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莲花楼外,院中,清晨】
天刚亮,海雾还未散尽,灰蒙蒙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把整座渔村罩在一层铅色的薄纱中。
沈穆又来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戴斗笠,灰色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,腰间那只葫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极轻微的、木石相击的声响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却很稳,每一步落下,靴底与青石板接触的声音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。
方多病在院中练剑,看见他的身影,剑锋一转,横在身前,冷声道: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
沈穆在篱笆外停下,目光越过方多病,落在堂屋门口。李莲花正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袍,姿态闲散得像是在等日出。
“李先生,”沈穆开口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“在下昨夜想了一宿,有一件事,还是应当当面说清。”
李莲花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有起身,也没有说话。
沈穆伸手推开篱笆门,迈步走了进来。
方多病剑锋一指: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沈穆没有看他,脚步不停,径直走向院中。方多病要拦,李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方小宝,让他进来。”
方多病咬了咬牙,收剑退到一旁,但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。
沈穆走到院中央,与李莲花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站定。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那双淡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显得更加寡淡,像两块被水洗褪了色的石头。
“李先生可知道云隐堂?”他问。
李莲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笛飞声从楼里走出来,手里没有拿刀,但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刃。他在李莲花身侧站定,目光落在沈穆身上,没有开口,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。
沈穆感受到了,但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,甚至没有看笛飞声一眼。
“云隐堂,”李莲花放下茶杯,声音平淡,“先师李相隐所创,三十年前已解散。你是如何知道的?”
沈穆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,巴掌大小,乌木所制,上面刻着一个古体的“云”字。他将木牌翻转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云隐堂,第三十七弟子,沈归。”
“沈归,”李莲花念出这个名字,“你的原名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穆道,“在下少年时曾拜入云隐堂门下,学艺三年。云隐堂解散后,流落江湖,辗转到了单孤刀手下。”
方多病皱眉:“云隐堂?那不是李相夷师父创的门派吗?怎么又跟单孤刀扯上关系了?”
沈穆没有回答方多病,眼睛始终看着李莲花。
“李先生应该知道,云隐堂的武功路数与江湖上任何门派都不同。堂中弟子各有所长,有人习剑,有人习刀,有人习暗器,有人习医术。在下学的是——”他抬起右手,五指微张,掌心朝下,手腕轻轻一翻,一股无形的劲风从掌底涌出,吹动了地上几片落叶。
落叶不是被吹走,而是被吸到了他的掌心下方,悬空停滞了一瞬,然后才飘然落地。
方多病瞳孔一缩。
这是内劲外放,隔空取物。能做到这一步的人,内力至少有三四十年的修为,而且练的是极为罕见的吐纳法门。
李莲花的目光在沈穆的手腕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。
“云隐堂的‘归元掌’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平淡,“师父当年说过,归元掌一共九式,能练到第五式的人,整个云隐堂不超过五个。你练到了第几式?”
沈穆收回手,垂在身侧,淡淡道:“第六式。”
院中安静了一瞬。
笛飞声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。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……审视。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分量。
李莲花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声音不紧不慢:“你今日来,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是云隐堂弟子?”
“不全是。”沈穆道,“在下今日来,是想向李先生借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沈穆伸出手,掌心朝上,五指微张。这个姿势不像是在索要,更像是在展示什么。
“李先生当年从单孤刀身上取走的那本册子。”他说,“蓝色封皮,手掌大小,记录着单孤刀与角丽谯之间所有的银钱往来和密约。”
李莲花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。
方多病和纪汉佛同时看向李莲花。他们从未听李莲花提起过什么册子。
笛飞声的目光落在李莲花的侧脸上,没有追问,但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
李莲花沉默了片刻,放下茶杯,抬起头看着沈穆。
“那本册子,”他说,“不在我手上。”
沈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这是他出现以来第一次露出表情变化。
“单孤刀死的那天夜里,我确实从他身上取走了一本册子。”李莲花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但那本册子,在我回到四顾门的第二天,就被人偷走了。”
沈穆盯着他看了片刻,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“被谁偷走了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莲花道,“那几日四顾门人来人往,我身受重伤,卧床不起,册子放在枕边,醒来就不见了。我问过所有人,没有人承认。”
沈穆沉默了。
笛飞声的声音忽然响起:“你说的册子,里面记录了什么东西?”
