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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沧州兵戈

唐遗录:大和风云

大和元年冬,李载义整军出幽州,直逼长芦。卢龙军旗甲鲜明,斥候四出,沿途藩镇哨探望见,皆速速回营禀报,河朔诸镇当即收敛暗通李同捷的信使,各自紧闭营门,人人自危,皆不敢私通李同捷。

李同捷贿书遍送三镇,金银财帛络绎于途,送至卢龙境内时,守关将士当即尽数扣押,使者缚送中军,无一敢纳。河朔风纪,一时肃然。

至大和二年十月,卢龙军前锋至长芦县下。

那夜,长芦城外芦苇丛生,李载义亲领五千锐卒夜袭。天寒地冻,卢龙铁骑踏冰而进,破贼营六千人,杀一千五百级,生擒一百五十人。

捷报传至中军,李祐点头:“李载义此举,足安河北。”

大和二年冬,河北天降大雪,漳水结冰,江淮河阴一带漕运不通。自大和元年五月,朝廷下诏讨伐擅据横海的李同捷,战事已持续一年零七个月。

沧州城外,官军连营数十里,由横海节度使、诸道行营招讨使李祐统一节制。其麾下大将,武宁节度使王智兴、义成节度使李听、河阳节度使李泳,以及沧齐德节度副使殷侑等人齐集帐中。

中军大帐内,诸将齐集。李祐端坐主位,面前铺着河北军用地图,神色沉肃。

诸将行礼毕,李祐先开口:“今日召诸位来,只办三件事:粮道、围城、外援。”

义成节度使李听上前一步:“将军,近一月内,成德王廷凑遣轻骑六次袭扰临清、馆陶粮道,焚毁粮车前后七批,我军粮草已缺两成,士卒多有怨言。”

李祐看向沧齐德节度副使殷侑:“殷副使,粮道归你节制,为何屡被攻破?”

殷侑躬身:“将军,成德骑兵来去迅疾,我军步兵追之不及,栅垒单薄,难以持久防御。且魏博史宪诚部虽已进兵平原,与李同捷数次交战,但其军仍留主力于馆陶,并未全力合围,致使粮道仍有空隙可乘。”

李祐点头:“史宪诚与李全略有旧姻亲,虽奉诏进讨,不敢保真心死战。”

武宁节度使王智兴道:“将军,可沧州已被合围一年,城中粮尽,为何不即刻总攻?”

李祐看向诸将:“乌将军在时,强攻数次,伤亡惨重。沧州城高池深,贼军死守,硬攻代价太大。我意以长围破之,断粮、断水、断外援,使其自溃。史宪诚已在平原连败李同捷,贼军腹背受敌,坚持不了太久。”

河阳军使李泳:“可我军粮草也难以为继,寒冬将至,若再无江淮漕粮抵达,三军恐生内乱。”

李祐:“我已派快马传书长安,请求陛下催促江淮漕运,并发内库钱帛补诸军欠饷。同时,八百里加急驿马传令卢龙李载义,加紧进攻长芦,突破沧州外围,断其水路。再遣使赴史宪诚营中,督促其尽快攻克平原,切断沧州南路。”

诸将齐声:“喏。”

李祐话音落,案上专派一符付与卢龙军使:“此令与你,带卢龙铁骑,专攻长芦、木刀沟。告诉李载义,你乃河北老将,破贼非你莫属。”

卢龙军使躬身接令:“末将转告李司空,必取长芦,断贼水路!”

李祐再道:“传令各营:昼夜巡视,不许擅自出战,再有丢失粮道者,主将连带问罪。”

“喏。”

帐内议事毕,诸将退出。帐内议事毕,诸将退出。李祐独留心腹牙将、也是他最信赖的冲锋陷阵之将万洪。

“你带三百精骑,秘密进驻御河沿岸,监视成德军动向,不许迎战。王廷凑只要主力不动,便不理他。”

“将军,王廷凑始终不发主力,是何用意?”

李祐脸上暴露一丝无奈:“等呗。等我军一疲惫,国库耗尽,那样李同捷一死,便可以‘恭顺’之名自保。”

万洪再问道:“那史宪诚是否可信?”

李祐思考片刻:“史宪诚是迫于朝命与其子史唐苦谏,才不得不出兵。他在平原虽胜,却不敢重创李同捷。此人可用,不可信。”

“末将明白。”

“去吧。有任何动静,即刻飞鸽回报。”

李载义在幽州接到此令时,正阅军于蓟北。他拊案而起,甲叶铿然作响:“李同捷竖子,敢擅据横海,卢龙岂能容他!”

