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莲花楼内,午饭后】
午饭吃了清蒸鲈鱼、蒜蓉青菜、一锅老鸭汤。苏小慵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,连石水都多吃了半碗饭。
饭后,石水和陆剑池在院中商量对策,方多病在旁边插嘴,被陆剑池赶到一边去了。苏小慵在灶房洗碗,乔婉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正帮她一起收拾。肖紫衿坐在院角的石凳上,又在削木头——这回削的是一只猫,圆滚滚的,憨态可掬。
李莲花和笛飞声在楼里坐着。
莲花楼的一层是个小小的堂屋,摆着一张方桌、几把椅子、一个药柜、一面书架。书架上没几本书,倒是摆了不少瓶瓶罐罐——苏小慵配的药、药魔寄来的丹方、方多病从各地搜罗来的奇奇怪怪的补品。
李莲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看着窗外发呆。笛飞声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一块布,正在擦刀。
刀是新的。
他原来的刀在碧落谷拆火药时崩了一个口子,虽然还能用,但笛飞声不喜欢有缺口的刀。这把新刀是万深派人送来的,刃长三尺七寸,重七斤二两,刀身漆黑如墨,刃口泛着冷光。
笛飞声擦得很慢,从刀柄到刀尖,一寸一寸地擦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李莲花看了一会儿他的动作,忽然说:“你对刀比对人好。”
笛飞声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擦。
“我说真的,”李莲花把茶杯放下,双手拢在袖中,靠在椅背上,懒洋洋地说,“你对这把刀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你对人,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。”
笛飞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放下刀,看着李莲花,目光沉沉的。
“你想听什么好听的话?”他问。
李莲花怔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反问。他本来只是随口调侃一句,结果被将了一军。
他笑了笑,摆摆手:“算了算了,你还是别说了。你要是真说什么好听的话,我怕我受不住。”
笛飞声盯着他看了两秒钟,低下头,继续擦刀。
但在他低头的瞬间,李莲花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很小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,根本不会发现。
李莲花发现了。
他把目光移开,看向窗外,耳廓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粉色。
窗外,苏小慵和乔婉娩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。白色的被单在风中飘荡,像一面面小小的帆。方多病在帮忙,被被单糊了一脸,苏小慵笑得前仰后合。
李莲花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心里很满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满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踏实的、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满。
他转过头,看向笛飞声。笛飞声已经擦完了刀,正把刀收入鞘中,动作干脆利落,一气呵成。
“笛飞声,”李莲花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笛飞声抬头看他。
“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。”李莲花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落花掉在水面上,几乎听不见,“谢谢你……让我知道,活着也可以不是一件苦差事。”
笛飞声握着刀鞘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看着李莲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李莲花一个人听的:
“你活着,就不是苦差事。”
李莲花的睫毛颤了颤。
他低下头,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一饮而尽。茶是凉的,但他的心是热的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隔着一张方桌,谁也不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,照出木纹一圈一圈的年轮。
有些话,不需要说出口。
有些情,不需要证明。
【场景:莲花楼外,傍晚】
傍晚时分,院中又热闹起来。
陆剑池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羊腿,架在火上烤,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,香气四溢。方多病蹲在旁边,眼睛都直了。
石水在一边调酱料,苏小慵在切水果,乔婉娩在摆碗筷,肖紫衿在帮忙搬凳子。
李莲花坐在竹椅上,盖着薄毯,看着他们忙活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笛飞声站在他身后,靠着楼壁,双臂环胸,目光时不时扫一眼院墙外。
他在警戒。
李莲花知道,但他没有说破。他只是偶尔偏头看一眼笛飞声,确定他还在那里,然后就安心地转过头去,继续看那些忙忙碌碌的人。
羊肉烤好了,陆剑池切了一大块,用叶子托着,递给李莲花:“李兄,尝尝,我烤的。”
李莲花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羊肉烤得很嫩,外皮焦脆,里面的肉汁水丰盈,咸淡适中。
“好吃。”他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。
陆剑池咧嘴笑了,转身又去切第二块。
笛飞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李莲花身后,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羊肉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。
“少吃点。”他说,“油腻,伤胃。”
李莲花抬头看他:“笛盟主,你管天管地,还管我吃肉?”
