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在金凌的执念幻境里,已是整整两日。
蓝思追站在金麟台的偏廊下,望着眼前一派祥和的景象,心头的烦闷与焦灼愈发浓烈。他掐算不出外界的时间,不知蓝景仪与仙子在画外等得何等焦急,更不知这幻境再拖下去,金凌的魂魄会与幻境绑定得多深,再也无法剥离。
这两日,他试过无数次暗中催动灵力,用清心诀、破幻咒,甚至以自身灵气冲撞金凌的灵识,可全都徒劳无功。这幻境太过诡异,也太过“正常”,所有违和、突兀的地方,都会被金凌心底的执念自动修正——他故意打翻茶盏,地面会瞬间洁净;他刻意提起过往的伤痛,金凌的记忆会自动模糊;他试图提起现实里的人与事,话语都会被幻境隔绝,传不进金凌耳中。
这里是金凌亲手打造的虚镜桃源,是他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圆满,父母健在,小叔叔亲和,阖家团圆,新婚相伴,所有的遗憾都被填补,所有的伤痛都被抹去,固若金汤,凭灵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。
蓝思追缓缓踱步回婚房,指尖冰凉,满心都是无力感。婚房内依旧喜气洋洋,红烛高燃,昨日金凌亲手为他束发的玉梳还摆在妆台上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喜香,每一处都透着虚假的温暖,却也是金凌最珍视的一切。
他心神恍惚,伸手去拿桌案上的茶杯,一时失手打翻了桌角的火烛。
“哐当”一声,烛台落地,烛火溅落在猩红的喜帐上,干燥的绸缎遇火即燃,火苗瞬间窜起,噼啪作响,猩红的火光映在蓝思追的眼底,让他猛地一怔,随即恍然大悟。
灵力无用,执念难破,唯有毁了这幻境,将这虚假的圆满彻底焚烧殆尽,才能强行撕裂幻境屏障,唤醒沉湎其中的金凌。
这是唯一的办法,也是最残忍的办法。
他低头看向地面,那支燃了两日的新婚喜烛,是金凌亲手点燃的,烛身还刻着并蒂莲纹,是这幻境里,金凌最珍视的物件之一。金凌太爱这里了,爱这父母双全的温暖,爱这阖家团圆的幸福,爱这再也不用孤身一人的安稳,毁掉这一切,无异于亲手将他从云端推入深渊,将他所有的念想撕碎。
蓝思追握紧了那支温热的喜烛,指节泛白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发紧。他闭上眼,一遍遍告诉自己:这是幻境,都是假的,只有毁掉这里,阿凌才能活过来,才能回到现实。
长痛不如短痛,他别无选择。
再睁眼时,蓝思追眼底只剩决绝的狠厉,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。他举起手中的喜烛,径直朝着满室的红绸喜帐、木质家具走去,烛火所过之处,烈焰熊熊,猩红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婚房。喜帐燃烧的噼啪声、木梁灼烧的爆裂声响起,满室的喜庆被火海吞没,刺鼻的烟火气弥漫开来。
他没有丝毫停留,转身冲到内室,一把抓起金凌放在床头的岁华剑。剑柄入手温热,剑身泛着鎏金光晕,他握紧岁华,转身冲出火海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幻境里的金氏族人、仆从、侍卫,听到动静纷纷赶来,看着熊熊燃烧的婚房,惊呼着提着水桶赶来救火,一个个面目和善,全然是幻境里温和的模样,朝着蓝思追围拢过来,想要阻止他。
“别烧了!快停下!”
“你疯了!这是金麟台!”
嘈杂的劝阻声响起,蓝思追却充耳不闻,他握紧岁华,眼神冰冷,一遍遍在心底嘶吼:这是幻境,都是假的,不要心软!
他抬手挥剑,鎏金光晕闪过,没有丝毫犹豫,将所有上前阻止的人尽数挥剑击退。他知道这些都是执念幻化的虚影,不是真人,可剑锋划过的瞬间,心口依旧泛起阵阵钝痛,那是源于本性的不忍,可他不能停,一旦停下,金凌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他提着岁华,手持燃着的喜烛,如同来自炼狱的执剑者,所过之处,亭台楼阁、雕梁画栋,尽数被点燃。金麟台的玉阶、偏殿、正殿,凡是能点燃的,全都被他付之一炬,烈焰冲天,将原本祥和华贵的金麟台,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一路焚烧,一路挥剑,无人能挡。
终于,蓝思追提着染满“虚影”血迹的岁华,冲破层层阻拦,杀进了金麟台正殿。
殿内,金光瑶正快步迎上来,脸上依旧是那副亲和温润的笑意,伸手想要拉住他,语气焦急:“思追,你这是做什么?快把火熄了,别吓着阿凌……”
话音未落,蓝思追手腕一转,岁华剑带着凌厉的剑气,径直朝着金光瑶刺去,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。
“噗嗤”一声,剑锋穿透血肉,金光瑶的笑容僵在脸上,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剑,缓缓倒了下去。
“小叔叔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,从殿门口传来。
金凌赶来了。
他一身金红相间的喜服,被烟火熏得凌乱,头发散开,脸上满是泪痕与烟灰,双眼赤红,看着倒在地上的金光瑶,整个人瞬间崩溃。他疯了一般扑过来,想要推开蓝思追,声音嘶哑痛哭:“蓝思追!你干什么!那是我小叔叔!你放开!”
蓝思追却看都不看他,脚步丝毫不停,身形一闪,已然冲到了正殿的高台上,站在了金子轩与江厌离面前。
高位上的两人,依旧是温和慈爱的模样,看着崩溃的金凌,满眼心疼,想要上前安抚,却被蓝思追挥剑拦住。
蓝思追握紧岁华,剑锋一横,冰冷的剑刃同时抵住了金子轩与江厌离的喉咙。
“不要!!”
金凌目眦欲裂,彻底崩溃,他瘫倒在地上,不顾高台的炙热,拼命朝着蓝思追爬去,泪水模糊了双眼,声音嘶哑破碎,全是哀求:“思追,我求你,不要……他们是我爹娘,是我唯一的亲人,你别杀他们,我听话,我什么都听你的,你别毁了这里,求你了……”
他哭得浑身颤抖,一遍遍哀求,那是他藏了十几年的执念,是他梦寐以求的温暖,如今却要被亲手毁掉,他的世界,瞬间崩塌了。
听着金凌撕心裂肺的哀求,蓝思追的心脏像是被刀割一般,疼得无以复加,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他何尝忍心?何尝愿意看着金凌这般痛苦?可他不能停,不能心软,一旦心软,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,金凌将永远困在这虚假的幻境里,魂飞魄散。
“阿凌,对不起。”
蓝思追闭了闭眼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不忍,却终究狠下心,手腕用力。
剑锋划过,高台上的身影瞬间消散。
“轰——!!”
一声巨响,整个幻境剧烈震颤,熊熊烈火、金麟台、亲人、婚房,所有的一切,瞬间碎裂成无数光点,如同破碎的琉璃,彻底崩塌消散。
刺眼的白光闪过,蓝思追只觉一阵失重感袭来,再睁眼时,已然回到了现实。
林间空地,阳光正好,画轴飘落在地,失去了所有灵光,蓝景仪抱着仙子,满脸惊慌地冲过来,而他的身旁,金凌瘫软在地,双眼紧闭,泪水依旧挂在脸颊,浑身颤抖,终于从那张画里,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