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境崩塌的余震还在脑海里盘旋,刺耳的碎裂声、金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,久久萦绕在耳畔,挥之不去。
林间的风依旧轻拂,树叶沙沙作响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,落在地上的画卷上,那幅曾困住金凌的画纸,此刻已然变得黯淡无光,墨色褪去,只剩一片空白,再也没有半分阴冷气息。
蓝思追率先撑着地面坐起身,浑身灵力耗损殆尽,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无力,方才在幻境里焚尽一切、挥剑决绝的狠厉,早已消散殆尽,只剩满心的疲惫与浓得化不开的愧疚。他的手中,还紧紧握着那柄鎏金剑身的岁华剑,剑柄被他攥得温热,剑身上没有半分血迹,却仿佛承载着金凌所有破碎的执念与伤痛。
他抬眼望去,不远处的金凌,依旧瘫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。
少年衣衫凌乱,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,眼眶通红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,没有焦点,没有神采,方才幻境里的崩溃与哀求,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只剩麻木的呆滞,唯有泪水,还在顺着脸颊不停滑落,一滴一滴,砸在青草地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他还困在幻境破碎的余痛里,没能回神。
那是他穷尽一生都求而不得的圆满,父母健在,小叔叔亲和,阖家团圆,是他藏在心底十几年,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温暖。可这一切,却在他眼前被亲手焚毁,至亲之人在他面前消散,所有的希望,瞬间化为泡影,这般锥心的痛,岂是片刻就能平复的。
“汪!呜呜……”
仙子最先挣脱蓝景仪的怀抱,雪白的身子一跃,冲到金凌身边,围着他不停打转,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着他的胳膊,又踮起脚尖,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他脸上的泪水,发出低低的呜咽声,急切地想要唤醒自家失魂落魄的主人。
可无论仙子如何亲昵,如何蹭他、舔他,金凌都毫无反应,依旧木木地坐在那里,眼神空洞,泪水无声流淌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,只剩满心的破碎与伤痛。
蓝景仪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满心都是茫然与无措。他不知道幻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思追为了救金凌,不顾一切闯入画中,如今两人平安出来,金凌却这般模样,让他也跟着心头发紧,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蓝思追缓缓站起身,脚步虚浮,一步步朝着金凌走去,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他看着眼前流泪不止的少年,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幻境里的画面,回放着金凌崩溃的哀求,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,疼得发紧,满心都是愧疚。
他知道,自己毁了金凌最珍贵的念想,即便那是幻境,即便他是为了救他,可对金凌而言,那是他唯一的圆满,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希望,自己亲手打碎这一切,太过残忍。
走到金凌面前,蓝思追停下脚步,微微俯身,双手捧着岁华剑,剑柄朝前,恭敬地递到金凌面前,声音沙哑,满是真诚的愧疚:“阿凌,对不起,你的剑,还给你。”
他没有辩解,没有解释,只道了一声对不起,所有的无奈、决绝与不忍,都藏在这三个字里。
沉浸在伤痛中的金凌,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终于有了一丝反应,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动,缓缓抬起头,看向面前的蓝思追。
少年的眼眶通红,泪水模糊了视线,看着眼前满脸愧疚的人,幻境里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——烈焰焚尽的金麟台,被一剑刺穿的金光瑶,被剑锋抵住喉咙的父母,还有蓝思追决绝的眼神,以及自己撕心裂肺的哀求。
那锥心的痛,太过真实,即便此刻知晓是幻境,依旧让他浑身颤抖。
积压在心底的痛苦、委屈、恨意与无措,瞬间爆发出来,他猛地抬手,一把夺过蓝思追手中的岁华剑,力道之大,让蓝思追踉跄了一下。他握紧剑柄,指尖泛白,指着蓝思追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无尽的崩溃与戾气,厉声吼道:“滚!你给我滚!”
一句“滚”,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吼完之后,他浑身脱力,差点瘫倒在地,泪水流得更凶。
蓝景仪一听这话,瞬间炸了毛,当即没好气地怼了回去,语气满是气愤与不平:“金凌你讲不讲道理!思追为了救你,不顾凶险闯入画中,差点被困在里面出不来,好心好意把你救醒,你没有一句感谢也就罢了,居然还叫他滚?大小姐不愧是大小姐,永远这么不知好歹,任性妄为!”
他性子本就直率,见思追满心愧疚,反倒被金凌这般呵斥,当即忍不住护着友,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,满是气愤。
被蓝景仪这么一骂,金凌浑身一震,吼出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,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,整个人仿佛被当头棒喝,猛地回过神来。
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满脸气愤的蓝景仪,又看向一旁满脸愧疚、神色落寞的蓝思追,脑海里渐渐清明,终于意识到,那一切都只是幻境,不是真实的。
若不是思追毁了幻境,自己将会永远困在那虚假的圆满里,再也醒不过来,魂飞魄散。是思追救了他,即便方式残忍,却是唯一的办法。
可道理都懂,情绪却难以平复。
幻境里的亲密相处,大婚的红妆,温柔的相伴,还有那句“我的道侣”,那些从未有过的亲昵与温暖,此刻回想起来,让他脸颊发烫,满心都是无措与窘迫。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蓝思追,面对自己破碎的执念,面对那些虚幻却真实的亲密,更无法原谅自己,在幻境里那般依赖他,又在清醒后那般恨他。
愧疚、感激、窘迫、无措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他心慌意乱,手足无措。
他不敢再看蓝思追的眼睛,不敢面对这份复杂的情绪,抱着怀里的岁华剑,猛地站起身,转身就朝着画溪城的方向跑去,脚步慌乱,没有方向,只想逃离这里,逃离这份让他无处安放的情绪。
“汪!等等我!”
仙子见主人跑了,立刻停止呜咽,迈开小短腿,紧紧跟在金凌身后,生怕他出事,一路小跑,紧紧相随。
金凌跑得很急,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泪水依旧在流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或许是恨思追毁了他好不容易拥有的圆满,即便那是梦,也曾是他的希望;或许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,愧疚自己方才出言不逊;又或许,是幻境里的那些亲密接触,那些未曾有过的温柔,让他羞赧不已,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之人。
万般情绪,无处诉说,唯有逃离,才能暂且平复心底的慌乱与伤痛。
他抱着岁华,越跑越快,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,只留下一路的泪痕,与满心的惶然,无处躲藏。
蓝思追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,没有追上去,只是站在原地,神色落寞,满心都是无奈与心疼。他知道,金凌需要时间,需要时间平复碎梦的伤痛,需要时间面对这份复杂的情绪,而他能做的,只有静静等待。
蓝景仪站在一旁,看着金凌跑远的背影,又看了看落寞的思追,气愤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担忧,轻声道:“思追,你别往心里去,金凌他就是一时接受不了,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蓝思追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温和,却满是怅然:“我知道,不怪他,换作是我,也难以接受。让他静静吧,我们稍后跟上,别让他一个人出事。”
林间的风依旧轻拂,阳光温暖,可三人一犬的心境,却早已不复当初,碎梦之后的伤痛与无措,才刚刚开始。