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元年九月,夜色深沉。大明宫思政殿偏室之中,只点着两盏素烛,灯火昏微,窗纸半掩。内侍守在廊下,远远垂手而立,不敢近前。李昂身着常服,未戴冠冕,神色沉静。白居易一身青袍,腰系浅带,躬身而入,神情恭谨,却并不局促。
内侍低声通传:“陛下,白秘书监到了。”
李昂起身,亲自上前,抬手虚扶:“乐天先生不必多礼。朕在潜邸时,便常诵先生诗词,今日得见,幸甚。”
白居易躬身再拜:“陛下谬赞,旧闻陛下仁德,好诵经传,老臣不胜感激。”
李昂引着白居易坐于案侧,亲自为他斟上一盏清茶:“先生坐。今日召先生来,不为别事,只论诗文。”
案上烛火轻摇,二人隔案而坐,案上别无他物,只有一卷诗稿、一盏清茶。
李昂望着白居易,语气诚恳:“朕读先生《长恨歌》,字字入骨。所以请教先生何以写情?”
白居易指尖轻叩案沿,语气平和:“臣常与后生讲:‘情真则文至。’玄宗与贵妃,朝野共传,可何为真何为假?无人敲定。臣也并非如外界所传反复推敲,纵览史书,多少事早已随长江流水,一去不返。诗人落笔,与史官记事一般,总难免带几分私心偏爱。臣……也算是顺了万千——哦不,顺了长安百姓的心吧。”
李昂颔首:“朕亦好作诗,却总觉情味不足,先生以为作诗最要者为何?”
白居易缓声道:“‘真’与‘察’吧,先察然后才能真。臣便要再说回那《长恨歌》了。若是在二十年前有人夸它,臣欣喜若狂;如今,只剩悔意。”
李昂微微一怔:“哦,这是为何?”
白居易神色郑重:“明明是玄宗和贵妃之情被刻意夸大,迎合了豪富人的心思,而百姓完全不知缘由却被带偏。这便背离了真。”
文宗眼中亮了一瞬:“先生一言,点醒朕。往后朕若有诗作,可否请先生斧正?”
白居易微微欠身,语气委婉:“臣现任秘书监,掌图籍校勘之职,当以本职为先。若陛下有召,臣自当奉命,只是不宜常入禁中,以免旁人非议,累及陛下清名。”
文宗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案上的诗卷上,轻轻一叹:“先生是怕卷入风波,不愿近朕?”
白居易垂眸:“臣老矣,疾病缠身,只想以诗文自守,不涉党争,安度余年。陛下若爱臣诗,臣当多录新篇,呈于御览,足矣。”
文宗看着白居易,眼中闪过一丝理解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平和:“不知令弟行简安否?”
白居易神色微黯,躬身回禀:“回陛下,去年初,余弟行简猝然离世,幸得朝廷体恤,料理完后事便奉旨回京了。”
殿内一时静了下来,烛火轻晃,映得二人神色沉郁。
文宗轻叹:“白行简亦是才俊,可惜天不假年。先生节哀。”
白居易再拜:“谢陛下垂怜。”
文宗沉默片刻,忽然转了话锋,语气里带着少年天子的锐气:“朕近日在想,治国之道,无非是择人。贪官固然要除,那所谓清官,先生如何看待?”
