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室的门被杨博文轻轻带上,咔嗒一声轻响,像一道界线,将宴会厅里的喧嚣、灯光、混杂的信息素,连同那道让张函瑞几乎窒息的目光,一并隔绝在外。1
博文真的真的很温暖啊
房间不大,装修简洁素雅,米白色的沙发,浅灰色的地毯,角落里立着一盏暖光落地灯,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,没有宴会厅水晶灯那般刺眼,也不至于太过昏暗。空气里没有乱七八糟的酒气与信息素,只有淡淡的消毒水与织物清香,对此刻的张函瑞来说,简直是难得的喘息之地。1
终于要重逢了吗哈哈哈
他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站在原地,微微垂着头,指尖还维持着方才攥紧纸杯的弧度,指节泛着淡淡的白。直到耳边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他才缓缓松开手,将那杯早已不冰的果汁放在门边的柜台上。
后颈的腺体在发烫。
不是被陌生Alpha信息素压迫的不适,而是一种更私密、更熟悉、也更让他慌乱的燥热。像是被那缕皂角香轻轻烫了一下,从腺体一路蔓延到耳根,再悄悄爬上脸颊,藏在皮肤底下,烧得他心神不宁。
张函瑞抬手,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后颈,又飞快收回,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他讨厌这样不受控制的自己。
四年时间,他以为自己已经练得足够沉稳,足够内敛,足够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之下。无论是应付家族应酬,还是面对旁人若有似无的打量,他都能做到从容得体,滴水不漏。可刚刚张桂源出现的那一瞬间,所有伪装都像薄冰一样,裂了一道缝。
心跳快得不像话,蓝风铃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往外溢,连站姿都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。
“瑞瑞,先坐吧。”
杨博文的声音温温柔柔地响起,带着青竹香独有的安定气息,一点点散开,像一层轻柔的屏障,将他周身的慌乱稍稍抚平。他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张函瑞的手肘,动作小心又体贴,生怕力道重了一点,都会让他更加不适。
张函瑞顺着他的力道,慢慢走到沙发边,弯腰坐下。
沙发很软,可他却没有放松下来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地面一块不起眼的纹路之上,没有焦距,也没有说话。
张奕然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,苹果香的气息微微张扬,却又刻意收敛着,怕刺激到张函瑞。他看着张函瑞苍白又带着一丝微红的脸,忍不住小声开口:
“真的是张桂源……他怎么敢就这样突然出现啊?当年一声不吭就走,现在跟没事人一样回来,连个招呼都不提前打,也太过分了吧。”
语气里满是替张函瑞抱不平的愤懑。
四年里,他们谁都没有忘记,张桂源消失之后,张函瑞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。
原本就不爱热闹的人,变得更加沉默。常常一个人待在画室里,一画就是一整天,画布上全是杂乱无章的线条,看不出任何形状。夜里偶尔会失眠,第二天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却依旧笑着说自己没事。有人不小心在他面前提起张桂源的名字,他也只是淡淡一笑,仿佛毫不在意,可他们都看得出来,那笑意之下,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难过。
他们陪着他慢慢走出来,看着他一点点回到从前温和的样子,以为那些伤口终于结痂,以为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,打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。
结果今晚,就这么猝不及防地,重逢了。
王橹杰靠在墙边,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,薄荷气息清冷静谧,始终笼罩在小范围之内,维持着房间里安稳的气息环境。他没有像张奕然那样情绪外露,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函瑞身上,语气沉稳:
“他刚进来,目光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。”
一句平淡的陈述,却让房间里的气氛又沉了一分。
张函瑞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他知道。
即使没有抬头,即使刻意避开视线,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。
不像旁人打量的好奇,也不像应酬场合里客套的审视,那道目光太专注,太深沉,带着四年时光沉淀下来的重量,直直落在他身上,像是要把这四年错过的所有细节,全都一次性补回来。
烫得他无处可躲。
“我没事。”
张函瑞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和平时温和清亮的嗓音相比,少了几分底气,多了几分勉强。
“就是……有点突然,没反应过来。”
杨博文在一旁轻轻点头,伸手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常温的矿泉水,拧开瓶盖递到他手上:
“喝点水缓缓,不用强迫自己镇定。不想见的话,我们等会儿就从侧门走,跟长辈说一声你不舒服,先回家也没关系。”
“不用。”张函瑞摇摇头,接过水瓶,指尖碰到微凉的瓶身,稍稍冷静了一点,“既然来了,中途离场不太好,会让爸妈为难。”
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宴会的意义。
几家联手的商业庆典,小辈正式露面的场合,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。若是他因为见到张桂源就失态离场,先不说旁人会怎么议论,单是家里长辈那边,就不好交代。
更何况,他不想显得自己如此在意。
不想让张桂源觉得,他这四年,还一直被过去困住。
“可是他明显是冲着你来的。”张奕然皱着眉,“待会儿回去,他肯定还会过来找你,到时候你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躲着吧?”
