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：东海渔村外，十里处的破庙，夜】
庙里没有供佛，供的是刀。
一把断了柄的弯刀，插在香炉里，炉中焚的不是香，是血纸。纸灰飞扬，落在庙中那几个黑衣人的肩上。
为首的是一个戴斗笠的女人，斗笠下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，唇色殷红如血。她跪在断刀前，声音低沉而怨毒：
“主上，您的仇，属下一天都不敢忘。”
她是角丽谯曾经的贴身侍女，名叫绯烟。角丽谯死后，她收拢了残部，隐入江湖暗处，蛰伏了整整半年。
“查到他的下落了？”绯烟问。
身后一个黑衣人拱手道：“回绯烟姑娘，查到了。李莲花藏在东海渔村，笛飞声与他同住。此外，百川院纪汉佛、石水，天机堂方多病，还有苏小慵、乔婉娩夫妇，近日都往那个方向去了。”
绯烟冷笑一声：“倒真是热闹。主上生前最恨的人，全凑到一块儿了，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找。”
“绯烟姑娘，”另一个黑衣人迟疑道，“笛飞声武功深不可测，我们这些人恐怕……”
“谁说要硬拼？”绯烟站起身来，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，展开。帛书上画着一张地图，标注了几个红点，“主上生前留下了一个后手。单孤刀当年在南疆埋了一批火器，本想用来对付李相夷，没来得及用就死了。这批火器的藏匿地点，只有主上知道。”
她将帛书收入袖中，目光幽冷：“我们不必杀李莲花，只要把他引到那个地方，火器一炸，整个东海都能听见响动。笛飞声武功再高，能扛得住火药？”
黑衣人面面相觑，有人问：“那笛飞声呢？”
绯烟转过身，斗笠下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：“他若跟着李莲花一起去了，那就是天意。主上在九泉之下，也能瞑目了。”
破庙外，夜风呼啸，像是什么人在哭。
【场景：莲花小院，次日清晨】
李莲花醒得比往常早。
天还没亮透，窗外灰蒙蒙的，海面上罩着一层薄雾。他侧头看向榻边——笛飞声不在。
他微微皱眉。笛飞声虽然每日早起，但从未在他醒之前离开过屋子。今日有些反常。
李莲花披衣起身，走到窗边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，带着浓重的海腥味。他往院中看去，不见笛飞声的身影，倒是灶房的烟囱在冒烟。
有人在做早饭。
但不是笛飞声。笛飞声做饭时，烟囱的烟是细细一缕，不急不缓。今日这烟又浓又粗，像是有人在灶膛里塞了太多柴火。
李莲花走到灶房门口，看见苏小慵正蹲在灶前，被烟呛得眼泪直流，手里的蒲扇拼命地扇，火却越扇越小。
“苏姑娘，”李莲花靠在门框上，语气无奈，“你这是在烧灶还是在烧房子？”
苏小慵抬头，脸上蹭了几道黑灰，可怜巴巴地说：“我想给你们做顿早饭，结果……这灶它不听我的话。”
李莲花弯了弯嘴角，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蒲扇，动作熟练地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，把最下面那根空心的木头抽出来吹了口气，火苗蹭地蹿了上来。
“灶膛不能塞太满，得留出风路。”他说着，把铁锅架上，倒了水，盖上锅盖。
苏小慵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，啧啧称奇：“李大哥，你连烧火都这么厉害。”
“在莲花楼住了十年，要是连灶都烧不好，早就饿死了。”李莲花洗了手，从水缸边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，“笛飞声呢？”
苏小慵摇头：“我起来就没见着他。灶房里的米和菜都还在，他应该不是去买菜了。”
李莲花眉头微蹙，走到院中四处看了看。笛飞声的刀还在廊下，人却不见了。他的靴子也还在门口——那是一双旧布靴，鞋底磨得很薄了，但他一直穿着，不肯换新的。
人不在，靴子在。
这意味着他没有走远。
李莲花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，从李相夷时期就有的。
方多病打着哈欠从客房里出来，看见李莲花坐在院里，愣了一愣：“莲花，你怎么起这么早？笛飞声呢？”
“不知。”李莲花言简意赅。
方多病挠了挠头，正要说什么，院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了。
石水站在门口，面色铁青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门主，”她快步走过来，将信递给李莲花，“今早有人把这封信钉在村口的槐树上。是角丽谯的人。”
李莲花接过信，展开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：
