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纹深缚(4)

金凌背着蓝思追闯入夜色的那一刻，云深不知处的结界便已泛起涟漪。

静室之外的竹林深处，蓝曦臣负手而立，衣袂被夜风拂得轻扬，脸上不见半分被闯入的震怒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无奈。他身旁，蓝忘机静立如松，避尘并未出鞘，只是指尖微微收紧，眼底寒芒之下，藏着旁人难以窥见的焦灼。

不远处的石凳上，蓝景仪、蓝氏几位长老皆静候于此，连方才闭关养伤的蓝启仁，也被弟子小心搀扶着坐于廊下。他胸前伤口尚未愈合，脸色依旧苍白，胡须微乱，却强撑着精神，目光沉沉望向静室方向，没有半分要下令捉拿金凌的意思。

“含光君，泽芜君，金宗主这般擅自破阵带走思追，实在是……”一位蓝家长老忍不住开口，语气焦急，却也满是不忍。

蓝曦臣轻轻抬手，止住了弟子的话，轻叹一声，声音温和却带着难掩的疲惫：“此事，不怪金宗主。”

从蓝思追被八尾血狐附身、发狂重伤蓝启仁开始，静室内的阵法，便成了整个蓝氏上下最难抉择的关卡。

那日妖力失控，蓝思追神智尽失，利爪直取蓝启仁心口，若非几位长老及时以灵力相护，蓝启仁怕是早已性命不保。即便如此，他依旧经脉受损，灵力紊乱，不得不闭关静养。

消息传开时，云深不知处一片哗然。

有人提议以雷霆手段镇压，直接废去蓝思追金丹，断了妖狐依附的根基；更有人主张将其彻底封印，永绝后患。可这些话，刚一出口，便被蓝忘机冷冽的目光尽数压下。

他是仙督，需顾全仙门大局，需对天下修士有交代，可蓝思追，亦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。从姑苏云深不知处的小小少年，到温润有礼、修为出众的蓝氏子弟，一点一滴，皆在眼底。让他亲手毁了思追，绝无可能。

蓝曦臣更是心绪难平。思追身世坎坷，幼时颠沛，好不容易在蓝家安稳长大，如今却要因妖物缠身落得如此下场，他无论如何也不忍。

几位看着思追从孩童长为少年的长老，更是彻夜难眠，聚于静室之外争执不休。有人红着眼眶提议，愿以自身毕生修为渡出，待阵法剥离妖力之后，尽数灌入思追体内，保他金丹不失，性命无忧。

“我修为浅薄，却也愿散尽毕生灵力，护这孩子周全。”

“我亦是，活了大半辈子，能换思追一条生路，值得。”

一时间，请愿之声不绝于耳。白发长老们纷纷上前，目光坚定，没有半分退缩。

蓝启仁伤重未愈，听闻此事，强撑着起身，厉声喝止了众人。

他拄着拐杖，气息不稳，却字字铿锵：“尔等糊涂！”

“我蓝家子弟，世代修身守礼，护佑仙门，靠的从不是牺牲长辈成全晚辈！你们皆是蓝家支柱，若尽数修为尽失，日后云深不知处，仙门百家，谁来守护？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望向静室方向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那是他亲手管教过的孩子，是他看着循规蹈矩、刻苦修行的晚辈，即便被妖力控制伤了自己，他又何曾真正怨过？

“我已年迈，时日无多，若真到万不得已，自有我来承担。你们年轻一辈，需守好蓝家，护好仙门，莫要再做此等糊涂决定。”

“叔父……”蓝曦臣与蓝忘机一同望向那位教导了他们半生的蓝启仁，目光中满含复杂情绪，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。几十年的谆谆教诲、严苛训导，此刻尽数化作无声的感伤，在二人胸中交织翻涌，却终究无法诉诸言语。

一番话，掷地有声，终究是压下了众人甘愿牺牲的念头。

而那道魏无羡亲手布下的阵法，从始至终，都不是为了化去蓝思追的金丹，更不是要废了他的修为。

昔日射日之战中，温逐流化丹之术歹毒狠戾，被抽去金丹者，终生沦为废人，再无修行可能。蓝家众人岂会不知？他们从始至终，都未动过半分这般念头。

阵法运转，看似是在抽取蓝思追的灵力，实则是将他体内混杂的灵力与妖狐妖力缓缓剥离，分而化之。妖力引至阵眼镇压，灵力则被阵法暂时封存，待妖狐残魂彻底剥离干净，便会尽数归还。

之所以如此，不过是因为二者粘连过深，若强行剥离，金丹必受重创，妖狐更会趁机反噬，令思追魂飞魄散。

蓝忘机与魏无羡几番推演，才定下此策。

魏无羡更是耗损自身灵力，反复修改阵法纹路，只为最大程度保全思追金丹，不伤其根本。蓝忘机则日夜以仙督灵力加固阵法，一边压制妖狐，一边护住思追心脉，寸步不离。

他们从没想过要放弃蓝思追，更没想过要毁了这个少年。

只是这层层考量、万般苦心，皆因金凌的闯入与误解，尽数被掩在了夜色之下。

蓝启仁捂着胸口，轻轻咳嗽几声，眼底满是怅然：“金凌孩子心性，护人心切，不知其中原委，才会冲动行事。”

“那阵法被破，剥离一半的妖力定会再度失控，思追他……”蓝景仪急得眼眶发红，攥紧了手中佩剑。

蓝忘机终于开口，声音清冷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追。”

“不可伤金凌。”蓝曦臣连忙补充，“他只是误解，并非恶意。我们需尽快寻回思追，稳住妖力，否则前功尽弃，思追才真的危险。”

夜风更紧，吹得竹林簌簌作响，云深不知处的灯火明明灭灭。

蓝家众人满心担忧，即刻动身，朝着金凌离去的方向追去。

他们从未想过要伤害蓝思追，只是这世间诸多苦衷，从未能轻易说清。

而此刻的金凌，背着奄奄一息的蓝思追，满心都是对蓝家的怨怼与不甘，一心只想赶回金鳞台，却不知身后，是一群同样拼尽全力，想要护着蓝思追周全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