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莲花小院,出发前夜】
夜已深,院里的人都散了,各自回房收拾行装。
李莲花坐在榻边,面前摊着一个小小的包袱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一瓶苏小慵配的救急药丸,一把匕首,还有一面铜镜。
铜镜是旧的,背面刻着一朵莲花,是当年他从四顾门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。他拿起铜镜,翻转过来,看见镜中自己的脸。
烛光下,那张脸比半年前胖了一些,但还是瘦。颧骨的轮廓很分明,眼窝微微凹陷,唯独那双眼睛,比从前多了些活气。
“看什么?”
笛飞声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,把盆放在脚凳上,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他。
李莲花接过毛巾,敷在脸上,声音闷闷的:“看看自己还有没有人样。”
笛飞声没接话,在他对面坐下来,开始整理自己的行囊。他的东西极简——一把刀,一壶水,几块干粮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李莲花从毛巾下露出一只眼睛,看着他:“笛飞声,你怕不怕?”
笛飞声手上动作没停: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死在碧落谷。”
笛飞声的手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李莲花。那目光很沉,沉得像深海里的暗流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却能把人卷进去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笛飞声说。
“万一呢?”李莲花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,“我的身子你知道,别说火器了,就是跑几步都可能喘不上气。这次去碧落谷,凶险得很。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笛飞声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拔不出来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李莲花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高又大,像一座山。
“十年前东海一战,我没能杀你。”笛飞声的声音很低,“十年后,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你。”
李莲花仰头看着他,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笛飞声垂在肩侧的发丝。那发丝粗糙干燥,带着海风的味道。
“笛飞声,”他轻声道,“你这半年,苍老了许多。”
笛飞声没动,任由他的手落在自己发间。
“值吗?”李莲花问。
“值。”笛飞声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。
窗外的海潮声涌上来,一波一波,像天地间最古老的心跳。
李莲花慢慢收回手,低下头,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那行,”他说,“我争取不死。”
笛飞声看着他,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稍纵即逝,但李莲花看见了。
【场景:次日清晨,村口】
天刚亮,众人已经在村口集合了。
纪汉佛、石水带着十余名百川院的好手,骑马先行一步,去碧落谷外围布控。肖紫衿和乔婉娩走另一条路,从后山绕进去查探火器的具体位置。
方多病和苏小慵跟着李莲花、笛飞声,走大路进谷——这是明面上的队伍,故意让角丽谯残部的人看见。
“李大哥,你真的没问题吗?”苏小慵第三次检查了李莲花的药瓶,还是不放心。
“苏姑娘,你再问我一次,我就真的有问题了。”李莲花无奈地笑。
方多病牵着一匹温顺的老马走过来,马背上铺了厚厚的褥子:“莲花,你骑马。”
李莲花看了看那匹马,又看了看方多病:“我走着就行。”
“你走着?从这儿到碧落谷要走两天山路,你走得了吗?”方多病不由分说把他往马背上扶,“别逞强了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,你这条命是……是大家好不容易救回来的。”
他本来想说“是笛飞声好不容易救回来的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李莲花被他扶上马,坐稳了,低头看向笛飞声。
笛飞声站在马侧,抬手调整了一下马镫的长度,又检查了一遍肚带是否系紧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神情专注而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一行四人,沿着海边的小路,渐渐消失在了晨雾里。
【场景:碧落谷外围,午时】
碧落谷在南疆与东海交界处,是一片狭长的峡谷,谷中密林遮天,溪流纵横。单孤刀当年在这里埋了一批火器,本想用于对付李相夷,后来事败身死,这批火器就成了无主之物,被角丽谯暗中接管。
谷口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字:碧落谷。
字迹斑驳,像是很多年前刻的。
绯烟站在谷口的一块大石上,斗笠已经摘了,露出一张冷艳的面孔。她身后站着二十余名黑衣人,各个腰悬利刃,面色阴沉。
“来了。”一个黑衣人低声道。
远处的小路上,一匹马缓缓走来。马上坐着一个人,白衣如雪,身形清瘦,正是李莲花。马侧跟着三个人——笛飞声、方多病、苏小慵。
绯烟眯起眼睛,盯着那个白衣身影。
“李相夷,”她喃喃道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她纵身跃下大石,站在路中央,朗声道:“李莲花,你倒是守信。不过我说过,只许你一个人来。你现在带了这么多人,是什么意思?”
李莲花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这位姑娘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你说只许我一个人来,可你没说我不能带别人。况且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我如今这身子骨,走两步就要歇三步,不带个人扶着,怕是走不到碧落谷就累死在半路了。你要的是我,又不是要我的尸首,对不对?”
绯烟冷笑:“你倒是会狡辩。不过没关系,来都来了,就一起进去吧。只是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——”
她目光转向笛飞声,眼底闪过一丝忌惮:“笛盟主,你最好安分一些。谷里埋了三百斤火药,我的人手里有火折子。只要我一声令下,这座谷就会变成一片火海。你武功再高,也快不过火药。”
笛飞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方多病按住了剑柄,牙关咬紧。苏小慵悄悄握紧了袖中的银针。
李莲花翻身下马,动作有些迟缓,但稳稳地站住了。
“走吧,”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“带路。”
绯烟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谷中走去。
李莲花跟在她身后,走了几步,忽然感觉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腰。是笛飞声,掌心温热,隔着衣料传来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放慢了脚步,让那只手稳稳地贴在自己腰后。
一行人鱼贯进入碧落谷,身影渐渐被密林吞没。
谷口的石碑上,碧落谷三个字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注视着这一切。
风从谷中吹出来,带着潮湿的、腐朽的、火药的味道。
以及,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