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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横海定乱

唐遗录:大和风云

大和元年正月,延英殿偏室烛火摇曳,空气湿冷,案上摊着横海加急的告变奏状、度支现钱总账,还有一叠虚浮不实的诸道兵籍。

“李同捷果然自领留后,执意父死子继。”李昂声音很轻,却压着压抑已久的情绪,“诸卿直言,准,还是不准。”

殿内瞬间死寂,窦易直只低头盯着账册,度支使指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,盐铁使则装作认真翻阅文书,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天子的目光。

裴度缓缓开口,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却字字清晰:“陛下,今日之争,早已不是准与不准,而是朝廷尊严与国本存续。”

“裴卿,此话怎讲?”李昂问道。

“准,则河朔割据愈深,朝廷不复有尊严;不准,则国库空虚,诸镇观望,战事难以为继。”

“朕想听实话。”李昂抬眼,目光沉沉。

王播心头一紧,颤声禀报:“陛下,国库现钱一百二十七万缗,禁军月俸、百官俸禄、宫中日常开支、祭祀用度,便要耗去一百一十三万缗,能动用的仅有十四万缗,河北战事,仅粮草转运、军中赏赐、伤病抚恤,一月便至少三十万缗,若战三月,亏空至少八十万缗。”

“不够,便挤。”李昂语气坚决。

盐铁使连忙接话:“能挤的都已挤尽,预征来年盐税,向江淮富商举债,停宫中三年营造,削减百官冬赐,这般竭泽而渔,也仅能凑出五十万缗,还差一半。”

窦易直立刻上前,语气谨慎:“地方上供已是艰难,山南去年皆遭灾荒,今年收成微薄,再强行催缴,只会逼得州县加税,民怨沸腾。”

“朕明白什么意思,到时候宦官借机弹劾朕苛政,言官攻讦你们失道,边镇更会借机生事,这笔账便得不偿失,然否?”李昂道。

路随也跟着开口,语气沉重:“更棘手的是兵力,册籍上诸道兵马三十万,真正能战的不足十万,神策军坚守长安,绝不出关;魏博、成德本就与李同捷互通声气,史宪诚圆滑,王廷凑凶悍,一旦开战,必会暗中相助,乌重胤已于去岁十一月薨于军中,能倚重者,唯有殷侑、李祐等数路兵马,孤军深入沧州,一旦战败,河北诸镇必会尽数反叛,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
李昂指尖死死攥住袍角,指节泛白,他并非不知局势艰难,可难到这般地步,依旧远超他的预料。

“朕已极尽节俭。”他声音微微发颤,带着几分不甘,“减宫女,罢游宴,裁冗官,连御厨都一减再减,还办不到吗?”

裴度抬眼,第一次直视李昂,语气冷硬而真实:“陛下,宪宗皇帝当年能平定淮西,是国库有粮,神策军肯出关,宰相不推诿,宦官不掣肘,可如今,这些条件一样都不具备,陛下此番:胜,仅收横海四州;败,皇位动摇,河北分裂。”

李昂闭上眼,喉结狠狠一动。“裴卿的意思是?”

“不准世袭,但不可遽攻。”裴度语气坚定,“先不许李同捷留居横海,改授太子宾客、兖海节度观察处置使,调离他的根基之地;再以殷侑接任横海节度使,接管沧、景、德、棣四州;同时遣使宣慰,拿出十万缗赏赐横海三军,先安军心,他若肯奉命调任,朝廷可不战而胜;他若抗命,朝廷再下诏讨伐,便名正言顺,各镇也不得不出兵。”

李昂当即皱眉:“十万缗赏赐,度支如何拿得出来?”

度支使面露难色。“眼下能动用的仅有十四万缗,若拿出十万,接下来一月,连百官俸禄都无法发放。”

窦易直忧心忡忡。“百官无俸,人心必散,王守澄等人,更会借财政崩坏说陛下轻启战端。”

李昂长长吐出一口气,语气如同咬牙切齿:“朕知道,朕全都知道!可朕若再一味退让,使天下人以为,朕只会任人摆布!”

“陛下息怒,臣也只是求最小代价。”裴度沉声道,“先试调镇,这是争朝廷颜面,不是拼军事实力,调得成,朝廷立威;调不成,再开战,天下人也觉得陛下在理。”

“好…”李昂不再犹豫,“就依裴公所言,不许李同捷留后,授太子宾客、兖海节度使,令殷侑赶赴横海接管,横海三军赏赐十万缗,使者即刻出发。”

说罢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裴度望着他,眼神复杂。

数日后,沧州的节度使府偏堂内,李同捷盯着案上的朝廷诏书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指节死死掐住案沿。

“让我去兖海?”他声音发狠,眼中满是暴戾,“先父经营横海十余年,沧、景、德、棣四州,是我李家的基业,李昂小儿跟裴度老贼,定是猜到了父亲出事,明着抢我地!”

