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和二年春,文宗下诏,朝廷为省资费、安民生,破例将礼部进士科由长安移至东都洛阳开考,此举在李唐王朝二百余年基业间,仅此一回,并无前例。一时之间,天下士子负笈东来,云集洛下,青衫接踵,赴考者逾数百人之众,以待一朝登科。此时,时年二十五岁的杜牧亦在其中,以诗文才名早传于士林。同场赴考者,尚有崔黯、马植等一批日后身居台省、位至宰辅的青年才俊,他们此时皆为寻常举子,混迹于人群之中,无赫赫之名,只默默静待入场应试。本次的主考官,正是我们前面浅浅提到的唐义礼岳父——时任礼部侍郎的崔郾。贡院四门紧闭,内外戒备森严,帘试规制一如旧例,无滥无缺,举子依次入场,焚香静候开考……
放榜之日,洛阳城热闹非凡。众人围在榜文前,杜牧当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榜中前列,与其他三十三位一同高中,这种感觉既在意料之外,又在情理之中。杜牧骑着高头大马,与同科进士一同在城中赏花游玩。好巧不巧,这个大才子又诗兴大发了,当即吟道:
“东都放榜花未残,三十三人走马还。秦地少年多酿酒,却将春色入关山。”
大和二年秋,长安街巷酒肆偏间。窗明几净,杜牧先至,片刻后唐义礼与崔瑶推门而入,目光相遇,相视一笑。
杜牧道:“开诚,叔玉。”
唐义礼道:“呦,牧之!巧的很,自从东都赶考,有数月未见了。”
杜牧道:“我此番入京,是为朝廷新开的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而来。你呢?近来可好?”
唐义礼道:“一样。此次贤良方正科,我也报名应试了,咱们算是同场应考。”
杜牧道:“叔玉兄怎么今年没见到你?”
崔瑶浅笑,俩眼一眯,仿佛带着些许鄙夷的目光:“家父是主考官,你也不怕我中了被当成是包庇。”
话音刚落,裴休、崔慎由二人一同走入,沉静有礼。
裴休道:“果然在此!我与敬止弟一路寻你,想不到你与开诚先遇上了。”
“你认识唐兄?”杜牧不解,“公美兄也是来参加贤良方正科?”
“是。有些年头了,贞元年间开诚父亲入过先父的幕僚。”
崔慎由道:“害,皆是为制举齐聚长安,有缘,有缘!”
“好了,这里我最年长,都快成叔叔辈了,今日这酒席就我做东。”
“谢大哥——”杜牧夸张似地叉手深鞠一躬。
几人笑着落座,崔瑶静坐一侧,姿态恭谨。
“叔玉这是?”唐义礼问道。
“在座五人,就剩我尚未登科了。崔瑶苦笑道。
“莫着急,你信我,明年!到明年揭榜定有你!”杜牧说罢,毫无掩饰地举杯要与崔瑶碰一下,崔瑶也不好拒绝,淡淡回一句“承你吉言”。
“瞧中个进士给他乐的!”崔慎由笑着抬手,指向杜牧,“牧之,你知不知道,你在洛阳所作那篇诗,早已传遍京畿。”
“这话不假,连我都会背了。”唐义礼回道,“牧之,那篇落笔而成的佳作,你后来可曾删改一字?”
杜牧神色从容,朗声一笑,边说边举起酒杯:“落笔即成,一字——不改!”
裴休抚掌大笑,半是调侃半是叹服:“好一个一字不改!牧之啊牧之,这才气,当真是不假思索,便脱口而出!”
众人一齐放声失笑,席间气氛一时轻快畅快。
杜牧举杯轻沾唇畔:“心中情绪直抒,何需雕琢?”
闲谈数句,话题自然落到科举之上。
杜牧道:“说起科举,数月前洛阳那场进士试,至今想来仍觉得特殊。有唐一代,仅此一回移贡举于东都。”
裴休道:“我倒听说是因关中歉收,朝廷体恤民力。牧之,你怎么看?”
