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随小吏入府,穿过庭院,往正堂去。崔瑶凑近半步,低声问:“你投给白先生的那篇文章,到底写了些什么?”唐义礼淡淡一笑,并不多言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崔瑶见状,便不再追问。
到了正堂,白居易已在席上等候。二人上前行礼,落座。白居易看向唐义礼,语气平和:“开诚是吧,你投来的文章,老夫读过了。其大意便是,恤民怜苦,仅扬汤止沸;而启民开智,乃正本清源。此颇有见地。”
崔瑶这才恍然大悟,看向唐义礼。唐义礼躬身称谢,话锋微转,顺势聊起了文坛近况:“晚辈深以为然。”他抬手向崔瑶示意,又道:“先生,这位是崔瑶,字蕴中,乃是晚辈妻兄,如今正潜心备考进士,平日最是仰慕先生文风。”
白居易闻言,转向崔瑶,神色温和了几分,点了点头:“崔氏子弟,清贵有礼。今岁的科举,最重策论,老夫问你,你是想文采为先,还是道理为先?”
崔瑶连忙正身拱手:“晚辈愚见。晚辈以为,若无正道,文采再丽,不过是浮华虚饰。”
白居易听罢,微微颔首:“还算说得稳,比死背章句强得多。不少像你这般年岁都会这样讲,士子读书,最终是要明理、识时、知弊。有潜力,看你今后能否坚守吧。”
崔瑶道:“近来晚辈读文,常感有变。不知先生可否指点,元和年间,先生的新乐府与古文元和体,二者究竟有何区别?”
白居易闻言,眸色微亮,轻轻颔首,缓缓道来:“问得好。这新题乐府与古文元和体,看似都是为世道而作,实则路径不同。新题乐府,以元稹、李绅与老夫为首,意在‘声’与‘事’。你应该记得那句‘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。’以诗为剑,直刺时弊,歌咏疾苦,重在人心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轻抿一口,语气转而凝重:“而韩愈、李翱他们的古文元和体,意在‘道’与‘理’。既重振儒道,恢复古文的质朴与庄重,要从根本上端正人心、理清大道。重在风骨。”
唐义礼听得频频点头,眼中精光更盛:“先生一语道破。也就是说,二者是殊途同归,并非对立?”
白居易面带疑惑:“谁说对立了?佛法自汉代入我中原,孔孟之道何曾因此动摇?不过,老夫再与你们说一桩趣事——李翱虽素来与韩昌黎同道,论私交亲厚,反倒与我更为亲近。”
崔瑶有些不解:“韩退之不是他姑父吗?按理说也该遵循儒体吧。”
白居易笑笑:“崔公子,此言差矣。他是儒道佛三教通吃。”
崔瑶道:“何意啊?”
唐义礼道:“内兄,《论佛骨表》该读过吧,你再细细品味。”
崔瑶思考片刻:“可,怎见得他是三教通吃?”
白居易转身去书架上取来一卷诗文递过去,道:“给你们找篇他做刺史时写过的诗文,来,看看。”
唐义礼展卷读道:“练得身形似鹤形,千株松下两函经。我来问道无馀说,云在青霄水在瓶。”
崔瑶叹道:“好嘛,四句诗把老庄、禅意、中庸之道全盖了!”
白居易笑道:“你们可别学他,把自己搞得都不像人了。”
唐义礼道:“可,先生与之同道,可共谈禅、论道、叹世事。何出此言?”
白居易道:“我信人之初性本善,信他才智绝伦。可我不信修为靠的是压抑人性,礼教束缚。最终只能是修身有余,而救世不足。他那一套,若习之不精,就是仅知世故,为面子装清高。”
崔瑶道:“苦修?我可学不来,他自己能否做到还未知呢。”
唐义礼道:“压制欲望?晚辈一向以为,欲本无可去,饥而食、渴而饮,是天理。惟生之外,贪求无度、奢纵不止,是为私欲,此当节也。”
白居易看着他,面露赞许,正欲再言,唐义礼却话锋一转,神色渐沉:“晚辈听闻,如今文坛虽盛,朝堂之上却暗流涌动。家父时常与晚辈谈及朝政,言及宦官专权之势,已是心腹大患。前几日,更是忧心忡忡告与晚辈,当年一度外放的仇士良,如今已从宣徽供奉官转任内坊,看这势头,用不了多久,便又要右迁了。”
白居易一听“仇士良”三字,脸色骤然一沉,语气陡厉,难掩怒意:“仇士良?听见这个名字,老夫便一肚子火气!阉贼一个,心如蛇蝎,不得好死!”他喘了口气,指节微微攥紧,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沉了许多,看向唐义礼:“你……该是没见过元稹吧?”