李莲花看了笛飞声一眼,道:“单孤刀与角丽谯之间的银钱往来、密约、以及……一份名单。”
“什么名单?”方多病追问。
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,那只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,骨节分明。
“四顾门内部,被单孤刀收买的人的名单。”他说。
院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。
纪汉佛的脸色铁青。石水的手在发抖。方多病张大了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乔婉娩站在廊下,一只手捂住了嘴,眼眶泛红。苏小慵站在她旁边,紧紧握住了她的胳膊。
沈穆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回李莲花身上。
“那本册子,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,足以让四顾门分崩离析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“在下找它,找了十年。”
“你找它做什么?”李莲花问。
沈穆沉默了片刻,道:“因为那本册子里,有单孤刀留下的遗言。”
“什么遗言?”
沈穆没有回答。
他忽然动了。
不是攻击,而是后退。他的身形如鬼魅般飘出三丈,几乎没有任何征兆,像是被风吹走的落叶。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,一柄短刃无声无息地钉入了青石板,刃身没入石中三寸,只余刀柄在外微微颤动。
这一刀不是笛飞声出的,也不是方多病出的。
是从院墙外飞来的。
三个黑衣人从院墙外翻了进来,落地无声。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个女子,她的左臂上那只眼睛纹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。另外两个黑衣男子一左一右,手持短刃,刃口泛着蓝光,淬了毒。
“沈先生,”女子的声音沙哑而冷厉,“殷先生让我告诉你,那本册子的事,不必你操心了。”
沈穆站在院角,灰色的道袍在风中微微飘动,面色不变。他看着那个女子,淡淡道:“殷浮生终于忍不住了?”
“殷先生说了,你替他跑了十年的腿,他念你的好。但你不该擅自来见李莲花。”女子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,“更不该把那块玉佩拿出来。”
沈穆没有接话。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,五指微张,掌心朝下——又是归元掌的起手式。
笛飞声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在三个黑衣人和沈穆之间来回移动,像是在判断谁才是最大的威胁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刀未出鞘,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经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方多病拔剑出鞘,挡在李莲花身前。纪汉佛和石水同时拔剑,护住堂屋门口。苏小慵拉着乔婉娩退进了灶房,关上了门。
李莲花坐在门槛上,没有动。他的手里还端着那只茶杯,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放下。他的目光落在沈穆的右手上,看着那五根微微弯曲的手指,看着那股无形的劲风在掌心凝聚。
云隐堂,归元掌,第六式。
他在心里默念着,将沈穆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记了下来。
为首的黑衣女子忽然暴起,短刃直刺沈穆的咽喉。她的速度快得惊人,刃尖在空中留下一道蓝色的残影。
沈穆没有躲。
他右手翻转,掌心朝外,一股无形的劲力从掌中涌出,迎上了黑衣女子的短刃。刃尖在距离他咽喉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,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黑衣女子的手臂在颤抖,短刃嗡嗡作响,但她刺不进去,也收不回来。
沈穆左手从腰间摘下葫芦,拔开塞子,一道细细的水线从葫芦口中射出,直取黑衣女子的面门。水线在空中散开,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,笼罩了黑衣女子的上半身。
黑衣女子发出一声闷哼,猛地后撤,退出了一丈开外。她的脸上蒙着黑纱,看不清表情,但露在外面的眼睛充满了惊恐。
“你——你的内力——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沈穆将葫芦重新挂回腰间,声音平淡:“在下的归元掌,专克毒物。你的刃上淬的什么毒,在下闻一闻便知。水雾中加了‘清心散’,你的毒已经解了。”
另外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,同时出手。一左一右,夹击沈穆。
沈穆脚步不动,双手齐出,左右各一掌。两股劲风同时涌出,将两个黑衣人震退了三步。他们的短刃被劲风带偏,刃尖刺入了院墙的青砖中,砖屑纷飞。
方多病看得目瞪口呆。他见过很多高手,但像沈穆这样站在原地不动,仅凭掌风就能击退两名杀手的人,屈指可数。
笛飞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穆的双手。
他在看沈穆的破绽。
每一个武功高手都有破绽。沈穆的归元掌确实精妙,内劲外放的距离、角度、力度都堪称一流,但他的左手明显比右手弱——方才那一掌,左手发出的劲风比右手少了至少三成的力道。
而且,沈穆每出一掌,右腿都会微微后撤半步。这不是归元掌的招式,而是他自身的一个习惯。也许是因为他的右腿曾经受过伤,也许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。
无论是哪种,都是破绽。
笛飞声将这两个破绽记在了心里,但他没有出手。
因为他在等。
等角丽谯残党真正的目的暴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