杜牧道:“歉收只是表因,我看根子——在漕运。江淮漕运阻滞,关中仓廪空虚,长安已无力供养数千举子食宿往来。移试洛阳,实为缓解漕运与粮草之困。”
崔慎由道:“一语中的。崔叔玉,看来你明年颇有希望啊。”
裴休趁机抛出一个话题:“明年主考官的预备人选,不妨咱们帮叔玉弟参谋参谋?”
“可以,我猜是王起。”崔慎由答道,“都说他是当世仲尼,孔夫子降世。”
“不太行吧,家父如今都转吏部了,他一把年纪,圣人爱才,也该让他歇歇脚了。”唐义礼道。
“李宗闵?”崔瑶道。
“都快拜相的人了,还用得着拐这个弯子?”杜牧不屑答道。
“那按礼部如今来看,只剩郑覃与高锴,还有户部转任的杨嗣复。”裴休说道,“郑覃?要是李宗闵拜相就不太可能了。”
“李宗闵若是拜相就不可能用中立派!挨个排掉,那大概便是杨嗣复了。这样看来,我那还真不是戏言!”杜牧说罢,笑着饮尽杯中酒,转头看向崔瑶,“不过叔玉兄切记啊,不管何人主考,都不可越界。”
唐义礼听罢,手指轻触杜牧右肩:“还记得洛阳应试之前,我曾与你说过——进士科你尽可挥洒才情,只要不触及权贵利益,不涉禁区,便足以登科。”
杜牧道:“自然记得。守规矩,我照做了。这次贤良方正,我自己先约法三章——少触权斗、少批宦官、少涉党争。”
裴休闻言,目光一转,先看向唐义礼,再看向崔瑶,笑着开口调侃:“结果呢?牧之这般才学,却只列第五。叔玉,令尊大人是主考官,也是开诚老弟的岳丈,二位也不为牧之稍稍美言几句?”
唐义礼与崔瑶相视一眼,皆是莞尔。
杜牧轻轻摆手,神色平静无波:“不计较这些。我心里清楚,科举三甲,早被世家大族预定。我能登科及第,已是万幸。”
“知足者,常乐也。我看就牧之做到了吧。”唐义礼调侃道。
室内一时静下,五人举杯轻碰,此时无声胜有声。
大和二年秋,长安制举考场外,含元殿庄严肃穆,李昂御座临轩,亲试制举。殿上列位考官、侍臣,阶下诸科举人依次对策。待考区域,甲士侍立,气氛肃穆。考场外,举子陆续聚集,等候入场。杜牧与崔慎由并肩而立,远远望见裴休、唐义礼走来,几人点头示意。这时,崔慎由瞥见一旁静立的刘蕡,上前拱手。
“这位兄台,看着面生。敢问籍贯何处?”
“在下刘蕡,昌平人。”
“昌平?我家在故城,算是半同乡。幸会。”
刘蕡没有多说什么,微微颔首示意,随后沉思,嘴里嘟囔着什么,像是在默背。
举子已按序入席,笔墨纸砚齐备。本次考官为冯宿、贾餗、庞严三人。内侍高声唱喏,唐文宗李昂身着常服,缓步亲临考场,神色沉敛,不怒自威,步履从容,环视全场,百官侍立两侧,万马齐喑究可哀。李昂缓缓走到前排席位,目光淡淡扫过诸生。
“今日策试‘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’,为国取材。汝等皆为士林俊秀,当尽陈忠言,毋惜才识。”李昂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全场,“尔等既负笈来京,身负所学,便当尽言无隐,直陈时务。其中,或为新科进士,或已入仕多年,皆为一时之选。朕所求者,乃真话实言、济世之论。”
“哪位是杜牧?”李昂思索一阵问道。
杜牧起身躬身,沉稳行礼:“臣在。”
李昂目光微凝,语气平和却含深意:“汝祖父,可是杜佑?”