左右将校即刻拔刀出鞘,齐声请战。他当场扣押李同捷遣来私赠财物、女乐的侄子,将其连同贿物一并押送长安。李昂闻之大喜,当即加李载义为检校右仆射。

幽州将校齐呼:“司空忠顺,朝廷无忧!”

与此同时,沧州城内,节度使府。李同捷端坐堂上,两侧文武肃立。

掌书记崔从长手持仓簿上前:“留后,城中官仓现存粮食总计一万二千石,横海军民合计有六万余口,按照目前配给,最多支撑二十日。”

李同捷皱眉,手指重重敲击案几:“才二十日?为何如此之少?还有,漕运情况如何?”

崔从长:“官军合围以来,城外屯田尽失,商旅断绝,柴粮无法入城。更致命的是,史宪诚亲率魏博主力攻我平原,连破我军数寨,南路粮道彻底断绝,再无一粒粮食可以入城。”

李同捷面色一变,猛地起身:“等入春了,青黄不接。史宪诚……他竟真的对我下狠手,反了他了!”

崔从长:“留后,史宪诚起初确有暗助之心,可朝廷催逼甚急,其子史唐又以宗族安危苦谏,他不得不出兵自保。自今年春夏以来,魏博军在平原与我军大小十余战,我军连败,平原城已岌岌可危。”

李同捷看向城使:“北门、西门、南门守军,每日伤亡多少?”

城使哆哆嗦嗦地说:“每日伤亡不下百人,箭矢、滚木、擂石不足三成,再守半月,守城器械将尽。”

李同捷道:“成德王廷凑、魏博史宪诚,两处可有消息?”

崔从长:“两日前收到王廷凑密信,他说‘正整兵待发,伺机袭扰官军后路’,但至今未见一兵一卒渡过漳水。史宪诚方面,非但无援,反而日日猛攻平原,我军已难以支撑。”

李同捷重重拍案,案上文牍震起:“欺人太甚!王廷凑坐观,史宪诚倒戈!”

“留后息怒,眼下最需解决的是粮草。”

李同捷先是让心情平复下来,随后叹道:

“先父在时常与我讲,灾荒无粮之时,先饿死的是老人,而后是孩子,最后活下来的是一群狼……”

一员牙将立刻上前,单膝跪地:“留后,末将愿率死士出城,夜袭官军粮营,夺粮回城!”

李同捷摇头,挥手令其起身:“李祐用兵老练,营寨防守严密,夜袭只会自投罗网。更何况史宪诚在南,官军在北,我军已无出击之路。”

崔从长道:“留后,如今唯一出路,是再遣使突围,面见王廷凑,以唇亡齿寒之说,逼他们出兵。史宪诚已不可指望,唯有成德能救沧州。”

李同捷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众人:“好。你亲自写两封急信,用鸽书与驿马双送。信中只说:今日同捷亡,明日祸及两镇。朝廷削藩之心,从未停止。”

崔从长应道:“喏。”

李同捷道:“再传令城内:自今日起,将官减半食,士卒每日二升米,老弱一升。敢有私藏粮食、造谣惑众、越城投降者,一律斩。”

“喏。”

镇州,成德节度使牙城。王廷凑高坐堂上,参军、牙将分列两侧。其首席谋士王洄立于身侧。

斥候入报:“节帅,沧州李同捷鸽书送到,请求节帅即刻发主力北上,解沧州之围。另报,魏博史宪诚在平原大破李同捷部,南路已溃。”

王廷凑接过鸽书,看了一眼,随手丢在案上,随后缓步走向屏风地图。

王洄看罢,面向王廷凑道:“节帅,史宪诚已然倒戈,李同捷节节败退,若再不出兵,横海必亡,朝廷下一个目标便是成德。”

王廷凑转过头,冷笑一声,手指点向地图上沧州位置:“救?我为何要救?史宪诚出兵是自保之策,反正他不会真的灭了李同捷。李同捷一死,朝廷国力耗尽,粮草空竭,士卒疲弊,那时两败俱伤,他们根本无力再攻成德。”

牙将一惊:“节帅,万一朝廷执意用兵?”

王廷凑:“朝廷财赋尽出江淮,转运千里,费用巨大。讨伐横海已费钱数百万缗,国库空虚,度支无钱,他们拿什么再打一场大战?”

牙将上前:“节帅,那我们是否按兵不动?”

王廷凑看向王洄:“你怎么看?”

王洄答道:“不动主力,但要动轻骑。继续袭扰官军粮道,让他们无法安心围城。既不得罪李同捷,也不得罪朝廷。史宪诚那边,不必理会,他与李同捷互相厮杀,于我有利。”

王廷凑继续问道:“若是李同捷城破投降,朝廷问罪于我,如何应对?”

