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入口处的骚动仅仅持续了数秒,却如同投进平静湖水的石子,于张函瑞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那缕皂角香不但没有消散,反而随着来人的步伐,丝丝缕缕地从敞开的大门飘入。比起四年前的清冽少年气,此刻的皂角香多了几分沉敛的木质调,好似雨后皂角树掉落的果实,混着晚风带来的凉意,惹得人鼻尖一阵阵发颤。
张函瑞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,越过沙发靠背,越过三五成群的宾客,直直落在入口处。
少年站在那里,一袭黑色手工西装,使肩背愈发宽阔挺拔。深酒红色的领带和他眼底的光芒隐隐呼应,曾经那个爱穿白衬衫、袖口挽到小臂的少年,如今已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模样。他的眉眼依旧俊朗,只是少了少年的青涩,多了沉稳的锐利,高挺的鼻梁,利落的唇线,正朝着宴会厅中央望来。
是张桂源。
四年过去,他长高了,也长开了,不再是那个追逐张函瑞、把蓝风铃气息揉进自己信息素里的Alpha,而成了站在人群中自带气场的存在。
张函瑞的呼吸猛然一滞,指尖捏紧纸杯,杯壁上的水珠沾在指腹,凉丝丝的,却压制不住掌心骤然升起的热度。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藏进沙发阴影里,仿佛这样就能躲过那道视线。
“瑞瑞?”杨博文担忧的声音轻轻传来,还碰了碰他的手臂,“你脸色不太好,要不要去休息室歇会儿?”
王橹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入口,看清来人时,眉头皱得更紧:“是他?”
声音虽低,却被张奕然听到了。张奕然顺着两人的视线望去,看清那张脸后,瞬间炸了毛:“卧槽?张桂源?他不是出国了吗?怎么回来了?!”
张奕然的声音不算小,周围几桌宾客都投来异样目光,但张函瑞浑然不觉。他的目光紧紧黏在入口处的身影上,看着张桂源身边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,看着他微微颔首,听着那人说着什么,看着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宴会厅,精准地落在自己藏身的方向。
四目相对瞬间,张函瑞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移开视线。
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,蓝风铃气息不受控制溢出几分,清甜香气混着慌乱情绪,在他周身弥漫开来。
张桂源脚步一顿,随即迈开长腿,径直朝他们走来。
每一步都似踩在张函瑞心上。
“瑞瑞。”
一声低沉呼唤穿过喧嚣笑语,清晰传入张函瑞耳中。声音带着四年未变的温柔,又掺了几分如今的沉厚,像晚风拂过皂角树,沙沙作响,挠得人心尖发痒。
张函瑞死死咬着下唇,指尖掐进掌心,逼着自己抬起头,脸上重新挂上温和却疏离的笑:“好久不见,张桂源。”
他刻意加重“张桂源”三个字,像是在提醒对方,也像是在提醒自己,他们早已不是当年亲密无间的关系。
张桂源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,他比张函瑞高出大半个头,微微垂眸看着他,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,有欣喜,有愧疚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执拗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张桂源的目光落在他手中变形的纸杯上,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尖,落在他颈间被立领遮住的信息素腺体上,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,“你好像……瘦了。”
张函瑞扯了扯嘴角,将纸杯放在一旁茶几上,站起身来:“还好。宴会人多,我们还有事,失陪了。”
他说着,就要拉着身边的杨博文和王橹杰离开,却被张桂源伸手拦住手腕。
Alpha掌心温热,带着淡淡皂角香,触碰到张函瑞微凉皮肤时,瞬间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。张函瑞像触电一样,猛地甩开他的手,后退一步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:“你干什么?”
张桂源的手僵在半空,掌心空落落的,心底也跟着空了一块。他看着张函瑞泛红的耳尖,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抗拒,声音放得更柔:“我只是……想跟你说句话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张函瑞别过脸,不去看他的眼睛,“张桂源,四年了,我们早就没关系了。”
“没关系?”张桂源重复这三个字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瑞瑞,你真的这么觉得吗?”
他的目光太过灼热,像是要将张函瑞整个人融化。张函瑞被逼得无处可逃,只能抬眼看向他,强装镇定:“不然呢?你当年不告而别,一走就是四年,现在突然回来,难道还指望我像以前一样对你?”
