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：东海渔村，莲花楼，清晨】
莲花楼的烟囱冒着炊烟，细细一缕，在晨光中飘散。
这座会移动的木楼在渔村停了大半年，地基用青石垫稳了，楼前围了一圈矮篱笆，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。方多病说它不像一座楼，倒像一朵长在地上的花。李莲花听了只是笑，说莲花楼本来就叫莲花楼，长在地上才对得起这个名字。
此刻楼门半开，苏小慵蹲在灶台前熬粥，火光照着她的脸，额头沁出一层薄汗。笛飞声站在案板前切菜，刀工利落，萝卜丝切得匀称细密，像是在雕花。
方多病从楼上下来，打着哈欠，头发乱得像鸟窝。他走到灶房门口，闻见粥香，鼻子动了动。
“苏姐姐，今天煮的什么粥？”
“皮蛋瘦肉粥。”苏小慵头也没抬，“笛盟主一大早去码头买的瘦肉，说是要新鲜的才好吃。”
方多病看了笛飞声一眼，笛飞声面无表情地切萝卜，好像没听见。
方多病在心里叹了口气——他现在已经习惯了。笛飞声做的每一件事，看起来都像是在做自己的事，但仔细一想，每一件都跟李莲花有关。
去买菜，是因为李莲花想吃新鲜的。
劈柴，是因为李莲花怕冷。
切萝卜丝，是因为李莲花的药需要萝卜做药引。
这个人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一张冷脸底下，像把刀藏在鞘里，不拔出来谁也看不见。
但方多病看见了。他不瞎。
“莲花呢？”方多病问。
“还在睡。”苏小慵压低声音，“昨夜又咳了一阵，笛盟主守到后半夜才睡。”
方多病眉头皱起来：“不是比上个月好多了吗？怎么又咳？”
“天气转凉了，海风太潮。”苏小慵叹了口气，“李大哥的身子底子太薄，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。得慢慢养，急不来。”
笛飞声切完最后一段萝卜，把刀放下，擦了擦手，端着一碗温水往楼上去了。
方多病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：“苏姐姐，你说笛飞声图什么？”
苏小慵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方公子，有些事不是图什么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苏小慵想了想，轻声道：“是你遇见了那么一个人，然后你就觉得，这辈子做别的都没意思了，就想守着他。”
方多病沉默了片刻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你们说的话，我怎么都听不太懂。”
苏小慵笑着摇摇头，不再说了。
【场景：莲花楼二层，李莲花的房间】
笛飞声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李莲花已经醒了。
他靠在床头，披着一件旧棉袍，手里拿着那面旧铜镜，正对着镜子看自己鬓边的白发。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，落在他苍白的脸上，把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。
笛飞声把温水放在床头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看什么？”他问。
李莲花放下铜镜，笑了笑：“看自己老了多少。”
“不老。”笛飞声说。
李莲花挑眉：“笛盟主也会说好听的了？”
“实话。”笛飞声面无表情，“你一直这样。”
从十年前第一次见面，你就是这个样子。清瘦、苍白、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好看，是让人挪不开眼。
后半句他没说。
但李莲花好像听见了，因为他笑了一下，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，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，一圈一圈，不疾不徐。
“今日有谁要来？”李莲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方多病说石水要来看你，带了百川院新出的茶。纪汉佛走不开，让人捎了东西来。”笛飞声顿了顿，“还有陆剑池。”
李莲花愣了一下：“陆剑池？他怎么会来？”
“路过。”笛飞声言简意赅。
李莲花看了他一眼，笛飞声面色如常。但李莲花知道，“路过”这两个字从笛飞声嘴里说出来，往往意味着这个人至少在百里之外就已经被他的手下盯上了。
金鸳盟的情报网，比百川院还密。
“行吧，”李莲花把空杯子递给他，“路过就路过，多双筷子的事。”
笛飞声接过杯子，起身要走。
李莲花忽然叫住他：“笛飞声。”
笛飞声回头。
“昨夜……谢谢你。”
笛飞声看着他，目光沉沉的，像深水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，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李莲花靠在床头，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，沉稳有力。他闭上眼，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【场景：莲花楼前，日上三竿】
陆剑池到的时候，李莲花正坐在楼前的竹椅上晒太阳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膝上盖着薄毯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，整个人像一只晒着太阳的老猫，懒洋洋的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。
