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黑衣人被沈穆击退后,没有再次进攻。为首的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,拔掉引信,一蓬绿色的烟火在晨空中炸开,发出低沉的呼啸。
她在召唤援兵。
方多病脸色一变:“她们还有后手!”
话音未落,村口方向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。不是三五个人,而是至少二十人。脚步声整齐划一,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行进。
纪汉佛沉声道:“百川院的暗哨呢?怎么没有示警?”
石水咬牙道:“暗哨可能已经被他们解决了。”
笛飞声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拔刀,而是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了院门口。他的身形不算高大,但这一步迈出去,整座院门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封住了。
“金鸳盟的人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,“出来。”
院墙外的灌木丛中,六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。清一色的黑色劲装,腰悬弯刀,面罩遮脸。金鸳盟的死士,笛飞声的亲卫。
他们早就潜伏在莲花楼外围,一直按兵不动。此刻接到命令,六个人同时拔刀,刀光在晨雾中闪烁,像是六颗寒星。
村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浓雾中,二十多个黑衣人的轮廓渐渐浮现,为首的也是一个女子,身形高挑,蒙着黑纱,左臂上同样纹着角丽谯的死士标记。
两支队伍,在莲花楼院门外对峙。
一方是金鸳盟的六名死士,一方是角丽谯残部的二十余人。
人数悬殊,但金鸳盟的六个人面色不变,刀锋朝外,严阵以待。
笛飞声站在院门口,刀仍未出鞘,但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对方为首的那个高挑女子。
“殷浮生让你们来送死?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高挑女子没有回答,她的目光越过笛飞声,落在院中的沈穆身上。
“沈归,”她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的黑衣女子更加低沉,“殷先生说了,你手里的东西,今天必须交出来。不交,就把命留下。”
沈穆站在院中,灰色的道袍上沾了几片落叶,面色如常。他看着那个高挑女子,淡淡道:“殷浮生想要那本册子,让他自己来拿。”
高挑女子冷笑一声,抬起右手,做了一个手势。
二十多个黑衣人同时拔刀,刀光在晨雾中汇成一片银色的海洋。
笛飞声终于拔刀了。
刀出鞘的声音很短,很短,短到几乎听不见。但刀光很长,很长,长到在晨雾中划出了一道半月形的弧光,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逼退了三步。
刀锋没有伤到任何人,但那股凌厉的刀气,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。
笛飞声站在院门口,刀横在身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谁再往前一步,死。”
二十多个黑衣人的脚步同时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他们怕死,而是因为他们知道,笛飞声说到做到。
高挑女子的眼睛眯了起来。她盯着笛飞声手里的刀,沉默了片刻,然后做了一个新的手势。
黑衣人没有后退,也没有前进。他们分散开来,将莲花楼团团围住,刀锋朝内,形成了一个包围圈。
她们不进攻,也不撤退。
她们在等。
笛飞声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
他在等她们进攻,她们却不进攻。这意味着她们的目标不是攻进来,而是——拖住他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院中。
沈穆正与那三个黑衣人缠斗。两个黑衣男子已经被他的掌风震退,嘴角溢血,但那个为首的黑衣女子却不知何时绕到了沈穆的身后,短刃直刺他的后心。
沈穆的归元掌擅长正面迎敌,背后的防御是他的弱点。
方多病大喝一声,挺剑去救,但距离太远,来不及。
纪汉佛和石水同时出手,剑光如匹练,直取黑衣女子,同样来不及。
沈穆感受到了背后的寒意,他想转身,但身前两个黑衣男子拼死缠住了他的双手,让他无法回防。
短刃的刃尖已经刺破了他灰色道袍的后背——
一声极轻极细的破空声响起。
一枚铜钱从堂屋门口飞出,不偏不倚,击中了黑衣女子握刀的手腕。
铜钱上附着的力道不大,但角度极刁,恰好打在了她手腕的麻筋上。黑衣女子的手一麻,短刃脱手飞出,钉在了院墙上。
所有人都看向堂屋门口。
李莲花坐在门槛上,手里还端着那只茶杯,茶杯旁边多了一枚铜钱——他刚才从袖中摸出来的。
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,甚至没有看那个黑衣女子一眼。他低头喝了一口凉茶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
“沈穆,你的归元掌第六式,有一个破绽。左手比右手弱三成,而且你每出一掌,右腿会后撤半步。这个习惯不改,你活不过今年冬天。”
沈穆怔住了。
他怔住不是因为李莲花指出了他的破绽,而是因为李莲花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只看了他出手几次,就看出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。
这份眼力,已经不是“高手”二字可以概括的了。
笛飞声收刀入鞘,大步走回院中,站在李莲花身侧。他的目光扫过沈穆,扫过那三个黑衣人,扫过院外围而不攻的二十多个角丽谯残部,最后落在李莲花脸上。
“你没事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”李莲花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“沈穆,你今日来,不单是为了借册子吧?”
沈穆沉默了片刻,将双手收回袖中,归元掌的劲风消散于无形。
“在下今日来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是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穆抬起头,那双淡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莲花,一字一句道:
“当年给单孤刀下毒的人,是不是就在四顾门内部?”