“管。”笛飞声面无表情。
李莲花看了他三秒钟,把手里的羊肉递过去:“那你帮我吃一半。”
笛飞声低头看着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羊肉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接过羊肉,把剩下的一半吃了。
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但方多病看见了。
他正端着一碗羊肉汤从灶房出来,刚好看见这一幕,脚下一个趔趄,汤洒了一些出来,烫得他直咧嘴。
苏小慵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碗,嗔道:“你小心点!”
方多病顾不上烫,瞪大眼睛看着笛飞声和李莲花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,转身走了。
他需要冷静一下。
【场景:莲花楼外,夜】
夜深了。陆剑池和石水在院中守夜,一个前半夜,一个后半夜。方多病回了屋,苏小慵也去睡了。乔婉娩和肖紫衿在楼里借住一宿,已经歇下了。
李莲花和笛飞声在楼顶坐着。
莲花楼的楼顶是平的,铺着油毡和竹席,夏天的时候可以躺在上面看星星。这是李莲花自己设计的,他说楼不仅要住人,还要能看天。
此刻两个人并肩坐在楼顶边缘,脚悬在外面,头顶是满天星斗。海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凉意和咸味。
李莲花裹着薄毯,笛飞声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新刀,刀搁在膝上。
“笛飞声,”李莲花望着天上的星星,“你说红药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笛飞声的回答没有犹豫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她恨我。”
“不恨你。”笛飞声说,“恨李相夷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笛飞声偏头看着他,“你不是李相夷。”
李莲花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一些说不清的酸涩,还有一点点暖意。
“你说得对,”他轻声说,“我不是李相夷了。李相夷已经死在东海了。我是李莲花。”
笛飞声看着他,目光很沉。
“李莲花,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低低的,像远处的潮声,“你也不是李莲花。”
李莲花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觉得我是谁?”他问。
笛飞声沉默了片刻,看着远处黑暗中的海平面,缓缓开口:
“你是一个……让我不想再杀人的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轻了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但李莲花听见了。
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
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指甲掐进掌心,有一点疼。但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因为他怕一开口,声音会发抖。
他就那么坐着,裹着笛飞声的薄毯,穿着笛飞声的衣裳,闻着笛飞声身上的檀香味,听着笛飞声说的那句“你是一个让我不想再杀人的人”。
风从海上来,吹动他的头发。
他慢慢偏过头,靠在笛飞声的肩上。
没有说任何话。
笛飞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他没有动,没有伸手去揽李莲花的肩,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的肩膀更平稳一些,让李莲花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,像是无数只眼睛,在看着这两个人。
海潮声一波一波,像是在为这个故事唱着古老的歌谣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李莲花的声音从笛飞声的肩头传来,闷闷的,带着睡意:
“笛飞声,别让红药伤害他们。”
笛飞声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李莲花闭着眼睛,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呼吸很轻很浅,像是随时都会断掉。
“不会。”笛飞声说。
李莲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他安心的话。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,靠在他肩上,睡着了。
笛飞声没有再动。
他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座山。夜风从他身上吹过,月光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膝上的刀上,落在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里。
他低头,看着李莲花睡着的样子。
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眉眼间的病气还没有完全散去,但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,让整张脸都活了起来。
笛飞声看着那张脸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,将李莲花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。
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那缕碎发在他指间滑过,冰凉而柔软,像一截月光。
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来,重新搭在刀柄上。
远处,院墙外,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。
笛飞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他没有动。
不是因为没看见,而是因为他怀里靠着一个人。这个人好不容易睡着了,他不想惊动他。
但他的手,已经握紧了刀柄。
那柄漆黑的刀在月光下没有任何反光,像一只蛰伏的兽,安静地等待着扑杀的命令。
笛飞声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,眼底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、近乎冷酷的耐心。
他在等。
等那些人自己送上门来。
然后,一个不留。
夜风停了。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映着满天的星光。
莲花楼静静地立在月光下,楼顶上有两个人,靠在一起,像是这座楼最安稳的屋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