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整晚。
休息室再安静,终究只是临时的避风港。宴会还没结束,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。
张函瑞握着水瓶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怎么办?
他也不知道。
四年前,张桂源是他最亲近的人。
是会在他画画时安静陪在旁边的人,是会在他被信息素困扰时温柔安抚的人,是会笑着说“以后我一直护着你”的人。
也是那个,毫无预兆消失,让他整整空等一场的人。
这四年里,他不是没有恨过。
恨他不告而别,恨他狠心绝情,恨他把年少时的承诺,说得轻巧,丢得干脆。
可恨的背面,藏着的是更深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思念。
无数个夜里,他会下意识想起皂角香的味道,想起对方低头时温柔的眼神,想起两人并肩走在放学路上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越清晰,他就越强迫自己忘掉,越装作毫不在意。
直到今晚,那个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,所有压抑的情绪,全都翻了上来。
“我不会躲。”
沉默许久,张函瑞缓缓开口,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距,抬眼看向面前的三位挚友,脸上慢慢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表情,只是眼底依旧藏着一丝浅淡的复杂,
“只是普通的重逢而已,大家都长大了,没必要弄得太难看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有多难。
王橹杰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,轻轻开口:
“不用勉强自己应付。他要是过来搭话,不想回就不回,我们会挡着。宴会厅人多,他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。”
“对!”张奕然立刻附和,身子往前倾了倾,语气坚定,“瑞瑞你放心,有我跟博文橹杰在,绝对不会让他缠着你不放。他要是敢说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,我直接把人赶走。”
杨博文也温和一笑,青竹香的气息愈发柔和:
“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,不管怎么样,都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。”
听着三人一句句笃定的安慰,张函瑞心底那股紧绷的酸涩,一点点软化下来。
真好啊。
在他被过去困住、手足无措的时候,还有这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,始终站在他这边,不问缘由,不问对错,无条件护着他。
四年时光,物是人非,至少他们还在。
张函瑞轻轻弯了弯嘴角,这一次,笑意终于比刚才真切了一点点,眼底也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:
“谢谢你们。”
“跟我们客气什么。”张奕然摆摆手,又忍不住叮嘱,“不过你真的别勉强自己,要是待会儿实在受不了,我们立刻走,大不了被长辈说几句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函瑞点点头,小口喝了一口水,温水顺着喉咙滑下,熨帖了心底翻涌的杂乱,“我会看着办的,不会让自己受委屈。”
话虽如此,可心底那丝不安,依旧没有完全散去。
他抬手,轻轻揉了揉眉心,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。
张桂源为什么会突然回来?
是单纯跟着家里出席宴会,还是早就知道他会来,特意过来?
这四年,他到底去了哪里,经历了什么,为什么连一句消息都没有留下?
还有刚才那道目光,那份毫不掩饰的专注,又代表着什么?
太多太多的疑问,堵在心头,像一团解不开的线。
他不想问,却又忍不住好奇。
不想面对,却又避无可避。
休息室里安静下来,没有人再说话,生怕打扰到他。
暖黄的灯光落在张函瑞身上,将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,蓝风铃气息轻轻萦绕在周身,平稳了许多,却依旧带着一丝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窗外的夜色更深了。
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,洒进一道浅淡的光痕,落在地面上,安静而沉默。
张函瑞望着那道光痕,怔怔出神。
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一个夜晚,也是这样安静的夜色,张桂源站在他家楼下,皂角香清清爽爽,笑着对他说,以后每一个这样的夜晚,都要陪他一起看星星。
那时候的风很轻,话很真,少年人的承诺干净又热烈。
可如今,风还在,人也回来了,那些话,却早就被时光埋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。
“我们……再待一会儿吧。”
张函瑞轻声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。
“等我再缓一缓,就回去。”
他需要一点时间,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藏好,把所有慌乱重新压下去,把那张温和从容的面具,重新戴得稳稳当当。
至少在再次见到张桂源的时候,他不能输了姿态。
不能让对方看出,自己这四年,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。
休息室里依旧安静,暖光温柔,气息安稳。
可只有张函瑞自己知道,心底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角落,早已因为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,掀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。
那缕刻入骨髓的皂角香,如同夜色里无声的影子,缠在他心头,挥之不去,让他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与无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