杜牧微微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似乎更加验证了自己的猜想,俯首应答:“回圣人,正是臣先祖。”
“杜公乃国之元老,经世之才。汝当自勉,坐吧。”
“臣,谨记陛下圣训。”
李昂轻轻颔首,留下一句沉缓的话:“世事多艰,路有曲直。朕愿纳直言,可诸位心中,当自有分寸。”
言毕,李昂不再停留,向前缓行,行至考场正中,示意内侍宣旨、发卷。内侍高声宣读策试诏令,卷册分发到每一位举子手中。李昂在御座上安坐静候,考场之内,只余纸笔摩擦之声。
考试时间为一天。试毕,举子纷纷退去。殿内烛火昏沉,冯宿、贾餗、庞严三人围案而立,逐份评阅策卷。
冯宿拿起一卷,轻轻展平:“杜牧这篇,先是论藩镇、论典制,这里又加了条漕运,章法稳熟,到底是宰相之孙,家学摆在这儿,既不避重就轻,亦能一针见血。”
“言辞有度,不越雷池,是个聪明人。”贾餗凑过一瞥,淡淡开口。
庞严抽走另一卷,随手翻开:“裴休这份更沉厚,引经据典,有我当年风范。”
“裴休根基正,心性稳,确实可用。”冯宿笑道,“不过,庞学士,此次回京,实属不易。老兄劝你一句,敏于事而慎于言。”
贾餗再取一卷,目光微顿:“你们看看郑亚这篇,条理清晰,识见稳妥踏实,还是个世家子弟,后生可畏啊!”
三人依次翻过数份,皆是中规中矩、可圈可点的策论。直到冯宿指尖触到刘蕡那一卷,刚展开几行,动作忽然顿住,只见那策论中写道:
“ 臣以为陛下之所虑者,宜先忧宫闱将变,社稷将危,天下将倾,海内将乱。此四者乃国家已然之兆。”
贾餗、庞严对视一眼,也凑了过来。殿内瞬间安静,只剩烛火噼啪轻响……
“奈何以亵近五六人,总天下之大政,外专陛下之命,内窃陛下之权,威摄朝廷,势倾海内。”
“这……这小子不要命了?”冯宿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们再看这一条——今忠贤无腹心之寄,阍寺专废立之权,陷先帝不得正其终,致陛下不得正其始。”
贾餗脸色渐渐发白:“直指宦官专权、兵权旁落,连先帝遇弑、陛下受制……他全写了,还拿东汉权宦弑君说事。”
“才气、胆气、骨气,都占绝了。”庞严指尖微颤,“此卷当冠天下,但…不能取。”
“老庞,不要忘了,当初你制举,是李绅、元稹把你提上来……”贾鋉道。
“不用讲,当初那些事还历历在目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,这道理我懂。”
冯宿翻至中段,忽然沉默。良久,缓缓合上卷,看向贾鋉。二人对视点头,彼此眼神里,全是心照不宣的明白,没人再问为什么。
不多时,所有策论递交到李昂的手中。御案前,文宗李昂独坐,一叠策卷摊开在面前。他逐卷翻看,动作极慢。翻到刘蕡那一卷时,他指尖轻轻按下一行,再一行,久久没有挪动:
“ 上漏其情,则下不敢尽意;上泄其事,则下不敢尽言。适足以钳直臣之口,而重奸臣之威。不任大臣,不辨奸人,不亲忠良,不远谗佞。”
李昂指节微微发紧,心头掠过一丝浅淡的不快。毕竟自即位以来,宵衣旰食,不敢荒怠,一心想挽社稷于倾颓。可刘蕡笔下,字字如针——仿佛这皇帝做得昏庸无能、形同虚设。可这一丝浅浅的愠意,才刚浮起,便被更深的东西狠狠压了下去:
“今威柄陵夷,藩臣跋扈。政刑不由乎天子,征伐必自于诸侯,此海内所以将乱也。”
李昂抬眼,望向殿外,眼底深处有微光闪动。片刻,他翻过这卷,继续往下看去,没有情绪,没有感叹,只有帝王特有的隐忍与克制。
裴度站在一侧,肩背微绷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落在文宗的手指上,落在那行停得最久的文字处。文宗翻完所有策论,轻轻放下,指尖微曲,按在案沿,气息沉了半拍。
裴度躬身,轻声开口:“陛下……此卷如何?”
