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和三年夏秋交际,河北战事几近平定。延英殿内寂静——这是以往早朝后天子与群臣商议政事的场所。李昂看着裴度,缓缓开口:
“河北底定,卿居中调度,功劳第一。”
裴度躬身:“国库空虚,州县疲弊,皆是臣处置不当,不敢言功。”
“裴卿不必自谦。”
裴度摇了摇头,缓缓开口:“臣老矣,无力再主事务。臣请辞去度支、盐铁、军务诸职,交由有司分掌。只居相位,不问细务。”
李昂道:“朕知卿辛苦,只是怕朝中,无人可代卿。”
裴度道: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朝廷不乏能臣。”
李昂点头:“非也,裴卿。且先说这白居易,已回洛阳养病,诗名满天下,文章、德行,都无可挑剔。可临大事,果断稍逊……”
裴度没有说话,继续倾耳恭听。
“再讲郑覃,身为工部尚书,学问醇正,守经重道,但若让他调和朝野、周旋藩镇,他做不来;李绛呢?直言敢谏,可他年事已高,更不善保全大局;杨虞卿、杨汝士,文词尚可,但只知明哲保身;元稹体弱,难当大任;李绅刚直,易生事端;萧澣?只剩个状元头衔了;张元夫、王璠此类更不必提。”
“陛下总结诚然恰当,洞若观火,臣无言以复。君明臣直,政在得人。依臣所见,朝廷若言路日开,士子清流日盛,天下之才,自可源源而入。”
李昂轻叹一声,语气转沉,才说到那些书生:“裴卿,弱冠之年,朕不傻,不必讲那些空话。”
“陛下因何以为臣所言空话?”
“你也知道,自刘蕡对策之后,天下书生更是如此。动不动便拿《贞观政要》开药方,要直言、要公道,要效法太宗皇帝。九州之地,随意撒一把黍,也不看看土肥、时令、墒情。朝廷只需稍作退让,他们便拍手相庆,高呼‘吾辈胜矣!’荒唐!可笑,可悲!”
裴度语气平静:“陛下好比喻,陛下的意思是,清议是清议,言路是言路。直臣易得,能臣难求。陛下所求之人,为政以德,遇人遇事,沉厚务实。不知臣所言然否?”
李昂眼中闪过一丝期待:“裴卿心中,已有合适人选?”
“陛下圣明。臣前夜观汉史,大夫刘宽,宗室血脉,为政简重沉静,不事苛察,不骛虚声,却能安固一方。今多事之秋,陛下稍加委任,自能见其功用。”
李昂听罢,知晓其意,不再多问。
大和三年七月,浙西观察使李德裕奉诏回京。河北那边,成德王廷凑遣使入朝,上书认罪,言辞恭顺,只求朝廷许他留任节帅。朝中厌战日久,便顺势准了,一时间四方都道藩镇安定。李德裕自浙西启程,车马行了近一月,方才踏入长安。
车驾入城那日,天阴着,满是沙尘,他没有穿官服,只着一身素色便袍,吩咐随从从侧门入坊,不惊动任何官员。
李德裕办完一系列章程后,便住进赐第,闭门五日。每日只看书、静坐、看邸报,不见客、不拜门、不入朝、不表态。
第一日,中使来宣旨,慰劳几句,他只谢恩。
第二日,故旧派人来问安,他只回“身体微乏,改日拜会”。
第三日,他轻车简从,去了一趟裴府,只行拜谒之礼,茶未喝热,话未三句,便躬身告退。
……
到了第七日,暮色刚落,他再次登裴府的门。门吏不需通禀,直接引他入内堂。左右尽退,灯只点了一盏,光压得很低,堂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微响。
裴度端坐案前,手里捏着一卷书,却没有看。李德裕进门,躬身行礼,动作稳,不卑不亢。
裴度先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:“这几日在府中,可还安稳?”
李德裕垂手:“托陛下与晋公的福,安稳。”
“安稳就好。”裴度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,“藩镇的奏疏,你看过否?”
李德裕躬身答道:“看过了。成德节帅所求,无非是借兵粮自重。姑息一日,藩镇便强一分。”
裴度又问:“朝中议论如何?”
李德裕道:“朝中非议纷纷。主姑息者占了大半,都怕再起战事,只求一时安稳,全不顾藩镇坐大、尾大不掉。不过,弟子有一事想请教晋公。”
裴度淡淡道:“讲。”
李德裕道:“朋党之争,朝中人人都要靠山,不站队便无立足之地。独晋公您是例外,不结党、不依附、不逢迎,却能数十年稳立朝堂,无人敢动。”
裴度道:“贤侄啊,我自己就是靠山。”
李德裕道:“弟子愚钝。”
裴度慢慢说,不疾不徐:“平淮西,安社稷。天下人敬我的功。因此,谁动我,就是动国本、动人心。”
李德裕顿了顿。裴度看着他,点破最核心的一层:“文饶啊,我不反对你结党弄权,毕竟此一时彼一时。可权术这东西,向来是给本事地位相近的人准备的。本事到顶了,你就是所有人的靠山。你办事我信得过,唯独太钢。”
李德裕道:“恩公,您自己都说此一时彼一时。成德藩镇又请增兵粮,他们竟主姑息……”
裴度道:“文饶啊,且坐,外人说我通读经史。要说经,我最喜《周易》;史,我最喜《汉书》。我问问你,天下一岁决狱几何?”