白居易抬眼,语气诚恳:“臣以为,不止贪官不可留,便是清官,也不能只凭自己的道理行事。”
李昂微微挑眉:“先生是说,英雄不如百姓?朕倒觉得,时势造英雄,英雄本就比寻常人看得远、做得对。刻意去听他们的,反倒不如让他们跟着英雄走。”
白居易轻轻摇头,语气却不卑不亢:“陛下此言差矣。不是英雄强于百姓,是百姓里的英雄,大多还没来得及长成,就被世家大族、门阀勋贵给压下去了。他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,又怎么能让陛下听见?臣这些年写的诗,刻意写得浅白、写得俗,就是故意把自己的调子降下来,好让那些没读过书的百姓也能听懂,也能把他们的话,借着臣的笔,传到陛下耳边。”
文宗一怔,看着白居易,眼中的锐气渐渐沉了下去,多了几分深思。
李昂缓缓开口:“先生是说,若文字只成文人墨客的密语,被世家垄断,天下百姓无钱读书、无门识字,他们能听到的,便是如先生年轻时的《长恨歌》一般,永远只是别人想让他们听的故事。”
文宗沉默良久,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诗卷,那卷《白氏长庆集》里,满是写尽民间疾苦的诗句。
李昂轻叹一声:“如此,真言被封锁,假语全天下在传。先生一言,朕记下了。”
白居易躬身:“臣不过是一介书生,妄议朝政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李昂抬手虚扶:“先生说的是真话,何罪之有?朕明白了。先生安心任职秘书监,朕不勉强。先生以诗文传百姓之声,这份心意,于大唐,已是至伟之功。”
白居易躬身垂首,语气沉愧:“陛下,臣说到底还是士大夫,所做之事徒劳,要说真正的英雄,还得是陈、吴之辈……”话到嘴边,他自己先一顿,并非畏惧,而是清楚,此言一旦出口,便越界了,会给陛下惹来祸端。
李昂脸上掠过一丝不安,眸光锐利地扫过白居易,淡淡开口:“哦?不知白先生所谓陈吴二人是?”话中之意已然分明:朕懂你,朕不怪你,但你必须立刻改口,殿外皆是耳目,朕不能明着护你。
白居易话音戛然,瞳孔微缩,猛地惊觉失言,喉间一哽,慌忙改口:“臣……臣既无陈平隐忍破局之力,亦无吴汉生于微末而安邦定国之才,此诚豪杰,臣比之于此,甚是惭愧,好比那缩头乌龟。”
李昂转瞬了然,语气带着一丝看破不说破的悲凉,缓缓开口:“龟活得长,有壳经得起折腾,总比朕这没壳缩的强。”他话锋一转,复又平静,“是朕东拉西扯了,今日是与白先生谈论诗文,先生莫要见怪。”
“臣的比喻不恰当,陛下是真龙天子,万万不可轻看自己。”
李昂望着白居易,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,又带着一层怕被旁人听去的隐晦:“无妨,恰当,恰当。龙入浅滩,龟游江海。但在先生入江前,可否将‘道’,为朕存下?”
“臣愚钝。”
“过几日,便是上诞节。按旧例,本应宴请群臣、张乐设饮。可朕继位之初,嘱咐过禁止一切奢靡之风。”李昂望着白居易,语气恳切,带着一丝克制的无奈,“这个生辰,朕不想铺张搞什么生辰宴,所以决定,在麟德殿,开一场三教讲论。讲道、论佛的人选,朕已经定好了。唯独儒座的首讲……朕想留给先生。”
白居易躬身垂首,沉默片刻,再抬眼时神色凝重:“臣,遵旨。”
太和元年十月,文宗降诞庆成节,麟德殿内道场香烛森列,李昂御座临轩,召儒、释、道三教代表入对讲论,秘书监白居易以儒臣首座预讲,同列者有安国寺沙门义林、太清宫道士杨弘元。
佛教高僧、道座法师讲罢躬身行礼,缓缓归位。殿内一片静穆,文宗目光转向儒座,微微颔首示意。
白居易整理朝服,手持手板缓缓起身,先向御座郑重行礼,再转向佛、道二位,语气平和从容地说道:“刚才二位法师所言,是至理,是修行证道。佛家讲四大虚空,能容世间万法,求的是心境;道家讲清静无为,顺万物自然之理,求的是本源、本性。”
他话锋微转,目光轻扫文武百官,语气带些恳切:“然,臣以为——无论心如何虚空,性如何清静,若是落于实处,终要归于‘为人’二字,那便离不开克己复礼,便是儒家讲的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立人之基,于君王,当以礼导民,以乐和民,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……”
人群中有一声音传来:“白先生,佛修心,道修性,那儒修什么?”
“儒修世。”
“世。”
“世间的秩序与伦理,使天下归仁,则社稷永安。”白居易答道。
又有人起身问道:“白先生,世人多困于嗔恨、执念、焦躁,古人云:‘嗔由心起’,连身居高位者亦不能免。前面佛道二位大家已经讲的很清楚,佛以包容化之,道以清静遣之。那先生以为,儒该当如何?”
白居易从容开口:“儒家当守之。儒学止嗔并非靠的是避世,而是守礼。知礼,则知分寸;知分寸,则知进退;知进退,则嗔怒自息。”
那人再追问:“儒家讲依君臣、父子、长幼之序,那岂非平民百姓生来便要甘居人下?”
白居易缓缓道:“世人所谓的礼,多指知后世之礼,不知圣人之礼。”
“有何不同?”