牙将连忙上前劝说。“留后,朝廷此举名正言顺,不允世袭只予调镇,我等若是抗拒,会成天下公敌。”

“天下公敌?”李同捷冷笑一声,“河朔三镇,向来听调不听宣,只针对我,不过是欺我兵弱、根基不稳!”

谋士崔从长上前,低声分析:“留后,如今只有两条路。”

“废话,进与退,这我也懂!”

“若奉命赴任兖海,保全自身与富贵,日后再寻时机;若拒命死守,联结三镇相助,公然反叛,朝廷必会调诸道合围。”

“走?”李同捷猛地拍案,眼露凶光,“我走了,殷侑立刻接管,百年基业,毁于一旦!”

“留后,三思啊!”牙将急切劝阻。

李同捷语气狠厉,近乎自断退路:“回去告诉朝廷使者,李某不接受兖海之职,只求朝廷正式授我横海节度使,旌节即刻送至,否则,我便死守先父基业,闭城拒命!”

使者脸色瞬间惨白,可他不敢有丝毫违抗,只能仓皇离去。

大和元年四月,紫宸殿朝会,横海使者跪在殿中,一字不差地将李同捷的话回禀,李昂端坐御座,脸色骤然冷如寒冰。

“他竟敢拒命?”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。

“留后言,愿守先父基业,不肯离开横海,请朝廷正式授予旌节,否则便闭城拒命。”使者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。

殿内气氛瞬间紧绷,臣子们互相对视,不约而同地低下头,无人敢率先发言。

裴度缓步出列,声音沉稳有力:“陛下,事到如今,已无退路,李同捷抗拒调镇,便是公然叛逆,朝廷必须给出交代。”

“如何交代?”李昂目光锐利。

“下诏削夺李同捷一切官爵,宣告其叛逆之罪,令殷侑、李寰率诸道兵马进军沧州,李祐节制后军,同时传令魏博、义成、义武、河东各镇,分道助攻,此战,不得不打。”

李昂深吸一口气,声音微微发颤,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“打,朕决意开战,但朕把话说在前头,此战只求拿下横海,不图河北三镇,点到为止,若再有临阵退缩、克扣粮草者,朕绝不轻饶。”

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,可他自己心里清楚,这句绝不轻饶,更多的只是自我壮胆,如今的大唐,早已没有真正可以严惩四方的实力。

成德镇州的节度使府内,王廷凑把玩着手中李同捷的求援书信与朝廷的讨伐诏书,神色冷厉:“唇亡齿寒,横海一灭,下一个便是我成德,他李同捷不能死。”

牙将上前禀报:“节帅,朝廷已下诏讨伐,若公然出兵,必被削夺官爵。”

王廷凑冷笑一声:“官爵本就是朝廷施舍,用处不大,传我令:暗遣精兵,潜入横海助守,侵扰官军粮道,外示恭顺,不与朝廷公开决裂。”

“那朝中与宦官那边……”

王廷凑眼神一沉:“只管送钱封口,能掩一时是一时,真到削爵那一日,成德铁骑,自能护我镇州。”

“末将明白!”牙将躬身领命,“即刻出兵,驰援横海,牵制官军!”

王廷凑淡淡开口:“再派人去魏博,见史宪诚,话不必说透,只告诉他:横海破,魏博孤,就这一句,多一个字都不讲。”

部将一愣:“节帅是要逼史宪诚……?”

王廷凑冷笑一声:“史宪诚怎么想,我比他自己都清楚,吃朝廷的钱,拿我们的利,脚踩两条船,不必逼他反唐,他只要不出力、不参战、不拖我后腿,按兵不动,李同捷便可多撑一日,他撑得越久,朝廷粮草越亏,我谈判的筹码越重。”

他压低声音,眼神闪过一丝忌惮:“还有一事——军中动向,严防密探,不许走漏风声,尤其是王守澄那边,钱记得给够,但若被抓住把柄,那就是朝廷名正言顺发兵来灭成德。”

部将沉声道:“末将谨记!财物已备妥,一路送幽州,一路送长安神策中尉府!”

