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历二年冬,大雪封河。横海节度使李全略卧病不起,气息奄奄。其子李同捷侍立榻前,神色焦躁。
李全略拉着儿子的手,声音微弱:
“我死之后,你秘不发丧,自领留后,抚慰三军,即刻遣使入京,求朝廷旌节,承袭横海节度使。切记,河北诸镇,皆是父死子继,你若不袭,三军离心,必为他人所乘。”
“父亲放心,儿已安排妥当。只是……朝廷若不许,如之奈何?”
李全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朝廷若不许,便反!成德王廷凑,与我有旧;魏博史宪诚,与我相通;幽州李载义,方得志于朝廷,必不肯坐视朝廷削平横海。三镇连兵,朝廷虽欲伐我,亦无能为力!你只需稳住军心,固守沧州!”
“儿谨记!”
李全略喉间一响,溘然长逝。李同捷当即下令:第一,封锁李全略死讯,严禁外传;第二,厚赐三军将士,收拢军心;第三,召集心腹,整顿兵马,备战备荒;第四,选派精干使者,即刻入京,求朝廷旌节承袭。
一支快马使者队,顶着漫天风雪,冲出沧州城,向着长安飞奔而去。他不知道的是,长安城中,这正是李昂与裴度想看到的。
大和三年,横海捷报送到殿上时,李昂表面大喜,心里却猛地一沉——韦处厚薨了,薨在捷报到来前一个月。他的思绪瞬间飘回往昔,其皇兄敬宗在位时,藩镇造反、宦官乱政,而韦处厚呢,只得一次次跪在殿上,哭着劝谏。一想到这些,李昂不禁惋惜地吐出一句:
“朕恨不得与韦处厚共此太平。”
那是大和元年正月,早春残雪未消,李昂即位不久,年方十八,御座坐得端正,眉宇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,这无疑对百官而言是难以揣测的。御座之下百官肃立,当朝首相、中书侍郎、同平章事韦处厚年过半百,身形枯瘦,面色灰败,扶着象牙朝笏,一步步缓缓出列。
“臣,韦处厚,奏闻陛下。臣本以孤陋之质,谬蒙先朝拔擢,复遇陛下龙飞,待以宰辅之任。自量智力,不足以辅佐圣明,近岁以来,宿疾交攻,心力俱耗,文书多有迟滞,恐误国计,更恐负圣恩。今冒昧上请,乞解机务,罢去中书侍郎、同平章事之职,许臣归私第养疾。臣无任惶恐待命之至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寂静。韦处厚是宝历至大和之际最负重望的宰相,立身清正,不附宦官,不结朋党,正是少年李昂最可依靠之人。李昂坐在御座之上,指尖微微一紧,眼中掠过一丝不舍与不安。
“韦公乃朝廷重臣,士林典范。朕初临大宝,百事未习,正赖韦公主持朝纲,公安得遽言引去?卿之疾,朕令太医日日诊治,倍加优厚,但愿公强食自爱,为朕且留。”
韦处厚缓缓摇头,目光恳切望向御座:“陛下,臣非敢惜身。朝廷纲纪,重如泰山。臣已形神俱疲,不堪繁剧,强留于此,反成累赘。臣死且不辞,岂敢辞禄?惟愿陛下听臣微言,择社稷之才,代臣辅政。”
李昂沉默,看得出韦处厚去意已决。这位老臣是想把位置腾给一个更能打仗、更能削藩、更能震慑天下的人。
“公既执意如此,朕不忍强留。公去之后,谁可代公者?”
韦处厚缓缓抬眼,目光穿过殿中百官,落在一人身上,百官随之侧目——那是刚被召回、尚未完全执掌大权的裴度,元和中兴的第一功臣。
“当今海内,威望足以服四夷、镇藩镇、安社稷者,无逾于裴度。裴度历相四朝,河北诸藩,闻其名而胆落。陛下若以诚意召之,委以军国重务,则中兴之业,可计日而待。”
裴度立于班中,须发半白,身姿挺拔,闻言微微垂目,不发一言。殿中空气微微一动。宰相路随与窦易直面色平静,心中各有波澜。
“准!韦处厚罢知政事,仍以检校司空,养病京师,朔望朝见,以备顾问。赐锦缎千匹,粟米千石,太医每日赴宅诊治。”
韦处厚伏地叩首,声音微颤。“臣,谢陛下隆恩……陛下保重……”
说罢,韦处厚颤巍巍退下。
当日午后,李昂径开延英殿,独召裴度入对。殿门紧闭,内外屏绝侍从,只留君臣二人。李昂起身走下御座,亲自扶裴度坐于侧榻,语气近乎恳切:“韦处厚以公荐朕,朕亦素知公之功勋。当年宪宗皇帝平淮西之功,公居第一。今日藩镇跋扈,宦官浸强,朕日夜不安,惟欲恢复中央威权。公教朕,当先从何处下手?”