“秦皇是专任韩非刑名,以法驭民,驱之如器;汉武纳董仲舒,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。久之,后世之人,取其便于治者,却弃其本,遂使真儒渐失,而为政之用渐偏。”
御侧近臣立刻出列,厉声质问:“白居易!你以秦皇汉武论儒,言辞之间,莫非是在讥讽当今皇权,如你曾在诗中所写‘含沙射人影’,这是暗指儒术为驭民之具?!”
白居易神色不变,淡淡回道:“臣言秦皇汉武,是论史,可以知兴替;儒之真伪,是辨理,可以明正邪。此人尽皆知。可惜足下听来,只听出了讥讽与非议……那恐怕不是臣之言有过罢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低笑出声。李昂也不禁浅笑,此时距离上次白居易上书河北军事,遭穆宗拒绝,主动赴任杭州至今已有五年。
“父皇留不住的贤臣,朕定要留住。”李昂喃喃自语道。
三教讲论散会后,百官、僧道尽数退去,麟德殿内李昂叫住了白居易。
李昂望着白居易,淡淡开口:“看来,元和十年,皇祖贬你一番,倒让你懂得如何说话了。”
白居易躬身答道:“不过是学到了点缩壳之道。”
李昂挑眉:“哦,说来听听。”
白居易缓缓道:“旁人弯弓射来,龟以缩身自守,不接、不辩、不自证。箭射不进壳里,反倒被反弹回去。”
李昂朗声笑道:“这不正是《论语》里那句——不怨天,不尤人?通了,全通了,哈哈哈!还是讲论听着比贺词实在。不过,朕有一疑还需请教先生。”
“陛下但讲无妨。”
李昂目光沉了沉:“先生觉得如何才算有壳?”
白居易道:“臣辞京任江州司马之时,有位好友宴请过臣一碗甲鱼汤。从此臣便懂了。这壳,本就与骨骼、心脏连在一处,并非后加的外物。这心与骨立得住,这层壳才包得住人。”
“那于朕而言,该当如何?”李昂问道。
白居易思索一阵回答:
“疑则勿用,用则勿疏。”
李昂笑罢,淡淡抬了抬手,对旁侧侍立的内侍道:“摆驾,回延英殿。”
内侍躬身应道:“遵旨。”转身朝外轻唱,“陛下起驾——延英殿——”
“今日辛苦先生了。明日早朝,愿与先生再议。”李昂再看向白居易道。
“臣,遵旨。”白居易躬下身,目送李昂远去。
白居易重返长安、重入朝堂的消息一传开,不过一日功夫,宣平坊白府门前已是人山人海。从坊口到街面,士子手携文章,衣衫老者扶杖带着幼子,纷纷慕名求见,只求一睹先生风采者不计其数。队伍蜿蜒长街,望不见首尾,人声虽密却不乱,不少人低声议论着他讽喻时弊、体恤民生的诗句,如《观刈麦》、《买花》等。静候之中,满是敬重。守门小吏几番想疏导人流,可望着那一片恳切目光,终究只是轻轻拦着,不敢驱散。
白府外慕名而来的人早已排成长龙,从巷口一直蜿蜒到街尾,一眼望不到头。
崔瑶前后看着那望不见尾的队伍,微微蹙眉,转头看向身旁的唐义礼。
崔瑶开口道:“妹夫,这么长的队,等到天黑也未必能进。你不走门路,还能约上白先生吗?我提前找过我爹了。”
唐义礼淡淡一笑,轻声道:“等,我哪里敢等?知道来求见的人必定多,我便提前写了一篇文章,派人寄过去。”
崔瑶道:“人家定是也想到这一出了,我可听说了,来寄文的有韩昶,韩文公之子,你们同一年登科,他可比你高。”
唐义礼道:“那不天助我也吗?”
崔瑶疑惑道:“啊?”
唐义礼道:“妻兄你想,白老先生最烦什么,最喜什么?”
崔瑶恍然道:“哦!了然了然——妹夫啊,你可真会阿其所好。”
唐义礼无奈道:“明明是不谋而合,怎么到你嘴里变味儿了。再说了,阿其所好是孟子说的,若真如此,不就打自己的脸吗?白老定不是这种人。”
片刻之后,守门小吏快步走出,对着人群高声道:
“请问唐义礼公子在何处?白先生有请!”
唐义礼闻声上前应了一声,随即侧身看向身旁的崔瑶,微微示意,自然地将这位正备考进士的大舅哥一并带在身侧,轻声同门人说道:
“此乃我友人崔瑶,亦有心向学,可否一同入内拜见先生?”
“哦,是崔公子,先生早有约!二位有请!”门人略一颔首便侧身放行。
唐义礼从容引着崔瑶,一同随门人进了白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