王廷凑挥挥手:“去吧,动作要快。”

大和元年秋,朝廷查实王廷凑阴助叛贼,文宗震怒,下诏削去王廷凑全部官爵,命诸军一并征讨成德,王廷凑至此不再掩饰,凭河朔地利与官军相持,一心要拖垮朝廷。

魏博魏州节度使府内,史宪诚坐于案前,手抚兵籍,神色烦躁,案上摊着朝廷诏令、王廷凑的密信、李同捷的使者,他心中暗自盘算,助朝廷则得罪成德,助李同捷则叛逆灭族,只能骑墙自保。

史宪诚对身旁亲将道:“传令魏博北境驻军,日行三十里,不许加速,不许提前,对外说北上讨贼,对内说只驻防。”

亲将迟疑道:“节帅,朝廷那边……”

史宪诚冷笑道:“我不真打,朝廷不敢治我罪,李同捷那边,再派人去,告诉他:我可以给粮草、给军械,但我不参战。”

亲将领命而去,史宪诚望着窗外,长长吐气。

幽州节度使府内,李载义按剑高坐,神色沉稳,王廷凑的使者跪在堂下,呈上密信。

使者道:“成德节帅令:横海破,魏博孤,魏博孤,则幽州亦孤,愿与幽州共守河北,勿为朝廷所乘。”

李载义目光沉凝,摆手道:“转告王廷凑,幽州乃朝廷藩镇,只守边疆,不参内斗,朝廷恩厚,我李某不敢背主,请回吧。”

使者碰了一鼻子灰,悻悻退下。

大和元年秋,长安大明宫延英殿内气氛凝重,李昂坐御座,脸色阴沉,案上摊着各方密报。

李昂声音压得极低:“李同捷拒调镇,王廷凑公然助逆,魏博迁延,幽州观望——四个人,多长了第三颗脑袋,这还是衣架吗?——裴卿,朕还要退吗?”

裴度硬言道:“陛下,此时不必退了,李同捷、王廷凑相继抗命,已是公然叛唐。”

韦处厚此时已患有心病,仍沉稳开口:“裴司徒所言极是,国威已坠,不可再退,惟当速战速决。”

窦易直连忙附和:“陛下,臣亦忧心,河南灾荒,若再兴兵,恐生民怨,况且,王中尉那边……”

裴度却语气坚定:“他参他的,我打我的,必须下诏治罪,令李祐总领诸道,先围沧州,再制成德,否则,朝廷彻底失威信,陛下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
“裴司徒高瞻远瞩。”韦处厚斟酌道,“臣以为,可先下诏斥责,再调兵,但务必申明:只讨首恶,不牵累胁从,避免战火全面扩大。”

窦易直立刻道:“臣附议,措辞务必温和,避免激怒三镇。”

李昂长长吐一口气,眼神决绝:“朕……知道了,下诏削夺李同捷、王廷凑官爵,以李祐为帅,合围沧州,百官借俸两成,盐铁预征,诸道进兵,违者以军法论处。”

众人躬身领命,李昂心里清楚,这一战未必能赢,可自己已经被逼到没有退路。

诏令既出,四方驿骑昼夜不息,诸道兵马向沧州合围,旗帜连绵数十里,入夜篝火如星。

大和元年秋,幽州蓟城。节堂内烛火通明,李载义独坐案前。案上摊着三封文书:朝廷诏令、王廷凑密信、李同捷血书。窗外风声渐紧,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。

亲将李忠推门而入,低声道:“节帅,长安来使已至驿馆,是枢密院的齐抱真。”

李载义手指在案上轻叩三下:“让他去偏厅候着。先请刘司马来。”

不多时,行军刘司马掀帘而入。此人年过五十,面白无须,是幽州军中头号智囊。他看一眼案上文书便知端倪,拱手道:“节帅可是为三镇之事为难?”

“你坐。”李载义将三封文书推过去,“王廷凑要联兵抗唐,李同捷求我出兵相助,朝廷要幽州出精锐夹击成德。这三条路,哪条走得通?”

刘司马细细看过,沉吟道:“王廷凑此信,看似结盟,实是拉人下水。他信中那句‘横海破,魏博孤,魏博孤,则幽州亦孤’,倒是实话。只是……”他抬眼看向李载义,“节帅可还记得元和十五年旧事?”

