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和三年正月,冰雪消融,御河也渐渐解冻,江淮漕粮陆续抵达了河北官军大营。
李祐召集诸将道:“粮草已至,士气可用。史宪诚已攻克平原,沧州南路断绝。即刻传令,兵分两路:一路由我亲率,主攻德州;一路由卢龙李载义率领,进攻长芦。德州破,则沧州孤。”
诸将高声道:“喏!”
正月上旬,李载义率卢龙精兵再攻长芦。临阵之际,他勒马阵前,扬鞭对三军厉声道:“今日破此城,则李同捷水路尽绝!我卢龙健儿没一个孬种!有先登破城者,重重有赏;退缩不前者,军法从事!”
“破长芦,诛叛贼!”众将士齐声道。
“听我命令!弓手前列,强弓一轮齐射——放!”李载义大喊道。
一声令下,箭雨齐发,城头叛军应声而倒。
“三轮齐射,不得间断!”
看见叛军士气大降,李载义拔剑大喝:
“射毕!云梯手向前!鼓角齐鸣!全军随我登城!破贼者,首功!
此役他亲登云梯,率先破城。城内叛军慌乱逃窜,卢龙军斩级五千余,生擒七百五十五人,招降二百八十五人。长芦一破,沧州水路全断。
李载义遣使入李祐营:“长芦已下,沧州门户已破,诸道合围,李同捷插翅难逃!”
正月中旬,官军猛攻德州。史宪诚遣其子史唐率魏博精兵前来助战,两军于城下合势。
史唐勒马至李祐身前拱手:“魏博军已至,愿为先锋,先登破城!”
李祐颔首:“德州守军久困无援,军心已散,你我两军南北夹击,三日必下。”
两军合势列于城下。李祐登高传令:
“听我命令!诸营弓手一齐引弓!前队三箭齐发,后队接续迭射,不得停歇!”
霎时间箭矢蔽空,城上守卒应声而倒。李祐拔剑大喝:“止!冲车抵城!云梯并进!鼓角齐鸣,全线登城!敢退后者,斩!”
一时城下鼓噪震天,箭矢飞空,冲车猛撞城门,云梯四面架起。德州守军饥疲不堪,几无还手之力,仅仅三日城便攻破。守将率残部三千人逃往镇州,德州全境收复。
大和三年二月,成德王廷凑遣兵两万援救沧州,屯于木刀沟南镇。李载义率军北上邀击,勒马高岗下令:
“听我命令!两翼骑弓散开,先射敌锋!一轮压制,二轮射马,三轮射阵!射毕,铁骑突击!”
箭簇破空,成德军人马仆倒一片。李载义挥鞭大喝:
“鼓进!全军压上!直捣敌中坚!”
一战破之,杀成德军近万。幽州军鼓声震野,卢龙骑兵纵横奔突,成德军一触即溃。王廷凑闻之,连夜撤兵北归,不敢再南。
当日,李载义献俘于李祐主营。诸将亲见卢龙军俘获整齐,军伍严整,有人感叹道:
“这卢龙称第二,天下没人敢称第一了。”
捷报传至沧州,李同捷大惊,登城遥望,见德州方向官军旗帜林立,又见平原方向魏博军营盘连绵,南北皆受挫,心胆俱裂。
崔从长急步入城:“留后,德州已破,长芦也被卢龙军攻下,史宪诚魏博军扼守南路,沧州水路、陆路全断,已成绝地!”
李同捷闻长芦为李载义所破,面色如死灰,咬着牙道:“李载义——我知道他打仗一向速战速决,可我未曾料到,竟……竟能如此之迅速!”
崔从长:“城中粮食已尽,士卒杀马而食,马尽,煮皮甲为食,街巷已有饿殍。再守下去,必生内变。”
牙将冲入:“留后!城西守军哗变,已有人暗中联络官军,准备献城!”