“单孤刀遗物在南疆碧落谷。三日后午时，不见不散。若带旁人，火器尽毁，玉石俱焚。”
李莲花看完信，面色不变，但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方多病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大变：“这是陷阱！莲花你不能去！”
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李莲花将信折好，收入袖中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但他们提到了单孤刀的遗物，提到了火器。这些东西若落在有心人手里，江湖又要起风波。”
“那也不该你去！”方多病急了，“你现在的身子骨，别说打架了，走山路都费劲！”
苏小慵也跑了过来，看完信后连连摇头：“李大哥，你的脉象好不容易稳下来，不能再折腾了。这事让方公子和纪堂主他们去处理，百川院有的是人。”
李莲花没说话，抬头看向远处海面上渐渐散去的晨雾。
他心里清楚，角丽谯的残部指名道姓要他一个人去，绝不是因为他是李莲花。他们想要的是李相夷——或者说，是李相夷身上那段永远翻不过去的旧账。
单孤刀。
师兄。
这两个字，是他心里最深的那根刺。十年了，拔不出来，也按不下去。
“我去。”
声音不是李莲花的。
所有人转头，看见笛飞声从院墙外翻身落下，衣摆上沾着露水和泥土，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。他的面色比平时更冷，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。
“我已经查过了，”笛飞声走到李莲花面前，从怀中取出一张帛书——正是绯烟手中那张地图的摹本，“角丽谯残部在南疆碧落谷藏了一批火器，单孤刀的东西也在那里。他们想用李莲花做饵，引爆火器，一网打尽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：“我不会让你去。”
李莲花仰头看着他。晨光落在笛飞声的眉眼之间，那张刀削斧刻般的面孔上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。
李莲花忽然笑了。
“笛盟主，”他轻声道，“你不让我去，我就不去了？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这么听话？”
笛飞声眉峰微动。
方多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：“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打哑谜了！到底怎么办！”
纪汉佛从屋里走出来，面色沉稳：“门主，百川院的人手随时可以调遣。角丽谯的残部不过百余人，不足为惧。麻烦的是那批火器，必须有人进去拆除。”
“我去拆。”笛飞声说。
“你去拆，他们就会引爆。”李莲花摇头，“信上说了，若带旁人，玉石俱焚。他们一定安排了人手盯着碧落谷的入口，一旦发现去的人不是李莲花，就会提前引爆炸药。”
肖紫衿从院角走过来，沉声道：“那就兵分两路。一路明面上护着李莲花进谷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；另一路从后山绕进去，拆除火器。”
众人齐齐看向他。
肖紫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咳了一声：“我说错什么了？”
“没有，”乔婉娩站在他身边，微微一笑，“你说得很好。”
李莲花环顾众人，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——方多病的急切，苏小慵的担忧，纪汉佛的沉稳，石水的果决，肖紫衿的坦然，乔婉娩的温柔，最后落在笛飞声身上。
笛飞声没有说话，但李莲花看得见他眼底的波涛。
那些波涛底下，压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：
“你若有事，我不会独活。”
李莲花垂下眼睫，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收拢得干干净净。再抬头时，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、漫不经心的调子：
“行吧，就这么办。不过有件事得先说好——”
他看向笛飞声，弯了弯嘴角：“你跟我一路。别人我不放心。”
笛飞声盯着他看了片刻，薄唇微动，最终只说了一个字：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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