。我们提前三天出发，先到白沙港外围，布好局，再进去。”
纪汉佛走过来，看着海图，沉声道：“百川院可以在白沙港以东十里处设一个据点，作为后援。”
方多病道：“天机堂在白沙港有产业，我可以提前进去，在内部接应。”
笛飞声点了点头，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：“我、李莲花、方多病走陆路，从北边进白沙港。纪堂主带百川院的人走水路，从南边进。到了之后不要汇合，各自潜伏，等信号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李莲花一直坐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海图，看着笛飞声手指划过的那条线，看着纪汉佛标注的后援点，看着方多病圈出的天机堂产业。
“笛飞声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笛飞声看向他。
“白沙港的事，不管查到什么，”李莲花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最后都由我来处理。”
笛飞声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方多病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看见李莲花的表情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，李莲花说的“处理”，是什么意思。
单孤刀是他的师兄。不管单孤刀做过什么，欠下的债，该由谁来还，只有李莲花自己说了算。
窗外，月光如水，海潮如歌。
莲花楼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，整座楼沉入了夜色之中，像一朵合拢了花瓣的莲，静静地等待着天亮。
而天亮之后，便是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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