李德裕一愣,躬身:“此乃廷尉掌事,门生虽知大略,却无精准之数。”
裴度道:“那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?”
李德裕道:“治粟内史司核,户部有册,门生未记细目。”
裴度起身,拍了拍衣服:“既不知,为何还要争着去管藩镇细务?宰相者,上佐天子理阴阳,下使卿大夫各司其职。”
李德裕垂首,面露愧色:“是弟子愚钝,只想着亲赴事功。晋公是用《汉书》点晚辈,欲做宰辅,不可学周勃之拙!”
裴度语重心长,兼带期许:“你有你父亲的刚劲,有削藩反阉的胆气,此乃大唐幸事。藩镇事有节度使,刑狱事有廷尉,你身为朝官,该做的是定策、掌势、驭人。”
李德裕抬眼,目光渐明,深揖:“门生受教!谋大局者掌朝纲,不执于细务。”
裴度上前一步,语气露出锋芒与承诺:“今日先磨去你几分躁气,他日登相位,才不至急功近利。你能懂这点,将来可为国柱石。朝局晦暗,宦竖恣横,你若一味刚猛,保不齐将来出个汉文帝,那你怕是等不到问周勃陈平那一天,便先折在了半路。”
李德裕心神大震,伏地再拜:“弟子铭记肺腑,不敢有负晋公教诲!”
裴度摆摆手:“拜谢之语,莫要再讲了,听多了没意义。激流勇退,是时候了,但退之前,我要把话一一交代清楚。这两个一,一上一下,一个是大唐的脑袋,一个是大唐的屁股,我想你该听得明白?”
李德裕深深一躬,语气稳而敬:“门生,记住了。”
裴度微微颔首,再不多言:“庙堂之上,话不必多,到位便好,到位便好。”
堂中静了片刻。裴度望着李德裕,缓缓又添一句:
“不过,你此番入京,前路有人与你争锋。”
李德裕一怔:“何人争锋?……弟子尚不知。”
裴度垂眸,只淡淡一句:
“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”
“李宗闵?”李德裕愣住,然后迅速反应过来,“了然了然,合乎常理,我能去浙西也是拜他所赐。”
裴度拨亮案头残灯,光影压得更低:
“浙西六年,你整肃吏治,修缮壁垒,裁减冗兵,充实粮仓。听户部尚书崔元略说,汴河至江淮疏通的功劳也有你一份。”
李德裕垂手站立:“弟子实在不敢有半分差错。”
裴度道:“我最欣慰的是,你入京之后闭门不出,不拜谒官员,不参加宴席。李宗闵在三省六部安插了眼线,王守澄的暗哨遍布长安坊市。你只要稍有动作,次日就会传到延英殿。”
李德裕心中透露出一丝不安:“禁军一半归属宦官,朝臣各自结党。晋公的意思,是暂时防守?”
裴度道:“不是防守,是选择时机。如今李宗闵已掌言路,王守澄握禁军兵权。陛下只能平衡各方。我若在朝,尚能压他一分;我一旦离朝,李宗闵必入中书掌权。”
李德裕:“破局的机会在哪里?”
裴度手指指向西南方:“西川。杜元颖身为节度使,不体恤军士,削减衣物粮饷,专门搜刮财物进贡。蜀地士兵心生怨恨,南诏早已觊觎蜀地。不出三个月,南诏必定入侵。”
李德裕神色一震:
“晋公早就预料到了?”
裴度道:“浙西和西川有商路相通,我想你该比我清楚。”
“去年冬天,就有蜀地士兵逃到浙西,哭诉杜元颖的苛政。”李德裕站起身在房间来回踱步,“蜀地之祸,既是杜元颖有过,亦是他们用人失察。”
裴度抬眸,灯影落在他眉目之间,沉定如铁。他没有半句虚言,没有半句安抚,只以谋臣对谋臣的口吻,径直说破全局:
“不是失察,是故意养祸。杜元颖在西川敲骨吸髓,贡赋半入王守澄,半填李宗闵之门生。”
李德裕驻足,抬眼与裴度对视,目光中已无半分疑惑,只剩了然与锋锐:
“西川一乱,正好成他们排挤异己、把持朝政的口实。”
裴度指尖轻叩案面,节奏稳而冷:
“不止。他们也是算准了,满朝文武,能收拾西川残局的——只有你。可他们绝不会让你立此大功。功成,则相位固;相位固,则朋党亡、宦官惧。”
李德裕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:
“所以他们会选择先下手。在西川事起之前,先将我排挤出京,断去陛下念想,断去晋公援引之路。”
裴度眼中微露赞许:
“明白就好。我猜的没错,李宗闵会在暗中联络御史台,拟以新罪,将你远调。王守澄则在禁中散布流言,说你欲效先朝勋臣,制禁军、抑中官。”
李德裕冷笑一声: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”
裴度语气骤然转厉,却压得极低,只有二人可闻:
“我尚未退,这中书省的话,还轮不到李宗闵说了算。有三件事应先立住。”
裴度指尖稳稳按住案上一卷文书,侧头看向李德裕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千钧:
“西川不能停,杜元颖不能稳,南诏不能退。”
“弟子明白,战线越长,对他们越不利,可这代价,太大了!”