李同捷浑身一颤,良久不语。
崔从长跪倒:“留后,大势已去!为满城残民活命,为留后自身宗族,请降于朝廷!李祐是奉诏讨贼,只诛首恶,必不滥杀无辜!”
李同捷闭目,泪水滑落。
崔从长:“留后,事到如今,降则全城生,守则全城死!”
李同捷睁开眼,声音沙哑:“你去……替我送降书,诣李祐营中,请许我束身归朝,听候陛下发落。”
崔从长:“喏!”
官军主营,李祐接到降书。史宪诚遣使亦至,告知已全军待命,等候受降。
诸将纷纷进言:“将军,李同捷穷蹙而降,恐有诈,不可轻信!”
李祐道:“李同捷已穷途末路,南北皆被合围,诈降无用。但受降必须谨慎。”
李祐对殷侑道:“你入城安抚军民,清点府库、军械、户籍。”
又对大将万洪道:“你率五千人入城接管防务,约束士卒,不许劫掠,不许杀人,如有违者,斩!”
又对魏博使者:“回报史宪诚,沧州将定,各守营盘,勿生事端。”
殷侑与万洪道:“喏!”
李祐再对崔从长:“你回去,报李同捷:明日清晨,白衣自缚,出城西降。朝廷宽仁,可保其宗族不死。”
崔从长拜谢而去。
大和三年四月戊辰。沧州西门大开。李同捷白衣、免冠、反绑,步行出城,至李祐马前跪倒。
李同捷:“逆臣李同捷,抗拒朝命,罪该万死,今归降待罪。”
李祐下马,亲手为其解缚:“朝廷只问叛逆之罪,不害降人。你且入营,等候朝廷处置。”
当日,李祐飞表奏闻长安:沧州平定,李同捷归降,史宪诚合力讨贼,河北底定。
消息传至长安,李昂大喜,对群臣道:“横海既平,国威复振!自宪宗之后,朝廷再收河北重镇!”
“陛下圣明——!”群臣听闻,纷纷跪地,山呼万岁。
随即,李昂下诏:
“遣谏议大夫柏耆为宣慰使,前往河北宣谕诸军,押送李同捷入京。”
柏耆抵达河北,却不入李祐大营,直接率数百骑驰入沧州。
万洪出城迎接:“宣慰使大人,末将万洪,奉命守城。”
柏耆厉声:“李同捷叛逆之首,你为何不即刻诛杀,反而入城安抚?莫非你与贼通谋?”
万洪立马解释:“奉招讨使李祐将军将令,受降安民,等候朝廷处置。史宪诚魏博军亦在城外,一旦生乱,河北将再生战祸!”
柏耆大怒:“大胆!李同捷祸乱天下,士卒百姓死伤无数,留之必为后患!”
当即拔剑,当场斩杀万洪。一时左右皆惊,不敢上前。
柏耆随即入营,将李同捷强行带出,不顾李祐阻拦,即刻押往长安。
李祐闻讯赶到,见万洪已死,怒极:“柏耆!你擅杀大将,抢夺功劳,是何居心?!魏博、卢龙诸军闻之,必生疑心!”
柏耆冷脸道:“我奉天子旨意行事,斩贼除患,何罪之有!”当即率部离去。
柏耆行至将陵,一士兵快步至身前禀报:
“报——王廷凑欲遣骑兵劫夺李同捷!”
柏耆恐惧功败垂成,又怕李同捷入京后说出投降真相,暴露自己夺功杀将之罪。当即下令:
“将李同捷就地斩首,传首京师!”
左右劝道:“大人,李同捷已降,擅杀降将,恐触怒天子及诸将!史宪诚合力讨贼,若知降者被杀,必生不安!”
柏耆:“事急从权!斩之,方可绝祸!”
当日,李同捷被斩于将陵,首级以木匣封存,快马送往长安。
消息传回官军大营,李祐悲愤攻心,旧伤发作,一病不起。李载义在长芦闻之,拍案痛声道:“柏耆妄杀降将,乱朝廷法度,河北军心必乱!”
