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纹深缚(3)

静室之外的禁制较几日前松了些许，却依旧布着层层灵力结界，白日里有蓝氏弟子轮番看守，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。入夜之后，云深不知处万籁俱寂，唯有廊下灯火昏黄摇曳，守夜的弟子也因连日操劳，靠在柱旁昏昏欲睡，警惕心弱了大半。

金凌攥着腰间岁华，屏气凝神地藏在竹林阴影之中，一身金星雪浪袍被夜色染得暗沉。他已经在这儿守了整整三个昼夜，白日里被蓝景仪等人轮番劝说，夜里便伺机寻找机会，如今终于等到了空隙。他足尖轻点廊檐，身形利落如箭，避开最后一道巡查的视线，指尖凝起一丝金氏灵力，小心翼翼地拨开静室门上的结界禁制。

结界被触动的瞬间发出细微嗡鸣，金凌心提到了嗓子眼，见四周无人察觉，才迅速推门闪身而入，反手将门阖上。

室内没有点灯，只靠着窗外透入的月光勉强视物，一股混杂着血腥、妖气与淡淡灵力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金凌抬眼望去，心脏骤然一缩，几乎僵在原地。

不过几日未见，蓝思追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。

昔日那个温润清朗、身姿挺拔的少年，此刻蜷缩在静室中央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原本圆润的下颌线变得锋利突兀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，唇瓣干裂泛着血丝，连呼吸都微弱而急促。更让金凌心惊的是，他此刻已然半人半妖之态——头顶生出一对毛茸茸的狐耳，耳尖覆着赤红绒毛，耳间缠绕着漆黑妖纹，如同锁链般紧紧缚着，时不时微微颤动，透着痛苦之意。身后虚浮着八条似有若无的狐尾，狐尾边缘泛着妖异红光，却虚弱地垂落着，毫无往日妖物的张狂气焰。

他的双手被蓝氏特制的琴弦牢牢缚在石柱之上，琴弦之上篆刻着细密符文，流转着淡蓝色的灵力禁术，每一道都在压制着他体内翻涌的妖力与灵力。而他身下的青石板上，刻着一道繁复至极的血色阵法，阵眼泛着诡异的红光，丝线般的能量源源不断地从蓝思追体内抽离，汇入阵法之中，消失不见。

那阵法纹路刁钻诡异，灵力与妖气交织，金凌只看一眼便心头巨震——这阵法，分明是只有魏无羡才能布下的诡道阵法。

他一步步走近，脚步虚浮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几乎窒息。他仔细盯着那道血色阵法，越看越是心惊，越看越是难以置信。

所谓的镇压妖邪、控制思追，根本不是单纯的封印，而是在抽取他的灵力。

八尾血狐的残魂早已与蓝思追的神魂紧密粘连，二者如同共生体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蓝氏长辈与魏无羡、蓝忘机想出的办法，竟是要先抽干蓝思追自身的灵力，让他与体内的血狐一同陷入虚弱，彻底失去反抗之力，再伺机剥离妖魂。

可这样做，与废了蓝思追有何区别？

抽干灵力，轻则修为尽毁，沦为废人，重则神魂受损，永世无法恢复，甚至可能直接被血狐残魂反噬，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。

“怎么会……”金凌喃喃自语，声音颤抖，眼底瞬间布满血丝，“含光君……魏无羡……他们怎么会同意这么做……”

他一直以为，众人是在竭尽全力救治蓝思追，以温和之法渡化妖力，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极端狠戾的方式。这哪里是救治，分明是在摧毁那个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少年。

是了，前几日蓝启仁叔父重伤闭关，便是思追发狂之时所致。众人怕他再度失控伤及他人，便想出了这般下策，宁可牺牲他的修为，也要保住云深不知处的安稳，保住其他人的安全。

可凭什么？

凭什么蓝思追就要承受这一切？凭什么他们可以随意决定思追的生死与修为？

巨大的愤怒与心疼席卷了金凌，他想起往日里蓝思追温柔的笑，想起两人一同夜猎、一同修行的点滴，想起自己守在门外日夜不休的自责与担忧，此刻尽数化作滔天怒意。他猛地后退一步，腰间佩剑“岁华”应声出鞘，剑光凛冽，刺破室内的昏暗。

“我绝不允许你们这么对他！”

金凌嘶吼一声，不再有半分犹豫，提着岁华便朝着那道血色阵法斩去。金氏灵力裹挟着凌厉剑气，狠狠劈在阵眼之上，阵法瞬间剧烈震颤，红光暴涨，反噬之力如巨浪般朝着金凌涌去。他本就连日未好好进食，身体早已虚弱，硬生生承受这股诡道与妖力交织的反噬，喉头一甜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，溅落在青石板上，绽开刺眼的红梅。

可他没有停手。

琴弦因阵法震颤发出刺耳嗡鸣，金凌咬紧牙关，挥剑斩断缚着蓝思追双手的灵力琴弦。琴弦断裂的瞬间，禁术之力反弹，他手臂一阵剧痛，灵力紊乱逆行，周身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，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。

顾不得身上的剧痛，金凌撑着地面，艰难地起身，快步走到蓝思追身边，小心翼翼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蓝思追虚弱地睁开眼，眸中混杂着清澈与妖异，看到金凌的瞬间，无意识地轻喃一声：“阿凌……”

只是一声，便让金凌眼眶通红，泪水险些滑落。

他紧紧抱着蓝思追，感受着怀中人单薄得近乎脆弱的身躯，眼神无比坚定，没有半分退缩。

“思追，别怕。”金凌的声音带着哽咽，却异常沉稳，“我不信没有别的救你的办法，他们做不到，那我们就走。”

“我们回金鳞台。”

“金鳞台有无数古籍秘典，有家族传承的疗伤秘术，就算倾尽兰陵金氏所有，我也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方法，绝不会让他们这么废了你的修为，绝不会让你有事。”

他抬手拭去蓝思追唇角的血渍，又抹去自己嘴角的血迹，强撑着身受重伤的身体，将蓝思追轻轻背起。身后八条狐尾微微晃动，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意，不再那般狂暴躁动。

静室之外，风声渐起，竹林沙沙作响。金凌背着蓝思追，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，步伐坚定，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。

他不管云深不知处的禁令，不管蓝氏长辈的责罚，更不管魏无羡与蓝忘机的用意。他只知道，怀中的人是蓝思追，绝对不能变成一个毫无灵力的废人。

他要带思追走。

去金鳞台，寻一条真正能救他的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