“没办法,天垂象已现。无论我们如何,蜀地这一劫,躲不过。”裴度闭上眼,“去吧,时候不早了。”
李德裕再拜,转身退出内堂。暮色将至,坊门寂静,只有风卷沙尘,擦过墙根。他登车,吩咐车夫慢行,自偏巷而归。车行不过半条横街,前方忽然出现一队灯火,人马整齐,气息沉肃。车帘微动,李德裕抬眼,便看见对面车中那张熟悉的脸———李宗闵!两车在窄巷中相遇,避无可避。李宗闵掀帘,目光淡淡扫来;李德裕端坐车内,只平视前方。
没有拱手,没有言语,没有一丝多余神色。车轮交错,一瞬即过。
元和、长庆年间,李宗闵曾是裴度帐下之人。他曾随裴度出征,曾入幕参赞,曾受裴度提携拔擢,那时节,裴度坐镇中枢,二人虽算不上深交,却也同殿行礼、同案议事、彼此敬称,并无死仇。
车帘落下,李德裕闭上眼。思绪把他拉回年轻时:
那还是元和初年。长安裴府的庭院里,花木葱茏。
李宗闵科举登第不久,文采飞扬,被裴度招入幕府;李德裕虽未应考,却以才学见识,深得裴度看重。
两人年纪相近,意气相投,常常一谈便是半宿。
李宗闵捧着书卷,笑着对李德裕道:
“世人皆重科举,我却觉得,像你这般承蒙父荫之辈,有家学、有见识,不必凭一张卷子定高下。”
李德裕亦坦然回道:
“龙生龙,凤生凤。我倒觉得,将门虎子承荫入仕,见识多更靠谱。不过我亦敬你文笔风骨。只愿日后你我同朝为政,以天下先,勿做蝇营狗苟之事。”
到了元和三年,贤良方正策试。李宗闵在策论里痛陈时弊,言辞激切,直接抨击当朝宰相——李德裕之父李吉甫。文章一传出,便沸沸扬扬。
数日后,两人偶遇。李德裕面色沉冷,先开了口:
“你那篇策论,我看了!”
李宗闵神色平静,不见半分愧色:
“为国直言,何错之有?”
“直言便直言,”李德裕声音发紧,“为何非要直指家父?他为削藩、为吏治,夙夜在公,何曾有负于天下?”
李宗闵淡淡一笑,带着几分疏离:
“宰相者,当受天下公论。我论的是政事,而非私怨。”
李德裕盯着他,一字一句:
“你……背信弃义!”
李宗闵偏过头,不再看他:
“清者自清,我问心无愧。”
此后数年,两人官越做越大,路却越走越偏。李宗闵渐渐变了——他开始四处拉拢同年进士,结交权贵。
一日,两人在含元殿外的龙尾道相遇。李德裕看着他身后络绎不绝的门生故吏,忍不住开口:
“你可曾记得当年在晋公府中,你说过什么吗?”
李宗闵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,眼神迷离:
“世道如此,你以为谁都如你一般有个宰相爹?不变,我站不住脚。”
“站不住脚?”李德裕声音低沉,“你当年为国直言的劲儿呢?”
李宗闵脸上掠过一丝冷意:
“你当年?你当年正的发邪!文饶。建大功于天下者,必先修于闺门之内。”
“妇人之道。”李德裕不屑一顾,“就算你这诡辩言之有理,我可从未见过你纳妾,反倒成天跟阉人泡一块,手不干不净。”
李宗闵冷笑一声:
“昔日孟尝君门客三千,满腹经纶者有之,也不乏鸡鸣狗盗之徒。”
“积弊不除,国无宁日。此局非破不能立,某意已决。”李德裕道。
“这世道你我都清楚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改革容易早死,不改革缓死。”李宗闵道。
李德裕望着他,声音沉如寒石:“既然道不同,自此效法管宁,割席分途,各司其职便是。不必以故友相责。”
“好啊,朝堂之上,终于多了个能分庭抗礼的。”李宗闵一笑,走向李德裕。李德裕躲开,拂袖而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两人至此背道而驰,一步一步,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一个向新,一个向旧;一个要破,一个要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