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和元年暮春午后,日光温软,洒在唐义礼居所的庭院之中。草木疏朗,风过处带着几分静气。
庭院一隅,五岁的唐江春正捧着一只带细管的瓷质饮器,小嘴巴对着吸管往里吹气。崔氏站在一旁,见他不好好喝水,便伸出纤指,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,浅笑着嗔怪:“臭小子,就知道胡闹!”
唐江春被点了一下,反倒仰起小脸,嘴角大大往上一咧,露出一口细细小小的白牙,咯咯地笑个不停,淘气又天真。
杜牧一身轻衣简带,缓步踏入庭院,刚巧撞见这一幕,眼底郁气先散了几分。
唐义礼见他到来,连忙起身相迎。
“牧之兄,今日怎得空闲?”
杜牧拱手一笑,目光先落在院中嬉戏的孩童身上,轻轻叹道:“在家中翻卷,越看心中越是憋闷,索性来找开诚兄说说话。你孩子都已这般大了。”
唐义礼闻言失笑,望向妻儿的目光温和了几分:“我约莫二十岁上下,家中便已安排,与崔氏结了亲,她比我大一岁。我素来不是主动寻爱的人。倒是牧之兄你,可曾想过,将来要寻一位什么样的女子?”
“尚无此意。用前人的话讲,叫尤恨儿女情多,风云气短。”
唐义礼听完刚要开口,笑声先从另一边传来:
“到头来当个鳏夫可还行?”崔氏缓缓走来,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这位小兄弟,看来是火候不足,缺乏历练。”
“阿爷——”唐江春跑来,抓住唐义礼的手。
“春儿,这是你牧之叔父。”唐义礼瞧见,便轻轻拉了拉儿子。
“见过牧之叔父。”唐江春乖乖走上前,仰着头行礼。
杜牧见他,心头郁气散了不少,温声应道:“好孩子。”
唐义礼低头看向唐江春,顺口叮嘱:“今日的书背熟了吗?回头再好好温一温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唐江春脆生生应道。
唐义礼顺势向妻子笑道:“好了,春儿我回头再盯。牧之兄心中有些憋闷,我陪他出去透透气。”
他转头看向杜牧:“此处气闷,不如寻个开阔之地。”
杜牧抬眼,脱口而出:“曲江池畔?”
唐义礼唇角微扬,应声而道:“正合我意。”
曲江畔柳丝轻扬,风里带着浅淡花香。临窗酒肆之中,人声隐约,远处街市喧闹,说书人拍案之声与众人哄笑遥遥传来。
杜牧临窗而坐,望着窗外景象,淡淡嗤笑一声。
“开诚兄你看,这长安城里,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热闹。”
唐义礼端坐在旁,神色平和:“说书谈天,本是市井常事。”
“常事归常事,可你瞧瞧——”杜牧目光微冷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,“多少人,书没读通,理没弄明白,只听街上说书人胡编几句,便自以为洞悉天下、看透朝堂,张口就敢指点江山。”
“真正的时务、典籍、利弊,他们反倒没耐心去深究。”唐义礼轻轻颔首。
“何止是没耐心。”杜牧语气沉了几分,“人人只肯信自己愿意信的,只爱听顺着心意的话。真有人敢戳破表象,说几句逆耳的真话,他们反倒掩耳不听,转头就去追捧那些哄着他们、顺着他们的虚言。”
唐义礼微微一叹:“这感觉我懂,就仿佛自己给自己砌了一道墙,只看得见眼前那一片天地,还以为那便是整个天下,宛如井底之蛙。”
杜牧轻叹一声,眉宇间掠过一抹悲凉:“可悲便在这里。敢睁眼看清世事的,反倒被当成异类;甘心闭眼沉醉在虚妄里的,反倒洋洋自得。”
“这风气,浮躁得很。”唐义礼轻声道,“也难怪崔公与家父,都一再叮嘱我,不可随波逐流。”
“两位长辈看得通透。”杜牧举杯,盏中清茶微漾,“这世道,最缺的不是高谈阔论的人,是肯沉下心、说真话、做实事的人。”
“我虽才学浅薄,却也愿守此心。”唐义礼目光坚定。
杜牧举杯向他,以茶代酒:“有开诚兄这句话,便不算孤行。”
二人轻轻一碰杯,窗外依旧喧闹,窗内却多了一分清醒。
风过柳丝,远处人声渐远,酒肆之中一时安静下来,二人语气也随之沉了下去。杜牧依言坐下,端起案上茶盏,指尖微凉,却并未饮用。
他望着微动的枝叶,语气沉沉开口:“近日城中优伶演戏、坊间说书,越看越是心寒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开诚兄,你如何看如今这礼崩乐坏之世?”
