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元年正月初五辰时,朔风卷着雪后余寒,漫过大明宫朱红宫墙,叩击紫宸殿半掩的殿门。殿内仅点数盏青铜烛灯,烛火摇曳,冷光遍洒,将百官朝服的衣袂映得泛着沉郁的光泽,满殿肃静,唯闻烛花轻爆之声。
文武百官依品阶分班肃立,垂首敛息,身姿端谨,无人敢稍作异动。御座之上,李昂端坐如常,身姿挺拔,眉峰微敛,神色沉静无波,无半分少年新帝的青涩浮躁,反具久经临朝的沉凝气度。
宰辅之列,裴度、路随、窦易直并肩而立,衣袍整肃,神色持重,各藏丘壑;御座之侧,王守澄、杨承和近身侍立,位次赫然在百官之上,二人垂眸敛目,看似恭谨,眼底却藏着宦者专权的隐秘底气。御史宇文鼎立于班中,一身青衫御史服,腰板挺如劲竹,周身透着不阿之态。
李昂缓缓开口,声线沉稳,清晰传至殿中每一处,字字皆含决断:“朕承父兄奢弊之余,深知百姓疾苦。自今日起,天下州县一律停献祥瑞。金玉锦绣、奇珍玩物,一律不得入宫。后宫冗员已减,今后宫中服饰不用锦绣珠玉。朕衣不重锦,食不兼味,宗室百官,一体效仿。”
裴度缓缓出列,躬身行朝礼,动作从容不迫,语气庄重端凝,无半分矫饰:“陛下恭俭爱民,是社稷之福。臣请陛下,将省下的开支,优先用于汴河漕运。京师粮草,全系江淮漕船,河道不治,国本不安。”
李昂微微颔首,目光落于裴度身上,语气平和而笃定:“裴公所言,正是朕的意思。”
裴度归列未久,宇文鼎便整衣出列,身姿端直,语气刚正不阿,毫无避讳:“陛下!近年选官舞弊成风,漕运、水部、度支三处最乱,多是庸人贪吏。请陛下整顿吏部,严审选拔,杜绝请托!”
李昂眼神微凝,沉声道:“准。吏部严加核查,漕运官员,务必择清廉干练之人。徇私舞弊者,贬官流放,绝不姑息。”
殿内气氛稍缓,王守澄却缓缓移步出列,步履徐缓,姿态恭谨,语气亦显温顺,唯垂眸之下,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光,悄然扫过殿内诸人。
“陛下励精图治,奴万分感佩。”王守澄躬身垂首,姿态谦卑,“奴本不该多嘴,只是事关漕运,奴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“中尉但说。”李昂语气依旧平静,目光落于其身上,不辨喜怒。
王守澄抬眸,语气添了几分忧思,分寸拿捏得当:“陛下可还记得,去年汴河一连翻了好几船漕粮?说是河道淤塞,可底下虚报钱粮、克扣河工银子的事,何尝少了?朝廷拨一两,到河工身上,能剩几文?奴不是不信诸位相公,奴是怕——陛下省下来的血汗钱,还没用到漕运上,先入了旁人的口袋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气氛骤然一紧,烛火似也随之凝滞。裴度神色微沉,眉峰轻蹙,却未动怒,仍守宰辅持重之态,唯周身气度添了几分冷意。
他向前半步,语气平稳却含不容置喙的底气:“中尉多虑了。漕运之弊,正在吏治。陛下今日澄清选官、严查贪腐,正是要断这条路。各守其责,何愁不治。”
王守澄连忙抬手,神色恳切,一副绝无他意之态:“裴公千万误会!奴绝不是疑心相公!奴是怕事办砸了,百姓受苦,再让陛下忧心。漕运连着皇粮,连着京师百万人,万一再淤、再翻船、再缺粮,这个担子,谁担得起?奴只是提醒一句:钱要花在明处,莫要叫小人钻了空子。”
一旁杨承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,此刻方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无波,无多余情绪:“中尉也是为朝廷着想。漕运事大,谨慎些好。”
宇文鼎闻之,气血难平,眉峰紧拧,足尖微动便欲上前争辩,刚移半步,便被裴度一眼按住。裴度目光沉静,虽未言语,却自有足够分量。
另一侧,窦易直微微侧首,近至宇文鼎身侧,声线压至极低,语气谨小慎微,尽显中庸之态:“陛下这是要真心整顿……咱们尽心辅佐便是。”
宇文鼎轻轻喟叹一声,目光扫过殿内诸人,语气中含几分无奈,亦藏几分看破不说破的通透:“整顿容易,要想挡得住伸手的人,才叫难。”
二人低语方歇,李昂便开口,语气依旧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,稳稳镇住殿内暗流:“朕意已决。禁祥瑞、戒奢靡、清吏治、理漕运,四件事,立刻推行。裴度总领,宇文鼎监察,户部、水部协同。宦者、禁军,一律不得干预。敢有阻挠、阳奉阴违的,以违制论处。”说罢,他很快便注意到其中有一人朝堂上手持箬板却一言未发,若有所思,眼神透着寒意,王守澄与其相比更显直白。
王守澄即刻躬身,姿态压得极低,恭顺得无半分错处,声线温顺:“奴遵旨!绝不敢干预朝政,一切听陛下圣断。”垂首之际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,转瞬即逝,复归恭谨之态。
“臣等遵旨!”百官齐声躬身行礼,声浪整齐,却难掩各自心底丘壑。
朝会既散,百官陆续退去,脚步声在空旷宫道上渐次远逝。裴度走于前列,步履沉稳,不怒不躁;王守澄与杨承和并肩徐行,二人沉下声微微私语,嘴角笑意藏于宽袖之下,隐约难辨;御座之上,李昂独坐良久,目光久久环视空荡大殿,烛火摇曳中,其身影更显孤沉。
而故事的另一头。大和元年春,长安崔郸府邸的厅堂里,茶烟轻扬,静得只闻檐外微风轻响。崔郸正与唐义礼闲坐叙谈,一名家仆轻步走进,垂首低声禀报。
听闻是那位年轻后生来访,崔郸抬手示意,让家仆将人请入。
不多时,木门被轻轻推开,身姿俊朗的杜牧走了进来。他一见到崔郸,便熟稔自然地叉手行礼。
“晚辈杜牧,见过崔公。”
崔郸微微颔首,示意他落座,语气平和地问道:“牧之来了,坐。可又是为了文章一事?”
