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和三年八月的洛阳。元稹车驾停在履道里宅外,未通名姓,只让随从递了一笺诗帖进去。
片刻后,白居易缓步出迎,目光扫过元稹身上未卸的朝服,眉峰微蹙,却只侧身让开道路:“微之,进来吧,院里新酿的熟酒,还温着。”
两人入了堂,相对坐定。侍女斟上酒,便默默退了,堂内只剩酒樽碰撞的轻响。
“乐天,你可真会享受,这新宅子买的好。”
“上百年了,还新呢。”白居易调侃道,“这宅子本是杨凭的旧居,到我这儿不知是第几个了。”
“我可听说了,此宅前隋的乐平公主住过。花了你不少钱吧?”
“家底掏光,外加两匹宝马给牙人抵押。不过值得,比在长安时还要分期付,没有顾虑。古人云:东都风土水木之胜,在东南偏;东南之胜,在履道里。”白居易道。
两人相继大笑,元稹忍不住问道:
“好你个白乐天,拿自己写的诗装古人。自己买个豪宅享受,先前还嫌我忘本了!”
“我可没贪,花的全是俸禄跟稿费。”
“我贪了吗?”元稹问道。
“贪权也是贪!”白居易笑着调侃道。
“行吧,拗不过你。不过话说乐天,你为何钟意这履道里宅?”
白居易看向窗外道:“院后有个池子连着伊河,到时候直接乘舟去香山寺,还有龙门一带大大小小的佛寺都在。”
“羡慕你啊,全身而退了,我也看明白了。御辇之下,厚土之上。你我之辈都算不得什么,官居何位皆为官。”元稹边说边斟酒,随后举起酒杯,“等在尚书省忙完,我回洛阳陪你游香山寺!”
白居易端起酒杯碰了一下,却只抿了一口,声音极淡,外面的蝉鸣声格外清楚:
“不是说好了,退了就不再管这些事?怎么,连洛阳都留不住你了?”
元稹握着酒杯,指节微微泛白,却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退?身不由己呗。天子诏书,一日三至,总不能抗命吧。”
“抗命?”白居易抬眼,看了他一眼,眸子里藏着几分了然的冷意,“圣人那点心思,谁看不出来?西川乱了,朋党斗疯了,身边没人可用了,才想起你这个中立人。”
元稹沉默片刻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酒液入喉,带着几分辛辣:“你也看出来了?裴度在朝,李宗闵结党,王守澄握军,我在越州时就听说了。河北初定又不敢动,西川一乱,朝堂跟筛子似的。尚书省缺个能整饬吏治的。”
白居易又给他满上酒,叹了口气:“你也清楚。元九,当年我们在江州,说过什么?”
“没忘。”元稹放下酒杯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声音沉了些,“可我爹当年在蜀地做过官,我也去过剑南东川,没人比我更合适。就算是去当一枚棋子,也得去。”
白居易冷笑一声:“你以为圣人真把你当棋子?压一压宦官势头,等西川事了,你还是个随时能被换掉的闲人。”
“闲人也好,忙人也罢,总不能看着蜀地百姓,被庸臣蛀空。”元稹抬眸看向白居易,眼神里带着几分执拗,“就算没我,也总得有人站出来走几步。”
白居易盯着他看了半晌,最终端起酒杯,碰了碰他的:“我也不是为了阻挠你,只是怕你那性子,不知收敛。当年在东台劾官员,就没少得罪人。”
“放心。”元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“我此去长安,不是去争权,是去稳住台省,给西川的事稳妥稳妥。”
白居易放下酒杯,瞥了一眼屋内沉闷光影,淡淡开口:
“在这屋里闷酒无趣。洛阳没有灞桥折柳,走,去临都驿边的杏花园。那里风软花静,正好送你。”
元稹不多言,起身便随他同往。
临都驿位于洛阳城西,官道旁,高墙围院。大门有灯笼,写着“驿”字。进门前院是驿厅用于登记与办公,后院才是客房小院,地上铺青石板,廊下挂风灯。来往的官员沿途都会住在这里。
两人又喝了几杯,不再说朝局,只聊起当年在长安同游的日子,聊起那些写过的诗,喝过的酒。
两人已经有些许醉意,脸色红晕,眼睛有点睁不开。白居易将纸笔推到石桌中央,语气平淡:
“微之——临别前……留几句吧。我当个念想!”
“行!那你……你是……要我写什么?”
“别写朝堂!就写……你此刻想说的。”
“要我酒入者舌出?行,我写!”
元稹不再推辞,蘸墨落笔,一气写下两首:
君应怪我留连久,我欲与君此别难。
白头徒侣渐稀少,明日恐君无此欢。
自识君来三度别,这回白尽老髭须。
恋君不去君须会,知得后回相见无?