李昂抬眼,目光清明,只淡淡吐出一字一顿的两个字:“敢言。”
裴度指尖悄然攥紧,再度低头:“陛下既知其忠,何不录用?”
李昂没有解释,只缓缓抬手,轻轻将刘蕡的策卷推到案边。裴度眼底一沉,瞬间明白了。这一推,便是不用。不再多言。
半个月后,朱雀街皇榜高悬,观者如堵。杜牧、裴休、崔慎由、唐义礼等人挤在榜前,一眼扫过,各自姓名赫然在列,同科共二十二人,按等级分为第三等、第三次等、第四等、第四次等、第五上等。
“我们都在。”杜牧指尖缓缓从榜上划过,唐义礼与崔慎由在第四次等,自己在第四等,最后看到最上面裴休的名字,“裴大哥第三等,你是状元啊!”
“看到了吧,智者藏锋。”唐义礼笑道,转头看向裴休。裴休只是很谦逊地回了一句“都在便好”。可崔慎由的目光死死却盯着末尾,脸色渐冷:
“刘蕡不在!”
周围士子哗然,议论声轰然而起,有人愤懑,有人叹息,有人直指不公。此时,榜上第三名,年仅二十岁的赋试单科状元的李郃攥紧双拳,转向众人:
“刘蕡策论震动殿陛,忠直敢言,古今罕见。如今他落第,我辈却登科,这是何等羞耻!”
学子们沉默片刻,心里满是震惊,他们不敢相信这个刚刚加冠的孩子,答卷《观民风赋》 文辞温雅,怎么看也像个敦厚纯儒。
崔慎由忽然压低声音,看向身旁几人:“你们就没觉得奇怪?冯、贾二位也罢了,庞严当年可是李绅一党,本该最懂直士之难。”
“你忘了当年于敖之事?庞严遭贬时,于敖身为给事中,与他素有交情,本该封驳救他,结果反倒上书说贬得太轻。”唐义礼轻叹一声。
“吃过一次大亏,如今再不敢触逆鳞。于敖那一刀,早把胆气削没了。”杜牧语气冷峭,一语道破。
众人默然,道理都懂,可越是懂,越是羞愧难当。
“无论有何顾忌隐情!刘蕡落第,安忍居官?我李郃愿上疏,请以吾官转授刘蕡!愿同者,与我联名!”李郃猛地抬眼,慨然出声。
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崔慎由第一个站了出来,朗声道:“我愿联名!”
“二十年前,牛僧孺、李宗闵、皇甫湜等亦是贤良方正科,直言对策,触怒权相李吉甫。刘蕡之才,不该埋没!”一学子道。
“若我等一味静默,良心何在!”李郃道。
随后,众学子听罢,齐齐应声:
“我等愿一同署名!”
此事很快传到了朝堂之上。那些与宦官勾结的大臣们纷纷弹劾等人扰乱朝纲。李昂虽心中赞赏刘蕡的敢言,但面对各方压力,也只能保持沉默。最终,刘蕡不予录用。
李郃,这个宰相的苗子,也因此终是长期在地方幕府、偏远州县打转,远离朝堂。他后来在贺州,慢慢爱上了打牌,甚至以骰子为引,以纸笔为格,慢慢发明出一套全新玩法——叶子戏。它在千年后逐渐演化成一个对于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——麻将。
天色微明,刘蕡默默收拾好简单行囊,将策论底稿轻轻放入书箱:
“秦之亡也,失于强暴;汉之亡也,失于微弱。强暴则贼臣畏死而害上,微弱则奸臣擅权而震主。”
锁好房门,刘蕡孤身走出客栈。穿过尚在沉睡的长安街巷,孤影单行。出了城门,他再未回头,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。据说后来做过几个节度使的幕僚,却到死未能正式入流。
李昂睡不着,又在书房里待了一夜,策论最后一句“仁足以劝善,义足以禁非。又何必宵衣旰食,劳神惕虑,然后以致其理哉!”始终在他脑海里环绕。似乎是懂了文字背后的深意,又想起自己的祖父与兄长,只觉心在滴血,随后扇了自己一耳光,道:
“骂的好,骂的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