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梨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,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那个句号在她脑子里转啊转,像一个轻飘飘的、落不到实处的吻。
公交车颠了一下,她没坐稳,手机滑到了地上。弯腰去捡的时候屏幕亮了,又是一条消息,还是他。
“到家说一声。”
凌梨蹲在座位前面,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,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。她把手机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,重新坐好,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上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,什么都没想进去。
车到她家那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她下车,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巷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,灯亮着,妈妈应该在厨房做晚饭。
她低头打了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站在楼道口等了一会儿,屏幕暗了又按亮,暗了又按亮。第三遍按亮的时候,他的消息进来了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凌梨盯着那个字,忽然觉得许涟星这个人真的很过分,他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随手一扔,却让她翻来覆去地品,品出无数种味道来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上楼,开门,换鞋,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“洗手吃饭”,一切如常,但她知道自己不一样了。
吃饭的时候妈妈看了她两眼:“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?”
凌梨愣了一下,筷子悬在半空中:“没有啊。”
“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,还说没有。”妈妈笑了一下,没再追问,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。
凌梨低下头吃饭,把那个笑硬生生压下去了,但压不住,像摁进水里的皮球,一松手就弹起来。
吃完饭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,把书包打开,拿出那本夹着牛皮纸袋的课本。纸袋被她叠得整整齐齐,折痕已经有些泛白了,她把纸袋摊平,放在台灯底下看。牛皮纸的纹路很细,摸上去有一种涩涩的质感,她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,干净得让她有点失望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
手机搁在桌面上,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没有新消息。她把和他的对话框点开,往上翻了翻,只有那几条消息,她看了无数遍的几条消息——“甜吗”“嗯,很甜”“到家说一声”“到了”“嗯”——少得可怜,但她觉得够了,真的够了。
她把手机放下,拿出课本开始写作业。写到数学的时候,她翻到许涟星给她画过辅助线的那道题,草稿纸还夹在书里,上面他的笔迹只有一条线,干净利落,力道刚好。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线划了一下,然后翻到空白页,开始重新算那道题,算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,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三个字。
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,划掉了。
划得很用力,但划不掉,因为那三个字已经在她心里刻得比纸上深得多。
她把草稿纸翻过去,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。背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手机震了,她几乎是抢一样地拿起来。
“周六下午三点,别迟到。”
凌梨盯着这条消息,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弯起来。她打了一行字,删了,又打了另一行,又删了。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发完之后她想了想,又打了一条。
“你也是。”
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像个白痴,什么叫“你也是”,他迟到不迟到跟她说的“好”有什么关系。她想撤回,但已经来不及了,因为他回了。
“嗯。”
又是这个字。凌梨觉得这个字大概会是她这辈子最讨厌又最喜欢的字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,翻开课本继续背单词,背了半页发现自己一个都没记住,满脑子都是那个句号和那个嗯。
她关了台灯,把被子拉到下巴,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窗户外面有风,窗帘轻轻地晃,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,然后是一切归于安静。
她想,还有五天。
还有五天就是周六,她会在那个书店见到他,他会坐在她对面或者旁边,可能不会说太多话,可能只会用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、淡得几乎没有表情的目光看她。但她知道他会来,他答应了,他就会来。
凌梨把被子蒙在头上,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一下,然后闭上眼睛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是他发来的消息,第三条。
“早点睡。”
凌梨盯着这三个字,在黑暗里弯起嘴角,小声地、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。
然后她打了两个字。
“你也是。”
这次她没有觉得不好意思,因为她知道,对面那个人收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大概也是弯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