陆剑池牵着一匹马，站在篱笆外，看着这一幕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上一次见李莲花，是在一年前。那时李莲花刚从东海被救回来，浑身是伤，眼睛几乎看不见，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。而眼前这个人虽然依旧清瘦，但气色好了许多，眉眼间的死气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然的、活着的人才有的光。
“李莲花！”陆剑池把马拴在篱笆上，大步走进来。
李莲花睁开眼，看见来人，笑了：“陆兄，好久不见。”
陆剑池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圈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力道不轻不重，刚好是兄弟之间打招呼的那种。
“瘦了，”陆剑池说，语气里带着心疼，“但精神头好了。”
“能吃能睡，自然精神好。”李莲花招呼他坐下，朝楼里喊了一声，“小慵，倒茶！”
苏小慵端着茶出来，看见陆剑池，笑着福了一福：“陆大侠，一路辛苦。”
陆剑池接过茶，喝了一大口，抹了抹嘴：“不辛苦。我本来就是往东海这边来的，听说你在这儿，顺道来看看。”
“顺道？”李莲花似笑非笑，“从北边到东海，绕了半个江湖，你这道顺得可真够远的。”
陆剑池被戳穿了，也不尴尬，嘿嘿一笑：“反正都是走江湖，走哪儿不是走。”
方多病从楼里探出头来，看见陆剑池，眼睛一亮：“陆大哥！你来了！正好正好，我最近练了一套新剑法，你帮我看看！”
陆剑池笑道：“你方小宝的剑法，我可不敢指点。上次指点你两句，你师父追着我骂了三天。”
方多病瘪嘴：“我师父那是护短，你别理他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院门外又传来马蹄声。
石水翻身下马，身后跟着两个百川院的弟子，抬着两坛酒和一箱茶叶。她大步走进来，一身劲装，腰悬长剑，英姿飒爽。
“门主，”石水抱拳，“纪堂主让我送来的。酒是十年的竹叶青，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。他说你身子没好全，酒少喝，茶可以多喝。”
李莲花点头：“替我谢谢纪堂主。他身子可好？”
“好着呢，就是忙。”石水在院中石凳上坐下，目光扫了一圈，“笛盟主呢？”
“灶房。”方多病朝灶房努了努嘴。
石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，忍不住笑了：“百川院上下要是知道，金鸳盟盟主天天在灶房里切萝卜，怕是没人信。”
陆剑池也笑了：“江湖上的事，本来就是真真假假。谁能想到呢，当年东海之战，打得天昏地暗的两个人，如今一个在晒太阳，一个在切萝卜。”
李莲花端着茶杯，不接话，只是笑。
【场景：莲花楼前，午后】
午饭是苏小慵和石水一起做的。石水看着是个舞刀弄剑的，切菜的动作却意外地利落，刀工不输笛飞声。
“石前辈，你刀工真好。”苏小慵一边炒菜一边夸。
石水淡淡一笑：“练剑练的。剑法和刀法，说到底都是手上功夫。”
方多病在旁边剥蒜，闻言凑过来：“石姐姐，那你觉得是剑厉害还是刀厉害？”
石水看了他一眼：“人厉害。”
方多病被噎了一下，乖乖闭嘴。
饭菜摆了两桌，一桌在楼里，一桌在院中。天儿好，大家都不愿意进屋，就全挤在了院里。
李莲花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摆着一碗粥、一小碟菜、一碗药。笛飞声坐他左手边，方多病坐他右手边，陆剑池和石水坐对面，苏小慵来回添菜添茶。
“笛盟主，”陆剑池端着一碗酒，朝笛飞声举了举，“上次一别，有半年了吧？敬你一杯。”
笛飞声端起酒杯，与他碰了一下，各自饮尽。
方多病看着这一幕，啧啧称奇：“陆大哥，你和笛盟主什么时候这么熟了？”
陆剑池笑道：“不打不相识。去年在北边，我们打了一架，打完喝了一场酒，就熟了。”
“打架？”方多病瞪大眼睛，“你跟笛盟主打过架？你还能活着？”
陆剑池哈哈大笑：“他让着我的。要是真打，我十招都接不住。”
笛飞声没有说话，但也没有否认。
李莲花在旁边慢慢喝粥，嘴角带着笑。他喜欢这样的时刻——大家坐在一起，喝酒，吃菜，说些有的没的，不用提防谁，不用算计谁，就像是一家人。
他从前没有过这样的日子。
李相夷的四顾门，上下尊卑分明，他是门主，是高高在上的，所有人都仰望着他，没有人敢跟他平起平坐。
而李莲花的莲花楼，没有门主，没有属下，只有朋友。
“李大哥，”苏小慵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，“多吃点。”
李莲花低头看了看那块鱼肉，又看了看笛飞声。笛飞声正在跟陆剑池说话，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。李莲花把鱼肉吃了，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笛飞声碗里。
笛飞声低头看了一眼，继续跟陆剑池说话，但夹起那筷青菜吃了。
方多病已经见怪不怪了，低头扒饭。
石水端着饭碗，看着这一幕，眼底有一丝复杂的神情。她想起十年前的四顾门，想起那个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门主。那时的他，不会给任何人夹菜。
不是不愿意，是不会。
他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剑，只知道江湖，只知道匡扶正义。
而现在，他懂了。
代价是十年的漂泊、一身伤病、和一条几乎丢掉的命。
石水端起酒杯，默默喝了一口。
值吗？她不知道。
但她觉得，现在的李莲花，比李相夷更像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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