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莲花楼前,黄昏】
陆剑池和石水都留了下来。方多病说晚上要烤肉,苏小慵说家里还有半扇羊肉,石水说她会烤,陆剑池说他去打柴。一群人分工合作,院子里又热闹起来。
李莲花坐在竹椅上,看着他们忙活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笛飞声,”他偏头看向旁边正在磨刀的人,“角丽谯的残部,查得怎么样了?”
笛飞声手上动作没停,刀刃在磨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绯烟死了。”他说,“碧落谷那一炸,她自己没跑出来。但她的手下逃了几个,至今没找到。”
李莲花眉头微蹙:“逃了几个?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笛飞声放下磨石,把刀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“都是角丽谯的死士,武功不高,但很能藏。万深在查,还没有消息。”
李莲花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来?”他问。
笛飞声将刀收入鞘中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会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下雨,“但他们来一个,我杀一个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没有杀气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但李莲花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不是威胁,不是警告,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笛飞声守在这里,不是为了晒太阳。
“你别大意,”李莲花说,“角丽谯的人不傻。他们知道打不过你,就不会硬来。他们会用别的法子。”
笛飞声看着他。
“比如,用我做饵。”李莲花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,“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这个。”
笛飞声的目光沉了沉。
“所以你别乱跑。”他说。
李莲花挑眉:“我乱跑?我连出这个院子都要你扶着,我能跑哪儿去?”
笛飞声不说话了,低头继续磨刀。
磨石上的刀刃在暮色中闪着寒光,像一只蛰伏的野兽,安静地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。
【场景:莲花楼前,夜】
烤肉吃得热闹。
石水烤羊肉的手艺确实好,外焦里嫩,撒上一把孜然和辣椒面,香味飘出去半里地。方多病吃了三碗,陆剑池吃了四碗,连苏小慵都多吃了几块。
李莲花吃不了太多油腻的,只喝了一碗羊汤,配了两块烤馕。笛飞声坐在他旁边,时不时看他一眼,确定他没吃多。
“笛盟主,”陆剑池端着一碗酒走过来,“我敬你第二杯。这一杯,是为碧落谷的事。”
笛飞声抬眼看他。
陆剑池认真道:“那批火器如果被引爆,半个南疆都没了。你冒死拆了那些火药,救了无数人的命。江湖上没人知道,但我陆剑池知道。”
笛飞声沉默了片刻,端起酒杯,与他一碰,饮尽。
“不是一个人拆的。”他说。
陆剑池愣了一下。
“李莲花引开了绯烟,”笛飞声说,“我才有机会进去。”
陆剑池看向李莲花,目光变了变。他拱了拱手,郑重道:“李兄,大义。”
李莲花摆摆手:“别别别,我可不是什么大义。我就是觉得,那批火器炸了怪可惜的,万一能卖钱呢?”
众人都笑了,但笑完之后,每个人的眼底都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他们知道,李莲花说得越轻描淡写,事情就越凶险。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付出挂在嘴边,他只会说“顺路”“顺便”“怪可惜的”。
但他做的事情,桩桩件件,都是拿命在拼。
夜深了,众人散去。石水在楼里打地铺,陆剑池在院中搭了个帐篷,方多病回了自己房间,苏小慵去灶房烧水。
李莲花和笛飞声坐在楼前的台阶上,头顶是满天星斗。
海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凉意。笛飞声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,披在李莲花肩上。
李莲花拢了拢衣裳,没有说谢。
“笛飞声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那三个逃走的死士,会不会已经到东海了?”
笛飞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远处的海平面,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晰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。
李莲花偏头看着他,轻声道:“你不怕?”