王洄捋捋胡须:“到那时,再遣使入朝,谢罪、归款、献景州,给天子一个台阶下。朝廷急于罢兵,应该能赦免将军。”

众人皆服:“参军高见。”

“好,听你的!”王廷凑看向众将士,清了清嗓子喊道,“传令:漳水沿线增兵驻守,只守不攻;轻骑继续钞掠官军粮道,不可与官军主力决战;再遣密使携黄金入长安,拜见神策军中尉王守澄,求他在朝中能镇住天子,为我周旋,力主息兵。”

“喏——”众人齐声应道,声音洪亮。

另一边的魏州,魏博节度使府。史宪诚刚刚接到平原战报,脸上却并无喜色。其子、都知兵马使史唐入内:

“节帅,我军在平原再破李同捷军,攻克三寨,南路已完全打通。”

史宪诚摆手,目光落在地图上,久久不动:“知道了。不必再追,就地扎营,等候朝廷命令。”

史唐一愣:“节帅,为何停军不进?下官虽知您与李同捷家有姻亲。可如今李同捷势穷,时机大好,我军一鼓作气便可直抵沧州城下!”

史宪诚叹气:“坏小子。我若真灭了李同捷,河朔藩镇必视我为叛徒;若不出兵,朝廷必发兵讨我。如今小胜数次,即是给朝廷一个交代,也给李同捷留条退路。这样说来,也不算我史某不给他面子。”

恰在此时,朝廷使者手持诏书赶到,仪仗入府,钟鼓齐鸣。

使者进帐,高声宣旨:“陛下有旨,魏博节度使史宪诚,讨贼有功,连破李同捷于平原,特赐钱十万缗,帛五千匹,令其即刻进兵,与李祐合围沧州,不得迁延!”

史宪诚把情绪压在心底,躬身接旨:

“臣遵旨。”

使者走后,史宪诚立刻召亲信将官议事。

史唐道:“节帅,朝廷催逼甚急,若再不进兵,恐被降罪。”

史宪诚叹气一声:“我已出兵,且连战连捷,朝廷无话可说。但主力不可轻进,只需步步为营,与官军形成合围即可。魏博牙军世代骄横,我想你们早有领教,一旦开战失利,他们必定哗变,使我等性命不保。”

史唐疑惑:“那节帅意下如何?”

史宪诚指着地图:“一面整军向前,逼近沧州;一面暗中遣使,告知李同捷,我乃被迫出兵,并非真心相灭,让他再坚守一段时日。等战事分出胜负,我再择边投靠。”

史唐不屑:“此计稳不了多久,长久下去,必被两方识破。估计李同捷早视您为仇敌了。”

史宪诚:“眼下只能如此。李同捷还好,最难应对的是那王廷凑,简直是个小史思明!”

史宪诚随即写下两封书信:一封飞鸽传长安,谎称“进兵顺利,不日合围沧州”;一封快马送沧州,告知李同捷“我乃迫不得已,实无心相害”。

长安,大明宫延英殿。皇帝李昂端坐御座,宰相裴度、窦易直、路随、王播等侍立。

李昂手持李祐与史宪诚联军报,龙颜微展:“李祐合围沧州,史宪诚连破李同捷于平原,贼势穷蹙,可喜可贺。只是李祐奏称,粮道屡被成德袭扰,三军缺粮,请求增运江淮漕粮。”

裴度上前道:“陛下,史宪诚能出兵讨贼,实乃朝廷威德所致,横海平定,依老臣砍,指日可待。可战事已近两年,国库支出浩大,度支压力亦极大。但事已至此,不可半途而废,必须补足粮草,使李祐、史宪诚成功破城。”

王播面露难色,躬身奏道:“陛下,国库现存钱帛,仅够维持宫中及禁军开支,再拨粮草运往河北,恐百官俸禄、州县经费都要拖欠。”

李昂沉声道:“横海不平,则河北不安;河北不安,则天下不宁。纵使削减宫中用度、百官俸禄,也要保障前线粮草供应。即刻下诏,令江淮转运使全速起运漕粮,不得延误。”

王播:“臣遵旨。”

窦易直上前:“陛下,成德王廷凑暗中助贼,罪同叛逆,是否下诏斥责,削夺官爵?”

裴度立刻反驳:“不可。王廷凑实力尚强,若逼之过急,他必定公开反叛,与李同捷合兵,战事将更加难平。不如暂且隐忍,待平定李同捷后,再徐徐图之。如今史宪诚已归心,河北之势于我有利。”

李昂点头:“裴卿所言有理。先平横海,再理成德、魏博。”

路随持笏板道:“陛下,史宪诚虽连战连捷,仍有观望之意,亦当遣使警告,令其全力进讨。”

李昂:“准!遣中使前往魏博营中,告诫史宪诚:有功必重赏,逗留必严罚。”

众臣:“遵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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