唐义礼道:“晚辈与元先生未曾谋面,只读过他的诗文。”
崔瑶笑道:“你读的怕不是那穷苦书生与富家小女子传情的……”
唐义礼道:“说的好像你没读过崔莺莺似的。”
白居易却神情一肃看向唐义礼,唐义礼心领神会沉默下来。白居易抬手指尖重重指在自己脸颊一侧,声音沉得像压了冰:“你若是见过微之,便知他此处有一道大疤。那疤,就是这狗奴才仇士良,派人用马鞭狠狠抽的!连圣人尚且不敢动他,我后来多少次叮嘱微之,切莫与宦官靠得太近,可他……”
说到此处,白居易闭上眼,眉宇间尽是愤懑与隐痛。唐义礼见状,微微沉吟,终是轻声开口:“先生与元微之、李公垂皆是多年至交,如今党争愈烈,晚辈斗胆一问——先生可曾身陷党争之中?”
白居易闻言,长长一叹,神色间尽是无奈:“身陷?我是被夹在中间,动弹不得。李绅、元稹,皆是老夫数十年生死之交。微之后来得以进用,靠的是段文昌提拔;而段文昌的岳父,正是那元和十年在上朝途中遇刺的宰相武元衡。而当时裴度,正是武元衡的副手,裴公后来又拔擢李德裕,李德裕与李绅更是志同道合、紧紧相依。可另一边呢?杨虞卿、杨汝士,那是老夫亲舅子,正是李宗闵、牛僧孺一党中坚,还有传言说杨师皋徇私舞弊……”
他目光微垂,声音沉了几分:“我也是身在缝隙之间,实为狼狈。”
崔瑶听到此处,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一紧。唐义礼点头,又面露困惑:“晚辈在外,常闻诸多流言,心中始终不解。关于元微之先生的谣言甚多,甚至有人说……先生嫉妒元公升迁,暗中上书阻挠他拜相。”
白居易听到这话,先是一怔,随即苦笑摇头,痛惜之色溢于言表:“外界无知流言,竟荒谬至此。我哪里是拦他宰相之位,我是怕他丢了本心、毁了名节,走段文昌老路,段墨卿奢华靡费,至少不乱法、不附奸。可微之当年被鞭挞,受辱至极,晚年为求高位,竟一步步依附宦官,怎能不拦?”
他语气渐重,却字字皆是护友之心:“至于那些污名谣言——日后我必为微之著书申辩,一一辟谣。微之半生起落,是非功过,我心里最有数,容不得市井诽谤。”
白居易话音落下,堂内一时沉寂,满是对故人的叹惋。唐义礼听罢,一时默然不语。崔瑶在旁轻声问道:“白先生识人知世,想必通透至极。晚辈求问,先生一生诗作万千,依您看,平生所作之中,哪一首最为清醒?”
白居易微微一叹,自案头取过一卷诗稿,轻轻翻开:“老夫心中最醒之作,便是这《放言五首》。是我左迁江州写给微之的信,把我所有想说的全浓缩在此……”
便在此时,院门外隐隐传来几声焦躁的低语与轻躁的响动——外头排队求见的士子已是等得不耐,动静隐约传了进来。唐义礼见状,知道时辰不早,连忙拱手:“晚辈心折,光阴有限,不敢久扰先生,不知可否将此诗暂借,容晚辈回去抄录诵读?”
白居易点头应允:“尽管拿去。”
二人辞归之后,便在寓中展卷抄录,一边抄写,一边轻声诵读:
放言五首·其一
朝真暮伪何人辨,古往今来底事无。
但爱臧生能诈圣,可知宁子解佯愚。
草萤有耀终非火,荷露虽团岂是珠。
不取燔柴兼照乘,可怜光彩亦何殊。
……
大和元年冬的洛阳。雪刚落过,巷陌清寒。李仲言一身素服,居于陋舍,为母守丧。案上只一盏油灯,一卷旧书,一锭墨,一支笔。
他临窗而坐,脊背挺直,既无悲戚过甚之态,也无半分躁进之色,只安安静静临帖。
窗外偶有路人经过,低声闲谈。
“想必是李逢吉的从子,李相公罢相留守东都,门庭虽不如往日,却也仍有故旧往来。”
“是其族中子弟仲言?前事牵累,罢废多年,如今是个守孝的闲人,正好无趣,要不赌一赌有他无出头之日?”
二人语声渐远。李仲言手中的笔,只在纸上微微一顿,便又继续落下。一笔一划,端正平稳,不见丝毫波澜。纸上写的,是寻常章句,可那墨色深重,力透纸背,字字沉凝。他自始至终,未曾抬眼,未曾变色,未曾发出一声叹息。
窗外雪又落了几点,屋内灯影寂然,一人一笔,静得能听见墨汁渗入纸中的声响。
……
放言五首·其二
世途倚伏都无定,尘网牵缠卒未休。
祸福回还车轮毂,荣枯反覆手藏钩。
龟灵未免刳肠患,马失应无折足忧。
不信请看弈棋者,输赢终局便罢休。
……
监军府正厅烛火昏沉,案几整洁,王守澄高坐主位,一身宦官常服,气度沉肃。
李愬的声音淡淡传来:“注虽如是,实奇才也。试与语,无可取,去之未晚。”
郑注躬身入内,身形瘦小,衣着朴素,垂首立于阶下。
王守澄眼皮半抬,目光扫过郑注,语气淡冷:“此人便是……军中传言的鱼郑?”