杜牧应声坐下,直言来意:“正是。近作一篇,心中尚有未定之处,特来请崔公斧正。也想听听崔公对今岁科场文风的见解。”
崔郸微微一笑,侧身向他引见堂中另一位青年:“正好,给你引见一人。”
他指向静立一旁的唐义礼,缓缓介绍道:“这位是唐义礼,字开诚,礼部侍郎唐慎之之子,今岁新科进士,亦是我兄长崔郾的女婿。”
杜牧神色一敛,当即郑重拱手,礼数周全:“唐兄,久仰。”
唐义礼连忙摆了摆手,语气里满是紧张:“诶呀,不敢啊!这久仰二字压的我生疼…倒是杜公子的文名,我唐某素来倾慕。”
崔郸望着眼前两位青年才俊,笑意温厚:“我看你二人皆是青年才俊,不妨同坐一叙,我是年且半百的人了,激情不再,在你们面前多少力不从心。”
杜牧依言落座,看向唐义礼,语气清朗平和:“唐兄今岁几何?”
“庚辰年生,你呢?”
“那你长我三岁。新科登第,正是春风得意之时,可喜可贺。”
唐义礼笑着道谢:“那,先谢过牧之兄了。但,能写出阿房宫赋之人,我看俗礼便免了吧。长安之内,杜公子才名,无需多言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谈吐分寸得当,初识之礼,恰到好处。崔郸在旁看着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牧之啊,开诚祖上可了不得。”
“莫非是那凌烟阁二十四臣之一的……”杜牧问道。
“没那血脉。”唐义礼略显尴尬地笑道,“高宗至武周年间的唐璿唐休璟,尚且谈不上名将。”
崔郸意识到自己把话题引向别处,赶忙收回,转头又看向唐义礼道:“开诚,你行文沉稳,缺乏魄力。牧之文章意气纵横,向来有古作者之风。你若能与之常来常往,于学问仕途,是好事。”
唐义礼刚要开口,杜牧先拱手一笑:“崔公所言极是。能与开诚兄相识,今日不虚此行。”
他略一沉吟,顺势开口:“不瞒开诚兄,我久在长安,听闻今科考官阅卷极严,能脱颖而出者,皆非侥幸。开诚兄一举登第,必有过人之处。”
唐义礼神色平和,语气谦逊:“谈不上一举,也落第两次。不过是父辈多在朝为官,比起牧之兄,我是新进末学,多少带点攀龙附凤的水分。”
“开诚兄过于自谦了。科场一事,文章、时运、识者,三者是缺一不可。再说了,若是唐兄这般尚且能算攀龙附凤,我可算直入云霄了。”
唐义礼微微一欠身,面露疑惑:“何出此言啊?”
杜牧淡淡答道:“杜佑是我祖父。”
唐义礼神色微动,恍然道:“前朝宰辅啊,家父与岳丈常有提起,我记得当年有道考题,便是关于尊翁的。是德宗朝,先大父时任江淮水陆转运使,开秦汉故道以缓漕运。”
杜牧轻轻一叹,语气微沉:“只是可惜了徐州。”
唐义礼目光一动,试探着问道:“那宪宗朝那位驸马爷该不会?”
