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东海渔村,莲花小院,三日后】
纪汉佛站在院门外,抬手叩了叩门环。
石水跟在他身后,腰间的令牌已经换成了百川院的新制式——四顾门与百川院合并后,规矩变了许多,但人心里的那些旧痕,却不是换一块令牌就能抹去的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苏小慵,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,衬得整个人像一朵迎春花。看见纪汉佛和石水,她福了一福,笑道:“纪堂主,石前辈,一路辛苦。”
纪汉佛点点头,目光越过她看向院内。
院中摆了一张长桌,上头铺着蓝印花布,摆了几碟时令果子。李莲花坐在桌边,正低头剥一颗枇杷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纪汉佛怔住了。
上一次见李莲花,是在东海之畔。那时他浑身是血,眼睛蒙着白翳,像是风中的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而眼前这个人虽然依旧清瘦,面色却有了几分血色,眉目间那种疏离的淡然也没有变——是李相夷,也不是李相夷。
“纪堂主,石前辈,”李莲花放下枇杷,微微欠身,“别来无恙。”
纪汉佛大步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石水跟在后面,目光在李莲花身上细细打量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放在膝上的右手上——那只手微微发抖,连一颗枇杷都拿不太稳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石水开口,声音有些涩。
“不碍事,”李莲花把手拢进袖中,“养养就好了。”
纪汉佛沉默片刻,忽然撩袍在他对面坐下,倒了两杯茶,一杯推到李莲花面前,自己端起一杯一饮而尽。
“李莲花,”他直呼其名,“当年的事,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接,连石水都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李莲花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:“纪堂主言重了。当年是我自己选的,没人对不住我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纪汉佛喉头动了动,“你在百川院那几年,我竟不知你就是门主。我若能早些认出你,若能早些……”
“认出了又如何?”李莲花打断他,语气不急不缓,“纪堂主,那时我已是李莲花,不是李相夷了。你们认不出我,不是你们的错,是我变了。”
院中一时安静,只有海风吹动牵牛花藤的沙沙声。
石水忽然道:“门主。”
李莲花看向她。
石水单膝跪了下去,抱拳道:“门主,当年我年轻不懂事,在四顾门时多有冒犯。今日这一跪,是赔罪的。”
李莲花伸手去扶她,但他手上无力,扶不起来。苏小慵赶紧上前搀住石水的胳膊,笑道:“石前辈快起来,李大哥最怕人跪他,您再跪一会儿,他该逃了。”
石水抬头看李莲花,见他果然一脸无奈,嘴角却带着笑,便也笑了,站起身来。
“这才对嘛,”苏小慵拍了拍手,“大家坐着说话,我再去烧壶水。”
她转身往灶房走,路过廊下时,笛飞声正靠在那儿闭目养神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没睡。苏小慵轻声道:“笛盟主,要不要喝杯茶?”