裴度神色凝重,躬身而语。“陛下,臣以为,国之大病有二:外则藩镇世袭,内则宦官典兵。二者互为表里,藩镇需恃禁军为援,宦官需借藩镇为重,遂尾大不掉。然欲治其内,先安其外。正因河北未平,而禁军在侧,则陛下一举一动,才皆受制于人,难以恢复主权。”
李昂点头,眼中闪过锐光:“河北诸镇,成德王廷凑、幽州李载义、魏博史宪诚、横海李同捷,皆自擅土地,自署官吏,不输贡赋,不输赋税,形同敌国。朕若效法皇祖,大举讨伐,公以为时机可乎?”
裴度缓缓摇头。“未可轻动。宝历以来,三大患:一府库空虚,二士卒未练,三人心未一。而四镇相连,如欲一举荡平,非举国之力不可。陛下新立,威信未立,一战若出师不利,则藩镇愈骄横。”
李昂面色微沉:“然则……终岁姑息?”
“是忍,忍一时,备一时;备其不备,攻其不戒。河北四镇,非铁石一心。臣请陛下,外示宽和,内修武备,先稳住幽州,安抚魏博,监视成德,静待横海之变。”
“公为何选横海?”
“横海节度使李全略,年老病重,其子李同捷,年少而狂,恃其父旧部,欲行河北故事,父死子继。横海地处河北腹心,四州之地,兵少粮寡,非成德、魏博之比。一旦李全略死,李同捷请袭,便是朝廷出师之名。”
李昂目光亮起:“公是说……以横海为突破口?”
“正是。取一横海,则震慑三镇;不取横海,则河北永无宁日。陛下,此事不可急,不可躁,须待天时,更须待人心。”
李昂沉默片刻,深深吸一口气:“朕……听公之策。公且先整军经武,储备粮草。朕在朝中,整顿吏治,收揽人心,积蓄国力。你我内外相应,静待河北有变。”
裴度伏地叩首。“臣,谨奉诏。”
君臣四目相对,窗外寒风渐息。几乎同一时刻,数千里之外的成德。节度使王廷凑按剑高坐,面色骄悍,左右将校环列。半月后,一细作从长安奔回,伏地禀报。
“启禀节帅,朝廷已罢韦处厚相,新相尚未专任,天子年少,朝议未定,裴度虽被亲信,尚未主兵。”
王廷凑仰天大笑,声震屋瓦:“我道如何!李昂小儿,宦官拥立,乳臭未干,安能制我?韦处厚在时,尚知朝廷大体,今既罢去,安能奈我何?”
部将上前。“朝廷虽弱,裴度尚存,此人不可轻视。”
王廷凑冷笑一声,挥手不屑:“裴度老矣,尚善饭否?淮西之功,已是前朝旧事!如今他手无重兵,再加天子软弱,宰相无能,正是我等扩张之时!”
“节帅欲如何?”
王廷凑眼中凶光毕露:“遣使入京!就说成德三军,久守边疆,寒苦辛劳,朝廷久不赏赐,军心不安。一要绢三十万匹,二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宰相头衔!”
左右将校相顾失色:“节帅,如此逼迫朝廷,恐引大祸。”
王廷凑按剑而起。“大祸?朝廷敢伐我否?河北之地,从来是强者居之!告诉使者,明日即刻启程!”
大和元年四月,紫宸殿朝会。成德使者戎装入殿,不拜不跪,昂首而立,语气跋扈,满殿震动。
“臣奉成德节度使王公命,奏报陛下:成德将士,万里守边,披霜冒雪,劳苦经年,而朝廷赏赐久阙,三军颇有怨言。今王公为请:赐绢帛三十万匹,以慰军心;加王廷凑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如此,则边镇安宁,陛下无北顾之忧!”
