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阑人静,小城连虫鸣都消弭殆尽,金凌独坐客房,烛火映着他一身金氏袍服,反倒衬得人影愈发孤寂。
如今他是兰陵金氏宗主,可这宗主之位,坐得如同提线傀儡。金麟台老臣掣肘,宗门规矩束缚,他每日端着宗主的威仪,说该说的话,做该做的事,脸上的神情都要合乎身份,连喜怒哀乐都不能由己,活成了一个没有心的傀儡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半点自由都无。白日里处置小城妖事,他强撑着镇定沉稳,可只有自己知道,那副从容模样,全是硬撑出来的。
疲惫席卷而来,他昏昏睡去,噩梦却接踵而至。梦里父母犹在,堂前温煦,母亲的莲藕排骨汤香气扑鼻,父亲柔声叮嘱他修习剑术,蓝思追站在身侧,眉眼温和,伸手似要牵他。可转瞬之间,幻境碎裂,他握着岁华,不受控制地刺向父母,鲜血溅开的刹那,金凌猛地惊醒,冷汗浸透里衣,心脏狂跳不止,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连捂嘴都拦不住哽咽。
从小到大,他连思念父母都要偷偷摸摸,连伤心都不敢声张,此刻噩梦缠身,那份无助与痛苦彻底压垮了他。他翻身下床,脚步虚浮地摸出客栈,寻到酒肆买了数坛烈酒,踉跄着返回客房,将门死死锁死。
从前做少主时,舅舅江澄管教严格,不许他饮酒,如今做了宗主,更要以身作则滴酒不沾,可此刻他管不了这些。他拔开酒坛泥封,仰头狂灌,辛辣的酒水灼烧喉咙,呛得他剧烈咳嗽,眼泪混着酒水滑落,他却不管不顾,一杯接一杯,一坛接一坛,只想把自己彻底灌醉,忘掉傀儡般的宗主身份,忘掉梦里的锥心之痛,忘掉面对蓝思追时那份不敢言说的慌乱。
客房里很快弥漫着浓烈的酒气,空坛散落一地,金凌趴在桌案上,醉眼朦胧,脑袋昏沉,肚子饿得咕咕叫,却半点不想动弹,唯有满心的苦涩翻涌。仙子被酒气熏得躲在角落,耷拉着脑袋,用爪子死死捂住鼻子,一脸嫌弃,却又不肯离开,守着自家宗主。
另一边,厨房灯火未熄。蓝思追记挂着金凌白日里的强颜欢笑,心知他身为金氏宗主,背负太多,又念及他自幼丧母,从未尝过江厌离的莲藕排骨汤,便凭着幼时偶然喝过一口的记忆,在厨房里折腾许久,烧糊了两锅,莲藕炖烂了数回,终于熬出一碗汤色清亮、香气浓郁的莲藕排骨汤。
他端着汤,走到金凌客房门前,刚抬手敲门,就闻到门内浓重的酒气,心头一紧。屋内的金凌本就醉得难受,又被这股藕香勾得饥肠辘辘,没好气地哑声喊:“谁?进来。”
蓝思追推门而入,满屋酒气扑面而来,呛得他微微蹙眉,看着满地空酒坛和醉态尽显的金凌,满心心疼。仙子见有人进来,立刻起身,围着两人打转,鼻子不停嗅着汤碗里的香气。
蓝思追推门而入,满屋酒气扑面而来,呛得他微微蹙眉,看着满地空酒坛和醉态尽显的金凌,满心心疼。仙子见有人进来,立刻起身,围着两人打转,鼻子不停嗅着汤碗里的香气。
蓝思追将汤碗轻轻放在桌案上,温声开口,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:“阿凌,我炖了莲藕排骨汤,你喝点暖暖胃。幼时我曾有幸喝过一碗,后来才知,是令堂的手艺,试着做了,不知像不像。”
醉眼惺忪的金凌抬眸,通红的眼里满是嘲讽与不信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,声音沙哑带着酒气:“你少骗人了。”
他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身为金氏宗主,他比谁都清楚过往旧事:母亲江厌离上云深不知处听学时,年纪尚小,蓝思追根本都没有出生。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喝到母亲做的汤。他只当蓝思追是听说了母亲的旧事,知晓自己思念双亲,又心疼他这个傀儡宗主的狼狈,才特意做了这汤来哄他、讨好他。
满心的委屈、从小被欺凌的痛苦、 如今身为傀儡的不甘,在这一刻尽数涌上,他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,眼泪又要落下,却强撑着宗主的骄傲,别过脸,醉意上头,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倔强,还有藏不住的脆弱:“姑苏蓝氏子弟,学的是雅正之道,你何必费尽心思,编这种谎话来哄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喉间的哽咽却再也藏不住,满屋酒气中,那碗藕汤的香气愈发清晰,像极了梦里母亲的味道,戳中了他,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。蓝思追看着他强撑骄傲的模样,没有辩解,只是静静站在一旁,陪着他,任由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,连一旁的仙子,都安静地趴在地上,不再嫌弃酒气,只静静守着这方满是愁绪的小小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