院中一片死寂。
连院外围而不攻的黑衣人都停止了动作,像是在等李莲花的回答。
李莲花看着沈穆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晨雾开始散去,久到第一缕真正的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,落在莲花楼的屋顶上,落在院中每一个人的脸上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:
“是。”
沈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是谁?”他问。
李莲花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沈穆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,湖水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。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李莲花说,“你替单孤刀做了十年的账房,又替殷浮生跑了十年的腿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沈穆沉默了片刻,道:“在下想要一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单孤刀到底值不值得在下替他卖命十年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沈穆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……苍凉的、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,回头发现起点已经看不见了的那种空茫。
李莲花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他值得。”
沈穆怔住了。
“单孤刀这个人,有很多错。”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但他对你,是真心的。他救过你的命,收留你,信任你,把最隐秘的事情交给你做。这些不是假的。”
他看着沈穆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给你下毒的不是他。害死他的,另有其人。”
沈穆的手微微发抖。
这是他出现以来,第一次失态。
院外,角丽谯残部的包围圈开始收紧。高挑女子做了第三个手势,二十多个黑衣人同时迈步,刀锋朝前,缓缓向莲花楼逼近。
笛飞声再次拔刀。
这一次,他没有留手。
刀光如匹练,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弧线。每一道弧线落下,就有一个黑衣人的刀被震飞,或者一个黑衣人被逼退。他没有杀人,但每一刀都精准地切断了对方的进攻路线,让那二十多人无法前进一步。
金鸳盟的六名死士同时出手,与角丽谯残部缠斗在一起。刀剑相击的声音在晨空中此起彼伏,像一场急促的、没有旋律的鼓点。
沈穆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帮笛飞声,也没有帮角丽谯残部。他走到李莲花面前,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然后,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李先生,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,压着很重很重的东西,“在下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李莲花低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找出害死单孤刀的人。”沈穆抬起头,那双淡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颜色——是一种深沉的、压抑了十年的、终于破土而出的恨意,“在下替你做任何事。”
李莲花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出手,将沈穆扶了起来。
他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
“不用你替我做任何事。”李莲花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单孤刀是我师兄。他的仇,我本来就该报。”
沈穆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他没有落泪。
他站起身,退后一步,从腰间解下那只葫芦,双手捧到李莲花面前。
“这只葫芦,跟了在下十年。”他说,“葫芦里装的,是在下这些年来查到的所有线索——关于单孤刀的死,关于那本册子的下落,关于殷浮生背后的人。”
李莲花接过葫芦,入手沉甸甸的,不是酒的重量,是纸的重量。
“你为什么要现在给我?”李莲花问。
沈穆抬起头,看着已经升起的太阳。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把他那双淡色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。
“因为在下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他说。
李莲花看着他。
沈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在下中了霜降,”他说,“已经七个月了。”
院中的打斗声似乎远了。李莲花握着那只葫芦,看着沈穆苍白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殷浮生给你下的?”他问。
沈穆摇了摇头:“不是殷浮生。是当年给单孤刀下毒的那个人。他发现我在查这件事,就给我下了同样的毒。”
“你知道是谁?”
沈穆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在下知道是谁,”他说,“但没有证据。”
李莲花看着他,看了片刻,然后将葫芦收入袖中。
“十月初十,白沙港。”他说,“殷浮生要见我。你去不去?”
沈穆的眼睛亮了一瞬,然后恢复了那种淡淡的、没有颜色的平静。
“去。”他说。
院外的打斗声渐渐停了。角丽谯残部在笛飞声和金鸳盟死士的联手压制下,退了开去。高挑女子深深地看了院中的沈穆一眼,带着残部消失在了晨雾中。
笛飞声收刀入鞘,走回院中。他看了一眼沈穆,又看了一眼李莲花袖中的葫芦,没有说话。
方多病跑过来,上下打量了李莲花一番,确认他没有受伤,才松了口气。
“莲花,这个人——”他看着沈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莲花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,声音温和:“方小宝,去倒杯茶来。”
方多病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去灶房倒茶了。
纪汉佛和石水收剑入鞘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今天的事,比他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。
李莲花重新坐回门槛上,手里端着那杯新倒的热茶,看着站在院中的沈穆。
晨光越来越亮,雾越来越淡。海面上露出了久违的蓝色,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出港湾。
“沈穆,”李莲花说,“你说你中了霜降,还有五个月的命。”
“是。”沈穆道。
“这五个月,你打算怎么过?”
沈穆沉默了片刻,道:“查清真相,替单孤刀报了仇。然后,死在哪里都行。”
李莲花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,站起身来。
“那就别死。”他说。
沈穆看着他。
李莲花转身走回堂屋,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不大,但很清楚:
“霜降的毒,不是无解的。进来,我告诉你解药的方子。”
沈穆站在院中,看着堂屋门口那个青衫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迈步,走了进去。
笛飞声站在院中,看着沈穆的背影,目光深沉。
他没有跟进去,因为他知道,李莲花需要跟沈穆单独谈。而他需要做的,是守住这座院子,不让任何人打扰他们。
方多病端着茶壶从灶房出来,看见笛飞声一个人站在院中,愣了一下:“笛盟主,你怎么不进去?”
笛飞声没有回答,转身走到院门口,面朝村路的方向,手按刀柄,站成了一尊门神。
方多病看了看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堂屋的门,叹了口气,把茶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自己也搬了把凳子,坐在笛飞声旁边,面朝同一个方向。
“行吧,”他说,“我陪你守着。”
晨光越来越亮,雾彻底散了。莲花楼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,院中的牵牛花开得正盛,紫的白的,像一片小小的云霞。
这座海边的小楼,在经历了又一场风雨之后,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