他当即整军南下,至沧州边界布防,防止成德军借机生事。魏博牙军见卢龙军严阵以待,亦不敢轻动。
史宪诚闻李同捷被杀、柏耆妄杀大将,亦惊且怒,令魏博军全线戒备。
诸将联名上表,弹劾柏耆:擅杀降将,枉诛功臣,抢夺平贼首功,激怒三军,动摇魏博,河北军心摇动,请陛下治罪!
长安,延英殿。李昂接到柏耆奏报,又看到诸将弹劾奏章,震怒:
“这个柏耆,竟敢擅杀大将、专诛降寇!李祐愤懑致病,史宪诚亦生疑心,三军怨怒?此贼误我!”
裴度道:“陛下,柏耆矜躁贪功,破坏法度,若不严惩,无以服诸将之心,无以安史宪诚,无以安河北之地。”
路随道:“陛下,万洪忠勇,无罪被杀,将士寒心,就单此一条,必须正法!”
李昂咬牙:“下诏,贬柏耆为循州司户,即刻启程!”
数日后,李昂仍不解气,又下诏:
“赐柏耆——自尽!”
柏耆还未到贬所,便被赐死。而李祐,因悲愤过度,病情加重,当月薨于军中。
李昂闻李祐死讯,痛哭失声:“横海平定,而功臣先亡!朕又失一员大将!——追赠李祐为司徒,厚赏其家。对史宪诚,则加官检校尚书右仆射,以示抚慰。”
横海平定之后,朝廷开始处置魏博。
李昂问众臣:“史宪诚阴助李同捷在先,后虽合力讨贼,立功不小,但其手握魏博重兵,终为朝廷隐患。朕欲移其为河中节度使,夺其魏博兵权,另以李听为魏博节度使,诸位以为如何?”
众臣沉默,而李宗闵站了出来:
“陛下此策甚善!”
裴度不以为然:“只是魏博牙军世代不服节制,恐生变乱。史宪诚在军中素有威望,一旦离镇,恐有不测。”
李昂这次很果断:“朕已平横海,史宪诚亦受朝命,兵威在此,他们不敢轻举妄动。下诏,即刻施行。”
魏州,史宪诚接到诏书,大惊失色,对亲将道:
“朝廷调我去河中,这是夺我兵权?虽讨贼有功,可我若离镇,必死无疑!”
亲将回答:“节帅,若抗旨不遵,朝廷便会率大军讨伐,内外夹击,魏博不保。史唐将军在军中深得人心,可劝牙军安定。”
史宪诚思索片刻道:“我假意奉诏,整理行装,暗中将府库金银财货运往河中,等离开魏州,再做打算。”
亲将满是质疑:“可……牙军素来痛恨节度使带走府库财物,一旦知晓,军中必定哗变!”
史宪诚:“事到如今,顾不得许多!我为朝廷讨平李同捷,大小数十战,功劳不多也有苦劳,取府库财物,不算过分!——令:收拾府库金银,秘密起运。”
消息泄露,魏博牙军大怒。当夜,魏州城内大乱。牙军大呼:“史宪诚以我魏博将士鲜血换功名,今又要带走百年积蓄!弃我等于不顾,必杀之!”
乱军冲入节度使府,见人就杀。史宪诚仓皇逃跑,被乱军追上,当场斩杀。
牙军随即推举何进滔为留后,总揽军政,闭城拒守,拒绝李听入城。同时,何进滔上表朝廷:
“牙军自发哗变,杀害节帅,臣被乱军强行拥立,非出自愿,请朝廷任命为魏博节度使。”
何进滔自立的消息传至长安,延英殿内一片哗然。
李昂震怒:“反了!朕要下令……”
裴度急忙跪倒:“陛下不可!”
李昂道:“裴卿,你又为何阻拦?”