他搁下笔,将纸推了过去:
“你也写!我情已至此,你也该表表态了!”
白居易逐字看过,指尖在末句轻轻一顿,眼角含泪:
“老了,都老了——你这诗写的像生离死别一样,好,就依你的!”
随即提笔,当场和诗:
相逢俱老大,契阔又东西。
莫叹流年速,相看且醉泥。
“五言?太少了,堂堂白大诗人,好歹外面你一首诗都值十两银子,不差这点儿!”
白居易醉眼一斜,哈哈大笑,提笔便铺纸长句,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:
沣头峡口钱唐岸,三别都经二十年。
且喜筋骸俱健在,勿嫌须鬓各皤然。
君归北阙朝天帝,我住东京作地仙。
博望自来非弃置,承明重入莫拘牵。
醉收杯杓停灯语,寒展衾裯对枕眠。
犹被分司官系绊,送君不得过甘泉。
诗罢,两人对着纸笺相视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你看,不逼你一下你就不会写!省的你平日写的跟闲书似的!”
日已沉西,暮色漫上来。白居易挥挥手,对随从道:
“收拾了吧,今夜就在驿馆歇了,明日一早再送微之上路。”
元稹也不推辞,扶着桌沿站起身,脚步微晃。两人相互搀着,踏着暮色,慢慢走进临都驿的客栈,临墙左右已备好两张床铺,是故友同宿的寻常布置。
客房内部,房间不大,木构架、白灰墙窗是直棂窗,糊竹纸,透一点月光。墙角一个小炭盆,一张矮腿榆木床。床上铺草席垫底,一层麻布褥子,一床布面被子。枕头是硬陶枕。房里一张小案几,上面放着酒杯。
灯烛点起,暖意裹着酒意,两人都已微醺,各自草草洗漱,宽衣躺下,两张床榻挨得近,仍是年轻时惯了的模样,抵足而眠。黑暗里谁也没有先开口,只听得彼此平缓的呼吸,伴着窗外断续的蝉鸣。
两人再次醒来,已是东方既白,元稹起身告辞。白居易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登车北上,只说了一句:
“不知下次再见是何时了?路上保重,等回洛阳咱们再聚。”
元稹顿了顿,回头拱手,声音被风雪吹散了几分:“好。”
车驾启程,碾过洛阳的尘土,一路往长安而去。
而京中,西川的急报还在不断涌入延英殿,李昂坐在御座上,指尖敲着案几,望着窗外的天色。
大和三年深秋,南诏大军全线入蜀。巂州、戎州相继陷落,刺史战死,守兵溃散,边防栅栏尽毁。南诏骑兵长驱直入,一路劫掠粮草、焚毁村寨,兵锋直抵成都北郊。杜元颖闭城自守,不敢出战,蜀中士卒因久缺衣饷全无斗志,百姓扶老携幼涌入城中,哭声震野。一道道血染急报昼夜驰抵长安,将西南危局,赤裸裸摊在延英殿上。
朝会甫毕,大殿寂然。李昂指尖轻叩御案上三道西川急奏,眉峰微蹙。
“巂州、戎州栅栏尽破,南诏深入劫掠,州县不能制。杜元颖请兵,请饷,请援。”
满殿文武屏息低头,无人敢先言。
李宗闵立在班首,笏板紧握,目光微斜,不动声色扫向阶下的裴度。
李昂缓缓开口:“裴卿。”
裴度缓步出列,躬身沉声道:“臣在。”
“杜元颖镇蜀五年,蜀中兵备、仓廪、民情,你知几分?”
裴度垂目,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刀:“臣远在中枢,不敢妄断细务。然据边报可知,杜元颖在任专事搜刮进奉,边防废弛,武备不修。去岁冬,浙西收容蜀地逃兵,皆哭诉衣粮被克,军心怨沸。臣曾具疏上奏,请中书省核查,至今未闻结论。”
李宗闵脸色骤然一沉。李昂转目看向他:“李卿,裴度所言,是否属实?”
李宗闵躬身:“陛下,中书省业已核查完毕。杜元颖进奉,乃为国充库,非私吞。士卒怨言,不过逃兵虚词,不足为信。”
裴度抬眼,目光冷澈:“陛下。逃兵之言或虚,边城破陷是实,南诏入境是实。若再姑息,成都必危。”
李昂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战,还是和?”