李载义眼神一凛。

元和十五年,幽州节度使刘总举镇归朝,行至定州,一夜之间暴毙驿中。朝廷说是急病,河北诸镇却都心知肚明——那是长安不愿见河北强藩全身而退。

“刘总当年若握紧兵权,何至于此?”李载义声音发冷。

“正是此理。”刘司马压低声音,“王廷凑凶悍,史宪诚圆滑,李同捷稚嫩。这三镇联兵,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各怀鬼胎。朝廷虽弱,毕竟占据大义名分。节帅若助叛军,便是与天下为敌;若全力助朝廷……平叛之后,幽州精锐尽出,兵权旁落,节帅便成了第二个刘总。”

李载义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若是裴度在此,会如何说?”

刘司马笑了:

“裴司徒必会说——幽州当为朝廷藩屏,不为叛军鹰犬。但这话只说了一半。”

“那另一半是?”

“幽州要做的,不是帮朝廷打赢,而是让朝廷不能输。”刘司马指尖在河北地图上一划,“王廷凑必削,但不能死;李同捷必败,但不能速败;朝廷必赢,但不能赢得太容易。这三者平衡,幽州方能长久。”

李载义眼中精光一闪:“说下去。”

“第一,出兵要出,但不出精锐。可遣偏师五千,号称三万,日行三十里,至沧州百里外扎营,遥为声援。第二,粮草要运,但不经成德。走海路绕道登州,让朝廷看见幽州的忠心,也让王廷凑抓不住把柄。第三——”刘司马声音压得更低,“派死士潜入沧州,城破之时,保李同捷一命。”

“保他?”李载义皱眉。

“对。活的李同捷,是朝廷的体面;也是节帅的筹码。”刘司马缓缓道,“此人若死,王廷凑兔死狐悲,必与朝廷死战;若活,朝廷可示宽大,王廷凑也有台阶可下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他抬眼直视李载义,“将来若有一日,朝廷要削幽州兵权,节帅手中,总得有个能让长安忌惮的东西。”

李载义长身而起,在堂中踱步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
“刘司马。你去见齐抱真。告诉他三件事:第一,幽州出兵五千,十日后开拔;第二,请朝廷调登、莱水师接应粮草;第三……我要面圣。”

刘司马一震:“节帅要入朝?”

“不。”李载义摇头,“请圣驾幸太原。就说——幽州节度使李载义,愿献战马三千匹、甲胄万领,于太原郊迎陛下,面陈平定河北之策。”

“若陛下不来呢?”刘司马问。

“那便是朝廷无意保全幽州。”李载义坐回案后,神色平静,“我就按王廷凑的法子,在河北这盘棋里,下一着慢棋。”

当夜驿馆偏厅,齐抱真听完转述,手中茶盏轻轻放下,脸上看不出喜怒:“李节帅这是要……与陛下做买卖?”

“中官言重了。”刘司马拱手,“幽州乃朝廷北门,节帅日夜思虑的,是如何既平叛军,又不损国家元气。若陛下亲临太原,三军感奋,河北必传为美谈。届时幽州出兵,名正言顺;王廷凑阻挠,便是抗旨。这于朝廷,有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
齐抱真似笑非笑:“王中尉让我问一句:李节帅要的,究竟是多少?”

刘司马神色不变:“陛下若信幽州,幽州便是大唐最利的剑;若疑幽州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剑能御敌,亦能伤己。”

齐抱真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好。这话,我一定带到。”

十日后,幽州五千兵马开出蓟城,旌旗招展,号称三万。同日,李载义的奏表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长安。

紫宸殿内,李昂看完奏表,沉默良久,看向殿中裴度:“裴卿以为,李载义是忠是奸?”

裴度缓缓道:“陛下,幽州之要,不在忠奸,在可用。李载义若真怀武心,大可坐观成败,何必既要出兵,又要面圣?他所求者,无非是陛下一个承诺。”

“什么承诺?”

“承诺平叛之后,不夺其兵,不削其镇,不以河北待幽州。陛下还记得当年的事吧!”裴度抬头,仿佛洞悉一切。

李昂指尖在奏表上轻抚,忽然问:“若朕不去太原呢?”

“那幽州这五千兵,走到沧州便是尽头。李载义会坐看朝廷与三镇消耗,待两败俱伤,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裴度声音沉静,“届时,河北谁主沉浮,就难说了。”

殿中一时寂静。李昂忽然起身,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《山河图》前。他的目光从幽州蓟城,一路向南,掠过成德、魏博、横海,最后停在沧州那个小小的黑点上。

“拟旨。”他转身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朕准奏。十月,幸太原。令李载义整军来朝,所献战马甲胄,交由北都收贮。另——赐李载义丹书铁券,誓不相负。”

裴度深深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