“陛下,讨伐横海以来,国库空竭,费钱数百万缗,度支无钱,粮草耗尽,三军欠饷数月。如此疲弊,若再兴兵,非但魏博不可下,反而会逼反王廷凑,河朔全境复叛,朝廷将无法收拾!”
度支使也跪倒:“陛下,裴司徒所言句句是实!”
众臣也纷纷各抒己见:
“陛下,再想想那位!在朝中早已不满战事扩大,若再开战,必定借机攻击主战臣子,动摇朝局,于陛下不利。”
“陛下,眼下只能姑息,承认何进滔,安抚魏博,稳住河北,待日后国力恢复,再行处置。”
“臣附议——!”
文宗僵在御座,浑身发抖,眼中满是不甘。他沉默许久,声音疲惫而沙哑:
“准。下诏,任命何进滔为魏博节度使,约束牙军,毋再滋生事端。”
众臣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
魏博之事既定,成德王廷凑立刻判断出朝廷已无力再战。
镇州牙城,王廷凑召集谋士:
“朝廷已承认何进滔,可见国力耗尽,不敢再动兵。史宪诚身死,魏博易主,河北再无朝廷真心可用之镇。我等可以行动了。”
谋士问道:“节帅意欲如何?莫非是……?”
王廷凑打断说话:“然也,即刻遣使入朝,谢罪、归款、献景州于朝廷,表明心意。朝廷急于罢兵,必定赦免我。”
谋士笑道:“如此一来,成德得以保全,官爵复得,朝廷也有台阶可下。”
王廷凑:“写降表,备贡品,即日遣使前往长安。”
长安,文宗接到王廷凑降表。表中言:臣前为李同捷所诱,小有过失,今已知罪,愿归景州,永守臣节,世为唐臣。
李昂当即召裴度议事。
“陛下,王廷凑既已归款,献景州,此乃河北安定的良机。如今国力疲弊,不宜再逼。”裴度道,“罢兵息民,恢复生产,乃是当前第一要务。”
文宗看着河北舆图,沉默良久:
“准。赦免王廷凑之罪,复成德节度使官爵,接收景州,划归横海管辖。即日起,罢河北诸道兵马,各归本镇。减免河北赋税三年,安抚流民,恢复生产。河北之事,到此为止。”
大和三年八月,朝廷诏令颁行天下:持续近三年的横海之乱,彻底结束。
横海四州重归朝廷直接管辖。卢龙李载义恭顺听命。魏博何进滔、成德王廷凑虽依旧割据,但遵奉朝廷号令,不再公开反叛。
河朔百年割据之局未破,但天下重获暂时安定。文宗特命中使赴幽州,赐李载义白玉带,亲传口谕:“长芦之破,木刀沟之捷,卿之功,冠于诸道。”
幽州军民相贺,歌舞连日。李载义却只淡淡道:
“平贼而已,何足贺。”
后来的大和四年,奚族入寇卢龙。李载义率军迎击,大破之,杀五千余人,俘获奚刺史、县令、大将、首领二百七十三人,生擒其帅茹羯。
文宗赐冠带,亲书“镇安北鄙”四字,以表其功。
同年,契丹犯边,李载义再战破敌,俘获契丹名王,槛车送长安。
朝廷加李载义为太保,卢龙军威,北塞肃然。
大明宫丹凤楼前,文宗凭栏北望,神色萧索。裴度侍立一旁。
“裴卿,朕尽力了,对吗?”李昂道。
裴度躬身:“陛下已尽人力,时局艰难,非陛下之过。”
大和三年八月,河北定。
裴度立在殿阶之上,迎着风目送百官散去,这风宛如周身一股无形的威望。此时,他并无一丝得胜的喜悦,只余沉敛的自知——此番平乱功成,他已站得太高了。
与此同时,远在浙西的李德裕,已奉朝旨启程北上回京。西南边境的驿报接连传入京师,南诏各部蠢蠢欲动……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