“正是我的从兄。一朝天子一朝臣,到我这儿,又成了寒门子弟了。”
崔郸见二人谈吐得体,适时开口打断了这番感慨,微微一笑:“开诚,他就是通过杜悰认识我的。好了,不必一味谦让。牧之不是带了文章来?正好,开诚也在,一同看看,三人共论,更见深浅。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
杜牧应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,双手递向崔郸:“晚辈近作一篇,自觉尚有生硬之处,还请崔公与开诚兄一同斧正。”
唐义礼微微前倾身子,准备一同观览,笑道:“那咱们一起拜读拜读牧之兄大作。”
杜牧将文稿缓缓展开,看向唐义礼:“开诚兄既是新科进士,不妨直言。”
唐义礼略一拱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:“这下更不敢直言喽!进士岂敢教状元啊?”
他伸手指向纸上文字,转头对崔郸道:“崔叔您要我交流,诚难为我。瞧瞧,风骨凛然,非寻常文士可比。牧之兄说的直入云霄绝非是自伐,回头该寻位大师给你占卜占卜,看看你是不是文曲星降世。”
杜牧失笑摇头:“比崔公还能捧。我向来只求文字能切于世用,去其浮夸。朝中风气,终究还是要务实才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轻了几分,浅带一声感慨:“只是近来长安……各方意见纷纭,不少人都身不由己。”
唐义礼听出话中有话,但尚未完全看透,只得淡淡应道:“朝中诸事纷繁,我初入仕途,许多内情尚且不明。先做好分内之事,其余的,暂且静观便是。”
杜牧看了他一眼,以为他是想点到为止。就微微颔首:“开诚兄稳重。有些事,确实不宜多言,心中有数即可。”
唐义礼面上平静,只浅浅知晓朝中牵涉党争,其实很多自己也一知半解,看向杜牧答道:“稳重谈不上,初入仕途,许多事……”
崔郸本来在旁轻啜一口茶,并不插话,只作默许之态。但片刻后,他缓缓开口,打断唐义礼,将话题拉回文章之上。
“好了,不说这些。牧之,你这篇文字的章法,我与你说道说道。”
……
夜色沉沉笼罩着长安里坊。唐慎之的书房内,只一盏油灯静静燃着,昏黄灯火将满架书卷投出深影,案上纸墨微凉,四下一片静谧。
唐慎之正坐在灯下翻卷,指尖抚过纸页,神情沉凝。唐义礼一身青衫,身姿落拓,双手捧着一盏热茶,轻步掀帘而入,步履轻缓,生怕扰了屋中宁静。
唐义礼将热茶轻轻放在案边,低声开口:“爹,今日儿子在崔府见了杜牧。”
唐慎之闻言,缓缓放下手中书卷,抬眼看向儿子,目光里带着几分阅世的深沉:“那个写《阿房宫赋》的小子,他不简单。”
唐义礼微微颔首,轻声叹道:“自古寒门出才子。”
唐慎之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,缓缓摇头:“非也,他还谈不上,但如今也差不多了。”
唐义礼望着父亲,神色间多了几分困惑,迟疑片刻,终是开口问道:“杜牧走后,孩儿又听崔舍人提了两句党争,这个……该从何说起。”
唐慎之放下茶盏,指尖轻叩桌面,似是在回忆一段久远旧事,语气也沉了几分:“心里犯嘀咕?这个我也是当年多方打听,知道一桩旧事。”
唐义礼立刻躬身,神情恭谨:“愿闻父亲详解。”
唐慎之目光望向灯火,缓缓道出往事:“长庆元年,科举主考是礼部侍郎钱徽,副考是杨汝士,他跟李宗闵关系不错。考前,前宰相段文昌、翰林学士李绅都私下递条子,举荐自己的考生求上榜。结果发榜一看,条子上的全落第了,李宗闵女婿苏巢、杨汝士弟弟杨殷士、裴度之子裴撰、郑覃弟弟郑朗等人上了榜。”
唐义礼眉头微蹙,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:“明摆着徇私?段文昌还能放过他?”
“气炸了,在穆宗面前当众弹劾钱徽、杨汝士。”唐慎之声音平静,却道出当年风波之烈,“当时,李绅、李德裕、元稹全站队段文昌。穆宗就命人重考,结果没一个及格的。钱徽、李宗闵、杨汝士全被贬出京城。”
唐义礼越发不解,追问道:“那这和党争有何关系?”
唐慎之神色一正,语气郑重:“表面是科举舞弊,实则摊牌了。李德裕是李吉甫之子,门荫入仕,向来看不起白屋出身的读书人;而李宗闵、牛僧孺等科举出身,自然不想录用名额被世家大族垄断,便抱团取暖。目前大致分成两派,两党从此势同水火。”
唐义礼思索片刻,轻声问道:“那崔舍人和郑大人都站李德裕一派?”
“算是吧,但党争不是非黑即白,不绝对站队。”唐慎之抬眼,目光牢牢落在儿子身上,字字恳切,“你可别选边站,考明经、进士,外加明年的贤良方正科,既靠崔家人脉,也凭自己才学。至于谁站牛,谁站李,谁值得交,谁不值得交,得你自己判断,别听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,别让其裹挟,保住自己是根本。”
唐义礼垂首,语气恭敬而坚定:“谨记父亲教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