唐义礼微微一怔,轻声劝道:“礼崩乐坏?牧之兄,切莫极端。”
杜牧眉峰一紧,语气陡然锐利:“我没极端。优伶戏子,登台作戏,为博一笑、为取赏钱,竟敢肆意篡改前史文章、颠倒黑白!明君可丑化成昏君,亡国之祸可被唱成风流韵事,苍生疾苦亦可被改成嬉笑闹剧一笔带过。”
唐义礼望着他,轻声问道:“那你以为…?”
杜牧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目光如刃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“为何会到这般地步是吗?根源只有一个——天下人,都不愿再费心力求真了。真史太沉、太苦,假戏轻巧、媚俗、痛快、能换钱。世人懒得辨真假、懒得读典籍,只爱听那些哄着自己、顺着自己的故事。一个愿改,一个愿信;一个敢骗,一个肯装瞎。”
杜牧放下茶盏,声音低而沉:“我近来越发悲哀地发现——这世上之人,越来越只知利己。心中只有自家得失、眼前利害,半点不肯顾念旁人,更别说天下苍生。”
唐义礼沉默片刻,轻轻一叹:“牧之兄,人性本就趋利避害。人难道不从来都是自私的吗?”
杜牧猛地抬眼,语气斩钉截铁:“非也!先祖教给我们的,从来不是这般。是敬天法地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之道。先正己心,再顾家人,而后心怀天下,守道义,知廉耻,明担当。”
“这一套已经被读书人说烂了。”唐义礼轻声道。
“听我说完!”杜牧语气微急,“我自然知道,如今世人对神明、对大道、对礼法的敬畏,早已远不如先秦。但你可曾想过,这所谓神明敬畏,从何而来?天地万物之规律——五谷生长,四时更迭,寒来暑往,生老病死……”
唐义礼轻轻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礼崩乐坏又不是从你我这时才开始,你要的周礼早就亡了。你甚至不知道吧——如今掌乐府音律的乐府令是鲜卑人。连礼乐教化之职,都已落到这般地步,还谈何敬天法地?”
杜牧眉锋微扬,声音沉定:“你以为,亡天下的是外夷?是战乱?是礼乐不在?秦弃道义,二世而亡;前赵、前燕、前秦,强则强矣,一失人心,顷刻崩塌。哪一个,不是先从人心自私、道义崩坏开始?就连前隋,谁能想到,恰恰是在国势最鼎盛、仓廪最充实之时,一夜崩塌。只顾眼前荣华,透支后世根基,换一时虚假太平……”
唐义礼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杜牧继续道:“而这一切,又从何开始?你不会是只当上梁不正下梁歪吧?你往下看,只图及时行乐,有过不补,有弊不除,有难不担,稍有不顺,便把天下一切过错,统统往当朝者身上一推,自己一身清净。”
唐义礼垂眸默然,良久才轻声开口:“牧之兄这话……我记下了,是我之前看浅了。”
杜牧语气稍缓:“也不怪你。如今这风气,早已把人心熏得浮躁短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换句话讲——人人都在叹时局颓败、世道艰难,可真叫他反求诸己、修身进化,却一个个都缩了回去。唐兄,你方才那句井底之蛙,实在太贴切了。”
“牧之兄……”唐义礼欲言又止。
“世人个个都在怀念开元盛世,说那是千古盛景。”杜牧目光望向远方,语气带着几分怅惘,“可他们哪里是真懂盛世?不过是一群井底之蛙,扒着井沿往外看了一眼,见了些繁华,可终究还是跳不出来。除了饱一饱眼福、添一重贪念,什么自省、什么担当、什么修身济世……半点儿也没留下。”
唐义礼默然一叹:“只贪其果,不种其因,只慕其盛,不修其身……牧之兄,我算懂你了。孔夫子所讲的大同世道,人人嘴上心向往之,可真到了自身,反倒成了大同最大的阻碍。”
杜牧眼中泛起一丝期待,望着唐义礼。
唐义礼缓缓道:“他们不肯修身,不肯自省,更不肯自我进化。他们口中的‘大同’,从来不是人人守礼、人人尽责。不过是盼着一位青天大老爷,替他们摆平一切,护着他们一世安稳、一世得利。”
杜牧眼中一亮,难掩兴奋:“一字不差。”
唐义礼轻轻一笑,笑意中带着几分凝重:“牧之兄,我算是看出来了。你这是想学房玄龄,拨乱世,反之正,要给这文坛来一场正本清源。”
杜牧默然不语,神色复杂。
“可我得提醒你一句。”唐义礼语气郑重,“如今这世道,开宗立派最难,弄不好,便是两头找挨骂,里外不是人。”
杜牧眉锋一扬,语气带刺:“那难道要我学那白乐天?刻意降格,一味浅白,把诗文写得市井通俗,人人都能上口。这除了媚俗愚众,还能做什么?”
