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谢砚同住的日子,平顺得不像话。没有惊心动魄,也没有刻意的暧昧,就只是一天天过下来,自然而然就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。
我依旧会去报社上班,稿子越写越暖,主编说我笔下少了戾气,多了烟火气。我自己心里清楚,这份安稳,全是谢砚给的。
他是真的会过日子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先去院里晾草药、理符纸,再钻进小厨房做两人份的早餐。我常常是被粥香或者葱油饼的味道勾醒,一推房门,就看见他系着半旧的灰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,背影安安静静的,一点都不像那个出手镇阴的道长,倒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居家男人。
我要帮忙,他总说“厨房小,你别进来蹭油”,可真要我执意打下手,他也不会拦着,顺手就把菜盆递过来,分工默契得像是一起过了很多年。傍晚我下班回来,院门一推,石桌上永远有一壶温好的茶,他坐在竹椅上等我,不问工作烦扰,只听我随口念叨,偶尔应一两句,句句都有回应。
夜里无论我写稿写到多晚,他不多啰嗦,只是端一杯温牛奶或者一小块蒸山药放在桌边,放下就走,不多打扰,可那份细心,我全懂。
我们谁都没说破心意,但一举一动都已经越界。他会下意识走在靠马路一侧,会在我起身时顺手扶一把椅背,会在我晚归几分钟时,站在巷口路灯下等。
每天晚归的时候路灯下的那抹身影总是会让我有一种安心的感觉。
淡得像水,却处处都是甜。
这天周末,我不用去报社,本来想多睡一会儿,可是天刚亮就被轻轻的敲门声吵醒。
声音不大,但很急,一听就知道是遇上事了。
我和谢砚几乎同时起身,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直接一起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年轻姑娘,叫陈雨,眼睛红肿,脸色发白,一见我们就快哭了,说是从灶王巷一路打听过来的,家里老灶台出了怪事,实在扛不住。
我们把人让进院里,谢砚搬椅子、倒热水,动作自然又妥帖。陈雨捧着杯子,手还在抖,慢慢把事情说清楚。
她家是老宅子,厨房有一口传了几辈的土灶台。后来通了燃气,灶台就闲置在角落,一直没事。直到十几天前,一到傍晚饭点,灶膛里就自己飘烟,淡淡的,带着炖菜和蒸馍的香味,明明里面一根柴火都没有。
再后来,夜里能听见切菜、烧火的轻响。三天前,她起夜撞见灶台旁站着个老太太影子,弯腰拿锅铲,像是在炒菜,当场把她吓破了胆,再也不敢靠近厨房。
“是我奶奶,”陈雨哽咽,“她走五年了,一辈子就在这灶台上给全家做饭,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我一个人……可她再这么留着,自己不能投胎,我也快撑不住了。”
我听完心里就有数了,又是一桩放不下后人的温柔执念,不凶,就是心酸。
谢砚听完没多耽搁,拎起黑布包就起身:“去看看,不是凶东西,就是老人舍不得走。”
我跟着起身,他脚步一顿,回头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拿过来,直接披在我肩上,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:“早上风硬,别着凉。”
陈雨在旁边看着,悄悄弯了下嘴角,我耳根微微一热,没好意思多说。
灶王巷不算远,越往里走,空气里越飘着一股淡淡的烟火阴气,不冷,反而有点暖,是常年灶台烟火熏出来的味道。
一进厨房,那口土灶台就在角落,干干净净,灶膛空荡,可空气中确实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香。
谢砚蹲在灶台边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灶面,闭眼片刻,睁眼就说:“是你奶奶,魂附在灶上。她一辈子给家里做饭,走了也改不了,怕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,不是害你,是疼你。”
陈雨当场就哭了。
谢砚没多讲大道理,只让她跟奶奶说几句心里话,让老人放心。他自己则拿出符纸和朱砂,在一旁安静画符,动作稳而轻,阳光从窗缝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,连线条都柔和了不少。
我站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陪着。他像是察觉到我站得无聊,侧头极低地说了一句:“等会儿回去,给你做卤蛋面。”
声音小得只有我俩听见。
我心口轻轻一烫,点了点头。
陈雨蹲在灶台前,跟奶奶说话,声音软而哽咽,说自己会好好吃饭,会照顾好自己,让奶奶安心走。
话音刚落,灶膛里轻轻飘出一缕细烟,绕了她一圈,慢慢散了。那股饭菜香味淡下去,厨房里一下子就亮堂了。
谢砚把符贴在灶边,轻声超度了几句,干净利落,不搞排场。
事情了结,陈雨千恩万谢要留饭,谢砚婉拒,只说“家里还有点事”,眼神不动声色扫了我一眼。
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——他是惦记着要回去给我做面。
走在回去的路上,太阳已经升高,巷子暖烘烘的。我们并肩走,胳膊偶尔碰到,他不避开,我也不躲,就这么自然地挨着。
“其实这些阴事,吓人的少,心酸的多。”我轻声说。
谢砚“嗯”了一声,侧头看我:“所以不用总往心里去,我们帮他们了了心愿,就够了。”
他是怕我看多了心里沉。
一回到小院,他脱了外套就扎进厨房,熟门熟路系上围裙。
我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烧水、下面、烫青菜、切卤蛋,动作行云流水,锅沿轻响,水蒸气往上冒,小院一下子被烟火气填得满满当当。
没一会儿,两大碗面端上桌。
汤清味鲜,面条劲道,卤蛋入味,上面还特意卧了一小撮我爱吃的榨菜。
“快吃,凉了就腻了。”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我尝了一口,是真的好吃,忍不住夸:“比外面面馆强多了。”
他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一下,不明显,但我看见了。
默默往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吃完饭,我抢着收拾碗筷,他没跟我争,就站在水池边帮我递抹布、递擦碗布。厨房小,两人挨得近,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,他身上淡淡的艾草混着烟火味,特别让人安心。我心跳有点快,故意低头洗碗,不敢多看他。
收拾完,我们坐在院里晒太阳。
他泡了一壶淡茶,风一吹,茶香飘开。我靠在椅背上,懒洋洋不想动。
“要是天天都这样就好了。”我随口一说。
谢砚转头看我,眼神很稳,不轻浮,也不刻意,就很认真地回:
“会的。以后每天都这样。我陪着你。”
一句话,没有甜言蜜语,却比任何告白都戳人。
我耳根一下子热透了,低头抿茶,掩饰嘴角压不住的笑。
夕阳慢慢斜下来,把小院染得暖红。我翻开采访本,写下今天的事,没有华丽辞藻,只如实记录。
最后一行,我轻轻写:
灶台藏旧温,朝夕共烟火。往后阴事再多,有他在,我便什么都不怕。
老城区的怪事还会一桩接一桩来,可我已经不再慌。
因为我知道,以后每一个清晨,都有他做的早饭;每一个傍晚,都有他温好的茶;每一次出门撞阴,他都会站在我前面。
三餐,四季,安稳,陪伴。
这就是我和谢砚,最踏实的进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