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凌梨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抽屉里多了一袋东西。
是一个牛皮纸袋,叠得方方正正,搁在她那摞课本最上面。她愣了一下,四周看了看,坐她前面的林思恬正在跟同桌聊天,后排的男生在抄作业,没有人注意到这边。
她放下书包,把纸袋拿下来,拆开。
里面是一个塑料饭盒,透明的盖子,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。吐司切了边,夹着生菜、番茄和火腿,酱料抹得很均匀,一看就不是便利店那种流水线出来的东西。饭盒旁边还塞了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两个字,字迹有点潦草,但一笔一划都认得出来。
“早饭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其他话。
凌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忽然把纸袋合上,塞进抽屉最里面,动作快得像做贼。她垂下眼睛,假装在翻课本,但耳朵尖已经红了,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,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林思恬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,歪着脑袋看她:“你怎么了?脸这么红。”
“没,热的。”凌梨把校服领口往外拉了拉,目光飘向窗外,又飘回来,始终不敢往教室门口的方向看。
林思恬狐疑地看了她两秒,没再追问,转回去了。
凌梨把手伸进抽屉,摸到那个纸袋,指尖碰到纸面的触感粗糙而温热。她想他是什么时候放到她抽屉里的,早上七点?还是更早?他家离学校远不远?他几点起床做的这个三明治?
她使劲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出去,然后打开纸袋,拿出那个饭盒,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把三明治吃完了。
面包很软,火腿的咸味和番茄的酸甜混在一起,比她吃过的任何三明治都好吃。
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,凌梨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阅览室。
阅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,中午没什么人来,管理员老师经常在里间打盹。凌梨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只有一个人。
许涟星坐在上次那个位置,靠窗倒数第二排,面前摊着本书,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。听到动静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,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凌梨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——不是对面,是旁边。
“三明治很好吃。”她说。
许涟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没抬头:“嗯。”
“你几点起来的?”
“六点。”
“你还会做饭?”
他这次抬起了头,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点很淡的弧度:“三明治不用开火。”
凌梨被噎了一下,瞪了他一眼,但没什么威慑力。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洗干净的饭盒,放在他手边:“还你。”
许涟星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把饭盒放到桌子内侧。他继续低头写东西,凌梨偏头看了一眼,是一张数学卷子,最后一道大题,他已经写了大半,字迹意外的工整,跟她想象中那种潦草的字完全不一样。
她想起那次月考的成绩单,许涟星三个字排在年级第三,比她高两名。
“你有不会的吗?”她问。
许涟星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种微妙的东西,好像在说“你在跟我开玩笑吗”,但他没有说出口,而是把卷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,指着最后一问:“这个,你试试。”
凌梨看了一眼题目,是一道函数综合题,确实有点难度。她拿过草稿纸,开始算,算到一半卡住了,皱着眉头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。许涟星在旁边没说话,等了两分钟,才伸手拿过她的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。
就一条线,什么都没说。
凌梨看着那条线,忽然就通了,把剩下的步骤写完,推过去给他看。许涟星扫了一眼,点了一下头,把卷子拿回去了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,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,但那种默契让凌梨觉得比任何对话都让她心动。
阅览室很安静,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,尘埃在光线里缓慢地浮动。凌梨趴在桌上,侧着脸看他做题,他睫毛很长,从侧面看过去,像两把小小的扇子。
“许涟星。”她小声叫他。
他没抬头,但笔停了。
“你周六还会去那个书店吗?”
他沉默了两秒,笔尖重新落到纸上:“会。”
“那这周六呢?”
他这次抬起了头,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,像是审视,又像是确认,跟那天在阅览室灯灭掉的时候一模一样。过了几秒,他收回目光,重新低下头去写卷子,声音不大,但在这间安静的阅览室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三点。”
凌梨弯起嘴角,把脸埋进胳膊里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但她不在乎。
一点二十的时候,阅览室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凌梨抬起头,看见两个女生推门进来,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,跟许涟星拉开了一些距离。
许涟星头都没抬,笔尖在纸上划过去,没有停顿。
那两个女生看了他们一眼,走到靠窗另一边坐下,开始小声聊天。凌梨竖着耳朵听了两句,大概是在说隔壁班谁和谁在一起了,又分了,诸如此类的事。她忽然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。
她偏头看了许涟星一眼,他还在写卷子,神色淡淡的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快上课的时候凌梨收拾东西准备走,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,放在他卷子旁边。
“给你。”
许涟星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,没说什么,也没看她。凌梨背着书包走了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他正把那颗糖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放进了校服口袋里。
凌梨转过头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,凌梨趴在桌上假装看书,脑子里却在想那颗糖。她想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吃了,还是放在口袋里一直没舍得拆。想到“不舍得”三个字的时候她自己先觉得肉麻,把脸埋进胳膊里,耳朵又烧了起来。
林思恬从前面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你今天怎么回事?一整天都在傻笑。”
凌梨看了一眼,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,没有回。
抽屉里还放着那个牛皮纸袋,她已经叠好了,但还是没有扔。她把纸袋拿出来,展开,抚平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课本里。
放学的时候凌梨走得很慢,在校门口停了一下。人潮从她身边涌过去,三三两两的,有说有笑。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,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,看台上坐着几个女生,风吹过来,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清凉。
她没有看到他。
她在原地站了大概半分钟,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去。走到站牌底下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,号码没存,但那个尾号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。
两个字。
“甜吗?”
凌梨盯着屏幕,嘴角慢慢翘起来,在傍晚的暮色里,站在站牌下面,低下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回去。
“嗯,很甜。”
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,她等了一会儿,没有新消息。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,公交车来了,她上车,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,把那条短信又翻出来看了两遍,然后存了那个号码。
名字打了一个“许”字,想了想,删了。
又打了“涟星”两个字,看了看,又删了。
最后她打了四个字,存好,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偏头看窗外。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车流在她眼前流淌,她看着那些光点连成线,觉得这个傍晚跟之前的每一个傍晚都不一样,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,是他发来的第二条消息,只有一个句号。
凌梨看着那个句号,忽然笑出了声。旁边座位上的阿姨看了她一眼,她赶紧捂住嘴,但眼睛还是弯着的。
她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结束了,是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