唐义礼先是一怔,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:“哈哈哈……牧之兄,你这话,可真是似曾相识啊。”
杜牧皱眉:“何出此言?”
“你忘了?”唐义礼笑意不减,“白乐天年轻时,诗文讽喻,锋芒毕露,暗讽的正是你祖父杜佑。如今倒好,轮到你,提笔便讽他。一报还一报,真是有意思。”
杜牧也失笑摇头,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沉郁。
很快夜色渐临,曲江池畔灯火初上。酒肆窗扉敞开,一池夜色尽收眼底。唐义礼与杜牧对坐饮酒,杯中美酒澄澈。
唐义礼抬手指向远处曲江亭:“就是那里,你明年要是高中进士了,就会去那儿赴宴。”
他轻声吟道:“钱仲文有诗,正合此情此景。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。”
杜牧举杯轻晃,酒液微漾:“钱起进京赶考那会儿是天宝年间,放现在早物是人非了,要我说,这句诗得改。”
“你改你改。”唐义礼笑道。
杜牧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想想啊,曲终——人未散,江上数峰——横。”
唐义礼倒吸一口凉气,目光一凝:“嘶——你说的这个‘人’要是没别的意思,那在理。但你这个‘横’字,我得斗胆问一句,你说的是终南山啊还是这个啊?”他指尖轻敲桌面。
“都是,都一样。”杜牧语气淡然,“不管戏台上那个伶人是姓李还是姓崔,吹的是什么曲儿?山依旧是山,无非是换个名目继续横。”
唐义礼无奈一笑,轻轻摇头:“牧之啊,那我可要说你两句了。山还一言未发呢,你却句句挑刺儿,你比山横多了!”
杜牧举杯,眼底带着几分桀骜:“那唐兄的意思是,我该求曲终人散与否还是求这葡萄美酒?”
唐义礼神色一正,语气坦诚:“我哪个都不求。别看我长你几岁,论诗词论经史,甚至论兵法我都远不及你。可我有个礼部侍郎的爹,岳丈是五姓七望的崔家,虽说照样自己考,但至少有个保障。你呢?祖父是宰相不假,但已不在人世,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杜牧眉峰微蹙,欲言又止:“开诚,这种感觉我不知从何讲起。只是……”
唐义礼打断他,将自己的杯盏轻轻往杜牧面前一推,指尖在杯沿缓缓点了两下:“牧之,先把酒搁一搁。你改那‘横’字时的锋芒,我是真佩服,但明年的考试,你得把这锋芒折一折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眼底一丝沉郁转瞬即逝,再回头看向杜牧时,语气恳切实在:“进士科考诗赋,你尽可挥洒才情;可贤良方正科是对策,是要对着考官、对着朝堂说话。老兄我不教你违心,教你避重就轻。把‘藩镇横’说成‘边镇需绥靖’,把‘权柄下移’说成‘朝纲宜整饬’。先站到那个位置上,才有机会让你的‘人未散’成真。”
说罢,他端起酒杯,与杜牧的杯沿轻轻一碰,声响清脆。
“我比你早走一步进士科,这点门道,算是同路人间的交底。你要是偏要在策子里写满横字,两头找挨骂,那明年贤良科,我可就只能一个人去考了——这话,我说到前头。”
杜牧眉峰一动,酒杯停在半空,眼神里既有不服气,又有真切疑惑:“唐兄,你明明也通透了,为何偏偏要我藏?你也觉得这世道容不下一句真话吗?”
唐义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,目光微垂,那点隐痛只在眼底一闪而逝,声音放得很轻、很平,仿佛在说一段与己有关的旧事:“牧之,我见过。见过有人凭着一腔热血,为民造福,耗尽钱财,名动一时。可后来呢?家也散了,人也去了,最后落得连立足之地都没有。”
说到这里,唐义礼不愿再说下去,似乎这件事是对于他挥之不去的一道疤。他抬眼,目光坦诚,没有半分说教,只有一句发自肺腑的轻劝:“我不是拦着你求真,我是怕你。怕你还没走到能做事的地方,先被这‘横’字踢出去。策论里,别写山有多横,只写山该如何归序。”
杜牧心头一震,低声道:“可那样写,还是我杜牧之吗?”
唐义礼轻轻一笑,笑意里带着几分涩然:“我想你该读过《孙子兵法》。”
“当然,我自幼便习读兵书。”
“‘善战者无赫赫之功’的道理你比我熟。是不是你,不在纸上怎么写,在日后你怎么做。有人笔软心坚,有人笔硬心空。牧之,我不想你是后一种。”
夜色沉沉,曲江水面波光微动,杜牧酒醒得差不多了,酒肆之中,一时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