这句话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张桂源的心里。他的眼神黯淡了几分,抿了抿唇,没有反驳。
是啊,当年是他不告而别,是他丢下了张函瑞,是他让那个总是笑着喊他“桂源哥”的少年,独自承受四年的思念与煎熬。
他有太多的解释,太多的歉意,却在看到张函瑞眼底的疏离与抗拒时,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就在这时,张奕然看不下去了,上前一步挡在张函瑞身前,叉着腰瞪着张桂源:“张桂源,你什么意思?瑞瑞都说了跟你没关系,你还缠着他干什么?当年你一声不吭就走了,现在回来就想当没事人?没门!”
杨博文也拉了拉张函瑞的衣角,轻声道:“瑞瑞,我们去休息室吧。”
王橹杰则上前一步,与张奕然并肩而立,薄荷气息带着几分冷意:“这里是休息区,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”
三位挚友齐齐站在张函瑞身前,形成一道保护屏障。张函瑞看着他们,心底涌上一股暖流,却也更觉得愧疚。是他让朋友们为了自己,与张桂源起了冲突。
“张桂源,”张函瑞深吸一口气,抬眼看向他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我累了,想休息。请你不要打扰我们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张桂源的表情,拉着杨博文和王橹杰,绕过他,快步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。
张桂源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看着张函瑞挺直的脊背,看着他刻意忽略自己的模样,心底的酸涩与愧疚翻涌得厉害。他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却还是没有追上去。
他知道,现在的他,还没有资格靠近张函瑞。
但他不会放弃。
四年他等了,接下来的日子,他会一点点弥补,一点点重新走进张函瑞的世界。
晚风从宴会厅窗户吹进来,带着皂角香与蓝风铃气息的碰撞,在夜色中交织缠绕,像是一场未完的纠葛,缓缓延续着。
休息室在宴会厅二楼走廊尽头,是一间布置简约的房间,只有一张沙发、一张茶几和一盏落地灯。
张函瑞推开门,快步走进去,反手锁上了门。
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他走到沙发边,颓然坐下,双手撑着额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刚才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,张桂源的声音,他的目光,他掌心的温度,还有那缕熟悉的皂角香,像刻刀一样,在他心上刻下一道道痕迹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,以为四年的时间足够让他淡忘那个少年,以为那场不告而别,早已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斩断。
可直到刚才,他才发现,那些所谓的“放下”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,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,在看到张桂源的那一刻,全都翻涌了出来,汹涌得让他无法招架。
“瑞瑞,你还好吗?”杨博文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杯温水,“刚才是我们太冲动了,不该跟张桂源起冲突。”
王橹杰也走了过来,站在一旁,语气沉稳:“他要是再纠缠,我们就直接带你走。不用怕。”
张奕然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抱着胳膊,气鼓鼓地说:“就是!张桂源太过分了!当年走得那么突然,连个招呼都不打,现在回来还想黏着你,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
张函瑞抬起头,看着三位挚友担忧的眼神,心底的酸涩又涌了上来。他接过温水,抿了一口,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稍平复了一些心绪。
“不关你们的事,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他轻声道,“是我没处理好。”
“这怎么是你的问题?”张奕然皱起眉,“是张桂源先招惹的!他当年不告而别,就是他的错!现在回来还想挽回,哪有这么便宜的事?”
杨博文也点了点头,温声安慰道:“瑞瑞,你不用有心理负担。我们只是站在你这边而已。”
张函瑞看着他们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:“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。可…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他是真的迷茫。
四年前,张桂源突然消失,他找了他整整一个月,问遍了所有认识他的人,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。那段时间,他每天都活在思念与担忧中,上课走神,画画也没心思,甚至还生了一场病。
后来,他渐渐接受了张桂源不会回来的事实,开始试着忘记他,开始过自己的生活。可心底深处,还是留了一块地方,给那个从未真正离开的少年。
如今,张桂源回来了,带着四年的时光,带着熟悉的气息,出现在他面前。他既期待又害怕,既想靠近,又怕再次被丢下。
这种矛盾的心情,快把他逼疯了。
“其实,你不用急着做决定。”王橹杰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四年没见,他的变化很大,你也一样。不如先看看他接下来的打算,再做决定也不迟。”
张函瑞愣了一下,抬头看向王橹杰。
王橹杰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:“他当年突然离开,肯定有原因。如果他是真心想弥补,不会只靠一时的热情。你可以给他一个机会,也给自己一个机会,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。”
杨博文也附和道:“橹杰说得对。瑞瑞,感情的事不能勉强,也不能逃避。你可以试着跟他好好聊聊,解开当年的误会。如果他真的不值得,我们再帮你撑腰也不迟。”
张奕然挠了挠头,嘟囔道:“我还是觉得他不靠谱……不过,既然你们都这么说,那我就暂时不反对了。但是瑞瑞,你要是受委屈了,一定要告诉我们,我们第一个冲上去!”