侍从低声回禀:“回公公,本姓鱼,时人号鱼郑,亦唤水族。”
王守澄闻言,眉头几不可查一蹙,眉宇间浮起厌薄之色。他视线再落郑注身上,见其形貌平庸,更添不屑,指尖漫不经心轻叩扶手,节奏缓慢,尽显不耐。
“鱼郑?水族?怕不是个水娃子!”
郑注始终垂首躬身,不卑不亢,不言不动,静立如初。
厅内死寂,唯有烛火轻爆。
王守澄本欲挥手打发,目光却在郑注稳立的身形上顿了顿,那股厌弃之色,无声间微微收敛。
王守澄缓缓抬眼,第二次打量阶下之人,眼神从轻视转为沉敛的审视,他嘴唇微动,喉间轻启,似要开口。
……
放言五首·其三
赠君一法决狐疑,不用钻龟与祝蓍。
试玉要烧三日满,辨材须待七年期。
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未篡时。
向使当初身便死,一生真伪复谁知。
……
大和元年冬深夜,大明宫禁中偏殿密室之内,帘幕低垂,四下无人,室内无内侍、无烛火,仅借窗隙透入的淡淡月光。李昂身着素色便服,免冠,身姿挺括,面色沉凝,唯有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孤愤。宋申锡轻步趋入,敛衽躬身,动作轻稳,不发一声。
宋申锡道:“臣,宋申锡,参见陛下。”
李昂抬手虚按,示意噤声免礼,动作极轻,却满是密事的凝重。
李昂声细如蚊,沉如寒石:“此处无左右,无章服,无虚礼。”
李昂移步窗前,背对宋申锡,望向宫外沉沉夜色,语气压得极低:“宫掖之内,侧近弄权,兵柄下移。朕如坐针毡。”
宋申锡垂首,肩背微绷,指节在袖中悄然一攥,依旧缄默。
李昂缓缓回身,目光直锁宋申锡:“朝臣多依附观望、明哲保身之徒。唯卿清慎不党,沉厚可托。”
李昂顿息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“朕欲委卿大任。先擢卿中书舍人,入禁中,掌诏命,近御前。”
宋申锡身躯微震,仍未多言,只深深俯首,脊背弯成一道孤直的弧线。
李昂声音更微,几不可闻:“待卿位重,再与朕共图。”
密室之中一片死寂,月光冷白,君臣相对,寂然无声。宋申锡袖中之手,已攥至指节发白。
……
放言五首·其四
谁家宅第成还破,何处亲宾哭复歌。
昨日屋头堪炙手,今朝门外好张罗。
北邙未省留闲地,东海何曾有定波。
莫笑贱贫夸富贵,共成枯骨两如何。
……
室内只燃一盏小灯,光色昏微,窗扉紧闭,不闻外间声响。李德裕身着便服,端坐案前,指尖轻按一纸文书,神色静穆如深潭。亲吏轻步近前,垂首侍立:
“近来朝中情势,下官可否……”
李德裕目光未抬,语声轻而沉打断话语:“只说要害便可,少来铺陈!”
亲吏低声回禀:“回使君,中枢庸弱,朝纲渐弛,各方势力相持不下,国事无人总领。”
李德裕指尖微微一顿,缓缓合上文书。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目光深远,似已越过洛阳城池,直望长安宫阙,语气淡而冷:“东都安稳,偏安一隅。我早说过,法度不彰,纵有良策,亦难以施行。”
亲吏垂首不敢言。密室之中,唯有灯影轻摇。李德裕指尖轻叩案面,节奏沉稳:“朋党乱政,阉竖干权。你可知因何?”
“不——不知。”
“中枢无主,权柄不立——”沉默片刻,他再度开口,语气淡得如同陈述一件既定事实,“时机一至,我自当返京。庙堂之重,非庸人可居。”
……
放言五首·其五
泰山不要欺毫末,颜子无心羡老彭。
松树千年终是朽,槿花一日自为荣。
何须恋世常忧死,亦莫嫌身漫厌生。
生去死来都是幻,幻人哀乐系何情。
……
唐义礼端坐,双目微凝,望向案上诗卷。崔瑶侧坐,垂眸静思,指尖轻握书卷一角。二人对视一番,皆无言,只若有所思。
杜牧立在廊下,一身青衫,身姿挺拔。他抬眼望向堂内灯火,目光锐利,藏着许多未说出的话,一动不动。
第二年的洛阳礼部贡院,众考生李郃、李甘、马植、崔玙、王式、崔慎由等于院间,或立、或坐、或倚柱。人人沉默,人人垂目。
最后又回到了眉眼沧桑的白居易,逐渐无喜无悲。枯瘦的手指轻轻落在诗稿上,又缓缓抬眼,目光望向远方的各街各坊,如望尽身世沉浮,望尽朝局万相。
“百千家似围棋局,十二街如种菜畦。”他回想起这句他年轻时初临长安城写的诗句,又想起初唐刘希夷的那句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”
“应上了,果然是老少判若两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