笛飞声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却很稳,“有我在。”
李莲花看着他,月光落进他的眼底,把那里头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感动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安静的、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的踏实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笛飞声搁在膝上的手背。
这一次,他没有一触即分。
他的手就那么搁在那里,指尖微微弯曲,搭在笛飞声的指节上。
笛飞声低头看了看那只手,没有动,也没有抽开。
两个人就那么在台阶上坐着,手搭着手,肩并着肩,头顶是满天星光,脚下是沉沉大地。
远处的海面上,有一点渔火,明明灭灭,像是在跟星光呼应。
夜风温柔,岁月无声。
【场景:莲花楼外,村口老槐树下,子时】
一个黑影从树后闪出,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移动。
他穿着一身黑衣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幽的光,像是野兽的眼睛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刃,刃上淬了毒,在月光下泛着蓝光。
他潜伏在莲花楼外已经三天了。他在等一个机会——等笛飞声离开李莲花的身边。
但这三天里,笛飞声几乎没有离开过。他去买菜,李莲花跟着;他去劈柴,李莲花在旁边坐着;他上楼睡觉,李莲花就在他隔壁。
两个人像是连体的一样,分不开。
黑衣人咬了咬牙。
他等不了了。主上的仇,不能不报。就算笛飞声在,他也要试一试。
他借着夜色,悄悄翻过篱笆,落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他贴着楼壁,一步一步地靠近李莲花房间的窗户。
窗子半开着,月光从窗棂间漏进去,照出床榻上一个人的轮廓。
黑衣人的手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兴奋。
他举起短刃——
“别动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黑衣人浑身僵住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见笛飞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月光落在他身上,照出他手里那把没有出鞘的刀。
他没有拔刀。
他甚至没有动。
但他站在那里,就像一座山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黑衣人握刀的手在发抖。他想转身逃跑,但腿像灌了铅一样,动不了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笛飞声问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衣人的耳朵里。
黑衣人咬紧牙关,不说话。
笛飞声往前走了一步。
黑衣人终于崩溃了,转身就跑。但他刚跑出两步,后颈一紧,整个人被一只手拎了起来,双脚离地。
笛飞声单手掐着他的后颈,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拎在半空中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黑衣人拼命挣扎,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,纹丝不动。
“我说!我说!”黑衣人终于撑不住了,“是……是绯烟姑娘的妹妹,叫红药。她带着我们三个,藏在东海以北的一个渔村里。她让我们来杀李莲花,给绯烟姑娘报仇。”
笛飞声松开手,黑衣人摔在地上,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她在哪个渔村?”笛飞声问。
“往北三十里,叫石塘村。”
笛飞声沉默了片刻,转身走到楼门前,推门进去了。
黑衣人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想站起来跑,但一柄刀鞘不知什么时候抵在了他的后心。
是石水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,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。
“别动,”石水冷冷道,“动一下,这刀鞘就变成刀了。”
黑衣人彻底放弃了挣扎,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
【场景:莲花楼二层,李莲花的房间】
李莲花坐在床沿上,披着外裳,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,也听见了黑衣人说的话。
笛飞声推门进来,看见他坐着,皱了皱眉:“吵醒你了?”
“我本来就没睡。”李莲花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那个人说的,你信吗?”
笛飞声在他对面坐下来:“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红药确实存在,绯烟确实有个妹妹,今年十七岁。”笛飞声的声音很低,“但她说藏在石塘村,不一定真。也许是调虎离山。”
李莲花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他们想把你引开,然后来对付我。”
笛飞声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。
“我不会走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片刻,都不说话了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
“笛飞声,”李莲花忽然说,“你怕不怕有一天,你守不住?”
笛飞声沉默了很久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是一块石头从悬崖上滚下去,沉重而真实。
李莲花怔了一下。
他以为笛飞声会说“不怕”。但笛飞声说的是“怕”。
怕失去,怕来不及,怕守不住。
这个不怕天不怕地的武林至尊,也有怕的东西。
“所以,”笛飞声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不会让那一天来。”
李莲花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我信你。”
笛飞声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把半开的窗子关严了,插好插销。然后他走到榻边,把被子拉开,拍了拍枕头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李莲花躺下去,笛飞声把被子盖在他身上,掖好被角。
然后他没有走。
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靠着椅背,闭目养神。
刀搁在膝上,手搭在刀柄上。
像一尊门神。
李莲花侧过头,看着他在月光下的轮廓。那道轮廓冷硬、沉默、像一座山。
但这座山,是他的。
“笛飞声,”李莲花闭上眼,声音很轻很轻,“晚安。”
黑暗中,笛飞声的声音传来,低低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:
“嗯。晚安。”
窗外,夜风停了。海潮声一波一波,像是在哄着整座大地入睡。
莲花楼静静地立在月光下,像一朵盛开的莲花,守护着里头那个睡着的人和那个守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