听着三位挚友的话,张函瑞的心渐渐软了下来。
是啊,他不用急着做决定。
四年没见,张桂源变了,他也变了。他们之间的关系,也需要重新梳理。
或许,真的像王橹杰说的那样,给他一个机会,也给自己一个机会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张函瑞看着三人,眼底泛起一丝水汽,“有你们在,真好。”
“跟我们客气什么!”张奕然凑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,永远站在你这边!”
杨博文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别想太多了,先休息一会儿。宴会还没结束,等会儿我们再下去。”
王橹杰点了点头,走到窗边,拉开了窗帘。
窗外的夜色更浓了,一轮明月挂在天空,洒下清冷的光。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,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,美得像一幅画。
张函瑞走到窗边,站在王橹杰身边,望着窗外的夜景。
晚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,也吹散了他心底的燥热。
他想起四年前,他和张桂源也是这样,站在他家的阳台上,一起看夜景。
那时候,张桂源会把他圈在怀里,用自己的信息素包裹着他,轻声说:“瑞瑞,我会永远陪着你,不会离开你。”
那时候的话,还言犹在耳,可如今,却成了最讽刺的笑话。
“他这次回来,是定居了吗?”张函瑞轻声问,打破了沉默。
王橹杰摇了摇头:“我不清楚。不过看他的样子,应该是在国内发展了。”
张函瑞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,不会平静了。
而他,也该做好准备,面对这场迟了四年的重逢,面对那些被尘封的悸动与纠葛。
休息室的时间过得格外慢,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,宴会厅的喧嚣也透过门缝传进来,变得模糊不清。
张函瑞靠在沙发上,闭目养神,可脑海里却全是张桂源的身影,挥之不去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桂源,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。
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,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“叩叩叩。”
三声轻响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张奕然第一个反应过来,立刻站起身,警惕地看向门口:“谁?”
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,正是张桂源:“我是张桂源,我想跟瑞瑞单独谈谈。”
张奕然皱起眉,就要去开门,却被杨博文拉住了。
杨博文看向张函瑞,眼神里带着询问:“瑞瑞,你想跟他谈吗?”
张函瑞的身体僵了一下,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。
他想拒绝,可心底又有一丝好奇,想知道张桂源这次回来,到底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。
“我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,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张奕然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口,打开了门。
张桂源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,身上的西装依旧笔挺,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。
他走进房间,目光落在张函瑞身上,脚步顿了顿,才走到茶几旁,放下了蛋糕盒。
“我路过甜品区,看到这个慕斯蛋糕,想起你喜欢吃,就买了一块。”他轻声道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张函瑞的目光落在蛋糕盒上,没有说话。
他记得,四年前,他最喜欢吃这家酒店的慕斯蛋糕。每次来参加宴会,张桂源都会提前给他买好,放在保温盒里,等着他吃完。
那些温暖的回忆,此刻却像一根针,扎得他心口发疼。
“我们谈谈吧。”张桂源拉过一张椅子,坐在他对面,目光专注地看着他,“关于当年的事,我想跟你解释。”
张奕然、杨博文和王橹杰对视一眼,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担忧。
“瑞瑞,我们就在外面等你。”杨博文走到张函瑞身边,轻声道,“要是有什么事,随时叫我们。”
张函瑞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三人转身走出了休息室,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张函瑞和张桂源两个人,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
张桂源看着张函瑞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底的疏离与抗拒,心底的愧疚又涌了上来。
“瑞瑞,对不起。”他率先开口,声音沙哑,“当年的事,是我不对。我不应该不告而别,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。”
张函瑞抬眼看向他,眼神平静无波:“解释?有什么好解释的?四年都过去了,解释还有什么用?”
他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张桂源的头上。他的身体僵了一下,攥紧了拳头,却还是耐着性子说:“当年我出国,是因为我爸爸的公司出了问题,需要我去国外帮忙。我走之前,本来想跟你说的,可是事情太突然,我来不及……”
“来不及?”张函瑞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带着一丝嘲讽,“张桂源,你觉得我会信吗?再大的事,也不可能连一个电话都打不了吧?整整四年,我没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,就连一句问候都没有。你觉得,这样的解释,我能接受吗?”
他的话句句戳中张桂源的痛处。张桂源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他知道,自己当年的做法,确实太过分了。
“我知道,我欠你太多。”张桂源的声音低沉,“这四年,我每天都在想你,每天都在后悔。我一直在努力,想早点回来,想弥补你。现在我回来了,我会用余生来弥补你,你相信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