笛飞声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微微摇头。
苏小慵笑了笑,也不勉强,脚步轻快地进了灶房。
【场景:午后,院中】
乔婉娩和肖紫衿是在午后到的。
他们没有和纪汉佛他们同行,而是另走了一条路。肖紫衿说,是想在路上看看风景,但乔婉娩知道,他是需要时间做心理准备。
马车停在村口,乔婉娩先下了车。
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衣裙,发髻挽得简单,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淡淡的痕迹,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,像是山间的泉水。
肖紫衿跟在她身后,面色比从前平和了许多。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用事的肖门主了,这半年来,他陪着乔婉娩走了一些地方,见了一些人,想通了一些事。
“就是这儿?”肖紫衿问。
乔婉娩点头,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青瓦小院上。院墙上牵牛花开得正盛,紫的白的,像一片小小的云霞。
“他住在这儿,”乔婉娩轻声道,“看起来……很好。”
肖紫衿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院门是开着的。乔婉娩走到门口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李莲花,而是笛飞声。
笛飞声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正在慢慢地扇一个药炉。药炉上煨着一罐黑乎乎的药汁,咕嘟咕嘟冒着泡,药香弥漫了整个院子。
他做这件事的时候,神情专注而耐心,不像一个曾经杀伐果断的武林至尊,倒像是一个……再寻常不过的守病人的人。
乔婉娩怔了一瞬。
然后她看见了李莲花。
他坐在院中的桌边,正和纪汉佛说着什么,手里捧着一杯茶,姿态闲散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“李莲花。”乔婉娩开口,声音不大。
李莲花抬起头,看见门口站着的人,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
风穿过院子,吹落了几片牵牛花瓣,落在桌上、茶里、地上。
“婉娩,”李莲花叫的是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很淡,像一片落花落在水面上,“来了?坐。”
乔婉娩走进院子,在他对面坐下。肖紫衿跟过来,犹豫了一下,在纪汉佛旁边坐了。
一时无话。
还是苏小慵端着新沏的茶出来,打破了沉默:“乔女侠,这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,你尝尝。”
乔婉娩接过茶,低头抿了一口。茶是好的,但她尝不出味道,因为她看着李莲花,心里头翻涌着太多的话,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。
最后还是李莲花先开了口。
“肖大侠,”他看向肖紫衿,“上回的事,还没谢你。”
肖紫衿一愣:“什么事?”
“少师剑。”李莲花淡淡道,“你替我保管了那么久,后来还派人送还了四顾门。那剑虽已断,但对我来说,意义不同。”
肖紫衿面色微变。当年他一怒之下将少师剑掷还给李莲花的事,是他心里的一根刺。此刻被李莲花当面提起,他以为是要翻旧账,不料李莲花话锋一转:
“剑我留在四顾门了。你若喜欢,便留着做个念想。李相夷的剑,不该随着李相夷一起埋了。”
肖紫衿沉默了很久,最后低声道:“李莲花,我以前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李莲花笑了笑:“紫衿,你我之间,不必说这些了。”
他叫的是“紫衿”,不是“肖大侠”。
肖紫衿眼眶微红,端起茶杯以茶代酒,一饮而尽。
乔婉娩看着这一切,眼底有泪光闪烁,但她忍住了。她看向李莲花的手——那只手放在桌上,指节微微弯曲,像是在忍着什么痛楚。
“你的手,”她忍不住问,“还能……还能用剑吗?”
李莲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慢慢屈伸了一下五指,笑道:“切菜都费劲,还用什么剑。”
乔婉娩抿住嘴唇。
笛飞声的声音忽然从廊下传来:“能好。”
所有人转头看向他。
笛飞声依旧在扇着药炉,没有抬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药魔新配了一味药,再吃三个月,手就不抖了。”
李莲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那一眼里有一些很柔软的东西,像春天的柳絮,轻飘飘的,落在谁心上也不知道。
乔婉娩看见了这个眼神。
她忽然就笑了,笑意里有释然,有祝福,也有一些说不清的酸涩。
“笛盟主,”她说,“辛苦你了。”
笛飞声终于抬起眼,看了乔婉娩一眼,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苏小慵在灶房门口探出头来:“晚饭好了!今天炖了鱼汤,蒸了螃蟹,还有方公子带来的桂花糕,大家快入座吧!”
方多病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嚷嚷着:“我的桂花糕?那是给莲花的,你们少吃点!”
石水难得地笑了一声:“方小宝,你还是这么护食。”
“谁护食了!我这是……”
院中一时笑语喧哗,推杯换盏,热闹得像过节。
李莲花坐在主位上,左手边是笛飞声,右手边是方多病。他不怎么吃东西,只是偶尔喝一口鱼汤,但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散。
笛飞声在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,刺已经挑干净了。
李莲花低头看了看那块鱼肉,没有说谢,吃掉了。
夜色渐深,海面上月光如练,潮声阵阵。
小院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画的名字,叫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