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面馆在街角拐过去的那条巷子里，门面比书店还不起眼，招牌上写着“老周面馆”三个字，油漆都起了皮。掀开塑料门帘进去，里面不大，摆了五六张桌子，晚饭时间还没到，只有两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吃面，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店里显得很响。

许涟星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，把菜单推过来。凌梨看了一眼，品种不多，就是牛肉面、炸酱面、酸菜肉丝面几种，价格倒便宜得离谱。

“牛肉面。”她把菜单递回去。

许涟星跟老板娘说了两碗牛肉面，语气很随意，像是常来。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，围着蓝布围裙，笑眯眯地看了凌梨一眼，又看了许涟星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进了厨房。凌梨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，低头假装看桌上的醋瓶。

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，汤底是酱色的，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，牛肉切得大块，炖得很烂。凌梨用筷子搅了搅，面条在汤里散开，白气往上冒，模糊了对面的脸。

她吃了一口，抬头发现许涟星没动筷子，正看着她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下头，也开始吃面，吃相很安静，筷子碰到碗沿几乎没有声音。

吃到一半的时候许涟星的手机又震了。他看了一眼，这次没有扣过去，而是拿起来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，打了几个字，发了出去。凌梨没刻意看，但余光还是扫到了屏幕上方的备注——两个字，没看清。

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，这次没扣着，就那么正面朝上放着。凌梨看了一眼，屏保是纯黑色的，什么都没有，干干净净。

“你要是不想说，可以不说。”她低头吃面，声音埋在汤碗里，听起来有点闷。

对面安静了两秒。

“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许涟星的声音不大，语速不快，“我妈那边的亲戚，喊我回去吃饭。”

凌梨抬起头，他正看着碗里的面，筷子搭在碗沿上，姿态很放松，但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六，很多人周末都会回家，或者跟家里人一起吃顿饭。她想到自己中午出门前，她妈随口说了句“早点回来”，她甚至没有想过，这个“回来”对许涟星来说是什么样的。

“那你——”

“我跟他们说晚点。”他拿起筷子，继续吃面，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，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
凌梨没再说什么，把碗里的面吃完了，汤也喝了大半。许涟星的碗比她空得更彻底，连汤都没剩。

走出面馆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，街灯已经亮了，是那种暖黄色的光，照在柏油路面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许涟星走在她左边，步子不快，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

经过那家五金店的时候，门口趴着一只橘猫，胖得不像话，眯着眼睛打盹。凌梨多看了两眼，许涟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脚步慢了一点。

“它叫大黄，”他说，“每天都在这里。”

“你认识它？”

“来得多了就认识了。”

凌梨想了想，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止在说猫。

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，许涟星也停了，转过身看她。街灯的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黑卫衣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，但他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，看不太清楚表情。

“我往那边走，”凌梨指了指学校的方向，“坐公交车。”

许涟星点了下头，把手插进口袋里。凌梨等了两秒，他没有要走的意思，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，就那么站在那里，像是某种等待。

她忽然笑了：“那，周一见？”

许涟星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好像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，很轻。

凌梨转身走了，走了大概十来步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书店门口，橘色的路灯光落在他肩膀上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。他好像一直在看着她走，也好像只是在看那条空荡荡的街。

她转过头，继续往前走，心跳快了几拍，但脚步很稳。

公交车来了，她上车，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，书店门口已经没有人了，只有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，弓着背伸了个懒腰，慢悠悠地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。

凌梨靠回椅背，手伸进书包，摸到那本书的封面，手指在“许涟星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前开，街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滑过去，她闭上眼睛，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