一言既出,殿内哗然。李昂脸色瞬间铁青,指尖死死攥住御座扶手,指节发白。
“朝廷设边镇,给俸禄,赐衣粮,岁有常制,岂容擅自索求?宰相之位,乃朝廷公器,非人主私惠,安可以颁赐藩镇?”
殿内气氛骤然紧绷。宇文鼎、窦易直面色惶急,连连以目示意,不敢让天子与藩镇彻底决裂。裴度自班中缓缓出列,神色沉稳,一步一步,走到殿中。
“陛下息怒。臣有一言。”
李昂怒目而视:“裴度!你也要劝朕?”
裴度躬身,声音平静:“陛下,成德强藩,久在肘腋。臣以为,且顺其意,赐绢以定军心,暂免相位以存国体。以小忍换大安。”
路随连忙出声:“裴司徒所言至当。愿陛下暂忍一时,以安边疆。”
窦易直也跟着附和。“臣,亦附议。”
李昂僵立御座之前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先是闭目,再睁开时,怒火尽敛:“……准。赐成德绢三十万匹。授王廷凑检校司空。相位,终不可许。令使者归语王廷凑:谨守疆土,毋再生事。”
成德使者嘴角微扬,伏地叩首。“臣,代王公与三军,谢陛下隆恩!”
使者昂首退去。殿内死寂。
当日午后,延英殿。殿门紧闭,帘幕深垂,殿中只留君臣二人。
李昂起身,走下御座,神色复杂地看向裴度。方才朝堂之上,他强压怒火,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裴公,今日之事,委屈朕了。”
裴度躬身,神色凝重:“陛下忍辱负重,乃中兴之始。此辱虽重,然河北诸镇,见朝廷示弱,必日益骄横,疏于防备。”
李昂望着窗外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光。他转过身,面对裴度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二人能听见。
“裴公,朕今日忍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决绝而清醒,“今日之辱,此仇此恨,朕记下了。”
裴度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伏地再拜,声音铿锵:“臣愿辅佐陛下,以此为基,拨乱反正,恢复祖宗基业!”
李昂缓缓转过身,眸中无半分喜怒,只像随口闲谈一般:
“朕适才偶得一谜,想请裴卿一猜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裴度道。
“何物是四人有八条腿,却两个脑袋共着一条肩?”李昂问。
裴度垂目静思片刻,面上淡淡应道:
“臣愚钝,想来……应是衣架。”
李昂目光微微一凝,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声音更轻:
“卿真当它只是衣架?”
裴度垂首,不再言语,只呼吸微顿了一瞬:
“臣只知道这衣架是哪四个人?”
李昂转过身,望着殿外沉沉夜色,又问一句:
“那这条肩上,你说是靠什么搭着,才撑得起这四个人?”
裴度沉默片刻,缓缓答道:
“臣猜……是布匹,亦或是丝帛。”
李昂轻轻吐出一口气,他没有再追问,也没有再解释。只一句轻得像风的话,散在殿中:
“……朕知道了。”
大和元年六月,大明宫延英殿偏议,只召裴度、舒元舆及枢密使王守澄入内,左右尽屏。
御案一侧,静静摊开一卷李昂亲批的《贞观政要》。李昂指尖轻叩横海藩镇呈文,语气平和无波:
“李同捷自请留后,诸卿以为,朝廷当如何处置。”
王守澄躬身上前,声气平缓:
“陛下新即位,朝野未安。河北旧例如此,若强为更张,恐生不测。以老奴浅见,暂从其请,以稳局面。”
李昂目光未及于他,只淡淡扫过案头那卷书页,声线轻淡:
“朕近日翻览贞观旧事,边鄙诸州,吏皆朝廷除授,镇将无敢私相授受。祖宗体例在前,朕不敢妄废。”
王守澄垂在袖中的手微一收紧,俯首不再进言。李昂这才抬眼,目光径直落向裴度与舒元舆:
“中书、御史台,典掌法度清议,此事合于体例与否,由二卿合议具奏,朕览而决之。”
裴度沉声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舒元舆亦躬身:“臣必秉公核察。”
李昂微微颔首,目光终于转向王守澄,神色温恭如常:
“枢密使职在禁中,内廷事务繁剧,外朝军政合议,便不必劳烦了。”
王守澄深深俯首,声无起伏:“老奴,遵旨。”
殿内再无余语,唯有烛火轻摇,将君臣身影投在壁上,静得只剩呼吸之声。宫城深处,王守澄闭目良久,冷笑一声,心想:
“孩子大了,长牙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