裴度从容对答:“南诏蛮夷,志在掳掠,不在拓土。可遣使宣谕退兵,同时扼守险要,保成都不失。山南东道李听已自请出兵三千赴援,不动禁军,不扰河北,可解燃眉。”
李宗闵心头一紧,立刻出列:“陛下不可!李听军远途奔疲,恐难当大敌。河北初定,王廷凑未安,山南东道一空,必生变数。”
裴度淡淡看他一眼:“李听只出偏师,主力仍守本镇,万无一失。若成都失陷,蜀地大乱,朝廷威仪扫地,藩镇才真正会生异心。”
李昂目光微斜,看向殿侧内侍——那是王守澄的心腹。
“齐抱真!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禁中近日,有无议论?”
齐抱真垂首:“回陛下,诸将多言:重臣骤然握重兵,恐军心不安。”
李昂闭目良久,再睁眼时,语气疲惫:“此事体大,朕再思之。退朝。”
群臣躬身。李昂拂袖入后殿,珠帘重重落下,隔断内外。
李宗闵与裴度擦肩而过,声音压得极低:
“裴公,何必逼陛下,也逼李德裕?”
裴度冷笑一声,声音更轻,却如冰刃:
“李相公,我不逼人,我是怕误国。”
二人目光一触即分,各自转身,走向相反的方向。
李宗闵府里,茶盏冷透,无人动箸。萧澣与王璠侍立两侧,神色凝重。
萧澣低声:“相公,今日延英殿,裴度步步紧逼。若非王中尉暗中示意,陛下险些便要用李德裕入蜀。”
李宗闵指尖轻叩桌面,眼神阴鸷:
“裴度老狐,用意根本不在西川。”
王璠一怔:“相公是说……”
“他不是要李德裕去守蜀,”李宗闵声音冷硬,“他是要借蜀乱,把李德裕直接送进中书省!”
萧澣大惊:“宰相之位?”
“不错。”李宗闵缓缓道,“杜元颖必败,郭钊无能。蜀地一乱,陛下必思良相。裴度只要在朝中不断施压,不断以‘国危思贤’动陛下心,等到天下皆知李德裕有才、有守、有威望,陛下不用也得用。”
王璠急道:“该拦!”
李宗闵冷笑:“拦?拦得住兵,拦得住人心吗?真拦了援救,天下人都会说我们党私误国,裴度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萧澣眼中闪过狠厉:“相公的意思,是让他出兵,让蜀地乱一阵。因为我们不是拦援兵,是李德裕拜相。”
李宗闵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第一,杨虞卿在御史台弹李德裕在浙西治军严苛,恐生乱。
第二,蜀乡绅上表请留郭钊,造‘民心所向’之势。
第三,你们去两省游说,只言李德裕性刚、好用兵、易激变,不利中枢。”
王璠:“王守澄那边……”
“不必说透。”李宗闵淡淡道,“你只让人传一句:李德裕上台,第一个杀宦官。他比我们更急。”
萧澣指尖敲击桌面,神色冷沉:
“你们别忘了,朝中还有一人,近来有动作。军中还有一将,正拥兵自保。”
王璠一怔:“你是说……元稹与李听?”
李宗闵冷笑一声:“元稹刚入京,任尚书左丞不过月余,便振举纪纲,一口气黜退郎官七人,口口声声要整肃吏治、刷新朝政。”
王璠疑惑:“相公说的有些重了吧。”
萧澣拍了一下王璠:“这都听不懂!只消将他黜退七名郎官一事,稍稍渲染,说成‘挟私报复、排除异己’,再让被逐者家属亲友在京中散布怨言。不出十日,陛下即便想留也留不住。”
密室沉寂片刻。李宗闵望着窗外沉沉暮色,低声自语:
“裴公,对不住了。”
同时,内侍省枢密院,一灯如豆,昏光幽暗。王守澄端坐正中,指节泛白。
跪地禀报:“中尉,延英殿上,裴度力荐李德裕,陛下已然心动。”
王守澄闭目,声音低沉:“郑注,你说。”
郑注上前一步,语气冷静如冰:
“中尉,依我看,裴度布局有三:第一步棋是借西川乱局,引李德裕立威;第二步棋,借威望,推他入中书拜相;而第三步,是借相权,联合陛下,收禁军,清宦官。”
王守澄眼绽寒光:“李德裕真敢动我?”
“不是敢,是一定会。”郑注沉声道,“李宗闵可利用,因他需禁军撑腰。李德裕不依附、不妥协,心中只有法度、朝廷、陛下。他一上台,第一个开刀的,就是神策军,其次是枢密院。”
王守澄起身踱步,脚步沉重:
“陛下是真想用他……当初把你郑注留下,实在是明智之举。李宗闵那边也在传,我想你该知道怎么办了吧。”
郑注躬身:“属下明白。明日朝议,我会让禁军诸将齐齐进言。只传将心,不留痕迹。”
灯影摇晃,映得王守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。他望着虚空,低低一声叹:
“裴度,这是你逼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