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空无一人的街头,晕开一片清冷的银辉。夜风吹动客栈窗纱,带来几分夜的微凉,蓝思追小心翼翼地扶着脚步虚浮的金凌,一步步往床边挪去。
平日里骄矜又带点小别扭的金陵小公子,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锋芒,脸颊泛着淡淡的酡红,像染了胭脂的桃花,睫毛纤长,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整个人的重量大半都倚在蓝思追身上,温热的呼吸拂过思追的脖颈,带着淡淡的酒气,软乎乎的,全然没了平日的疏离。
蓝思追身形稳当,一手轻轻揽着金凌的腰,一手托着他的胳膊,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。金凌的脚步踉跄,时不时会往他身上蹭一蹭,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,声音软糯又含糊,听不真切,却透着一股孩童般的娇憨。蓝思追垂眸看着他,平日里总是板着的小脸,此刻因醉酒而舒展,嘴唇微微嘟着,像是受了委屈,又像是在梦呓些什么,模样格外惹人怜惜。
好不容易挪到床边,蓝思追缓缓俯身,小心翼翼地将金凌放在柔软的床榻上,动作轻缓,生怕磕碰到他。他替金凌褪去沾了酒气的外袍,又拉过锦被,轻轻盖在他身上,掖好被角,动作娴熟又温柔,全然是刻在骨子里的妥帖。
做完这一切,蓝思追并未立刻离去,而是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,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金凌熟睡的脸庞上。床榻上的金凌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微微蹙着,小嘴依旧不停翕动,断断续续的梦话从唇齿间漏出来,细碎又朦胧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
“不要……离开我……”
“谁……谁欺负我……我有仙子……还有……”
后面的话语碎在喉间,再也听不清晰,可仅仅这几句,便让蓝思追的心轻轻揪了一下。他知道金凌自幼丧父丧母,平日里故作坚强骄纵,不过是掩饰心底的孤单。此刻醉酒后的梦话,才是他最真实的心事,毫无防备地袒露在人前,也只在这般毫无意识的时候,才敢流露半分脆弱。
蓝思追就这般静静看着,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窗外的月光洒在金凌脸上,将他稚嫩的轮廓衬得愈发柔和。他看着金凌微微嘟起的嘴唇,看着他偶尔不安地动一动的手指,心中泛起阵阵暖意,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视线不经意间偏移,落在桌案上那碗还剩小半的汤羹上,瓷碗微凉,汤面早已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,香气也散了大半。
看着那碗汤,蓝思追的思绪骤然飘远,穿过云深不知处的青山绿水,回到了那段早已模糊却又刻骨铭心的岁月——乱葬岗的荒烟蔓草,昏暗的洞窟,还有那个总是沉默寡言,却对他极尽温柔的身影。
那时候他还不叫蓝思追,他叫温苑,是温氏余部的孩子。乱葬岗上日子艰难,食不果腹是常有的事,周遭尽是荒芜与阴冷,而温宁叔叔,彼时已经是世人闻之色变的鬼将军,浑身戾气,被正道唾弃,人人避之不及。可在他幼时的家里,温宁叔叔从来都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鬼怪,只是那个会小心翼翼抱着他,会把仅有的温热食物喂到他嘴边的亲人。
他还记得,那些被人唾弃围剿的日子里,温宁叔叔陪着魏前辈下了趟山,回来时手里就捧着一碗温热的汤。鬼将军的手本是握剑杀人的,布满戾气与伤痕,可端起汤碗的时候,却格外轻柔,生怕洒出一滴。他蹲在乱葬岗的洞窟里,一勺一勺地喂着年幼的他,那汤,是他那时候记忆里难得的美味。温宁叔叔的眼神总是温柔又愧疚,嘴里喃喃着“阿苑乖,慢点喝。”那碗汤的温度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也成了他记忆里最珍贵的暖意。
后来世事变迁,他失去了记忆,被蓝忘机带回云深不知处,成了蓝思追,学了蓝氏家规,成了温润有礼的蓝家子弟,那段关于乱葬岗、关于温氏、关于鬼将军的记忆,被深埋心底,直到后来才渐渐苏醒。
思绪回笼,蓝思追的目光重新落回床榻上的金凌身上,心中的暖意渐渐被一层浓重的心事覆盖,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。
他看着金凌娇憨的睡颜,看着这颗被他悄悄放在心尖上的人,指尖微微攥紧。金凌是金家的小公子,是兰陵金氏的嫡亲,父母皆是正道中人,舅舅是江澄。虽然当年的事情确实是因为敛芳尊从中作梗,可若是世人知道,温家居然除了鬼将军居然还有余孽留在世界,会不会……
这段身世,是他不敢轻易告诉他的过往,更是他面对金凌时,心底最深的顾虑。
他们一同下山除祟,一同朝夕相处,从最初的生疏别扭,到后来的默契相伴,金凌会在他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,会嘴硬心软地关心他,会把自己珍视的东西分给她。蓝思追早已把金凌放在了心底最重要的位置,他贪恋这份陪伴,珍惜这份情谊,可越是珍惜,便越是害怕。
是厌恶?是疏离?还是像那些正道人士一样,对他避之不及,甚至心生怨恨?
蓝思追不敢想,也不愿去想。他怕这份纯粹的情谊,会因为这段不堪的身世而破碎,怕眼前这个会对着他嘟嘴撒娇、会为他出头的金凌,从此对他冷眼相对,怕金凌介意他的出身,介意他的过往,从此形同陌路。
他看着金凌安稳睡去的模样,听着他偶尔细碎的梦呓,心中百感交集。一边是刻在骨血里的身世,无法更改,无法逃避;一边是心心念念的人,想要靠近,却又不敢全然坦诚。
月光依旧温柔,静室内一片静谧,只有金凌均匀的呼吸声,和蓝思追心底无声的叹息。他轻轻抬手,想要拂开金凌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,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,终究还是轻轻落下,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珍宝。
“阿凌,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眼底满是挣扎与忐忑,“若是你知道了所有事,还会像现在这般,待我如初吗?你会不会……介意我的过往,介意我的身世?”
没有回应,只有金凌微微蹭了蹭枕头,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,又沉沉睡去。
蓝思追就这般坐在床边,守着熟睡的金凌,望着那碗早已凉透的汤,过往的温暖与当下的心事交织在一起,在心底翻涌。乱葬岗的汤暖了他的童年,而眼前的人,暖了他的余生,可这份温暖,他却怕终究留不住。
夜越来越深,风声渐起,吹得窗纱轻轻晃动,蓝思追的心事,也如同这夜风一般,缠缠绕绕,锁在眉间,散不去,解不开,只余下满心的忐忑与温柔,在寂静的夜里,悄悄蔓延。他就这样静静守着,直到天边泛起微微鱼肚白,依旧未曾挪开脚步,眼底的顾虑,半分未减,唯有看向金凌的目光,始终温柔如初,不曾有过丝毫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